《变数异闻录之九代后》:第零章 遗世而独立
第零章 遗世而独立
“老黄,一根油条,甜豆浆。”
“老关啊,今天起的晚了。老板不会多说什么吧?”老黄虽然上了年纪,动作依旧利索,这摊子摆了几十年了,手缝间的油垢积得厚实,深入肌肤,将原本的肤色濯得暗黄油腻。
关羽笑着摆了摆手,又从摊子上捡起一个熟鸡蛋塞入已经起了毛绒的西装口袋里,老李与往常一样,眨了眨眼睛,眼中的迷惑浓郁得滞碍了他周而复始一辈子的行为。无数岁月流淌过的,依然是一副中年人面孔的关羽,眯起雪白眉峰下的黑底白瞳,拿出了一张不知是何质地的钞票扔在了摊子上。
老黄的双眸终是恢复了清明,几十年不变的笑容再次浮现,冲骑着摩托绝尘而去的关羽挥了挥手。
关羽黑色的防风镜倒映而过的二十一世纪南方城市常见的面容与建筑,只是那白瞳所能看到的更多更多,远处伫立的一条巨大“灯管”,科技法典终日散发的柔和光芒,映照了这片天空已经不知多少年了。这座城市的老旧麦皮下隐藏的是一个个上位者所谓的人体美学,残缺与完美的冲撞,冲动与静止的共荣。
关羽泛黑的唇角轻轻撩起,有着欣喜,但更多的是冷漠,上位者在他眼里已经与蛆虫无异,美是流动的,绝不是沉浸在死水之中,二十一世纪潮流圈提出的,潮流的流行是一个轮回,这多少涉及到了真理,关羽的真理就是了。
机车的引擎轰鸣奔流入郊区,沙尘随行,常见的混凝土渐渐隐没了身形,苍天的青翠接连拔地而起,神农架这等庞然大物自隐隐约约的轮廓中现形,狰狞的唇口漆黑阴暗,森森獠牙深藏其间。不过多年来的探究,北纬三十度的神秘面纱早已揭露无疑,上位者拿捏得准确,并没有过多动用这片土地。
机车被改造过,力道凶狂,顺着腥黄的河流的陡峭沿岸而上,所谓黄泉的尽头没有孟婆汤,亦无奈何桥,空留一悄怆幽邃的黑窟。引擎止住了喘息,关羽缓缓步入其间,复行数十步,便见到的油绿的光芒,碧水倾泻下,别有洞天,是一处装修简洁的卧房装扮,石架上陈列着大大小小数十个藏物。
“恭,又见面了。”关羽笑着往前,从口袋中掏出一双洁白手套,谨慎地包裹在手上,这是来此必不可少的礼节。他手中捧着的是一副头骨,因为多年来的摩挲,洁白的骨质上呈现出一种丝绸般的光泽。这头骨也异于常人,颚骨大大往前突出,其上犬牙差互,狰狞异常。头顶两处牛角朝天而上,整体呈现出了一股苍健霸道。
无数岁月前,这头骨的主人可有个在当时能力者世界响当当的名头,头顶烈火与荆棘皇冠的恶魔帝王。
“拟态启动。”
话音落下,无声无息中,细致的骨缝中渗出了大量乳白色液体,它们蜂拥而下,前赴后继,在虚空中勾勒描绘。不多时,骨骼上覆上厚实的筋肉血脉,一具健硕的男性肉躯重新浮现于世间,锋芒毕露的剑眉下,双目紧闭着,眼睑微微颤抖着,终的,深邃如深渊的瞳孔中分别泛起的炙热的火红与悲寒的湛蓝。
“老朋友,是不是该把酒言欢了。”关羽将瓶中剩下的猩红液体毫不吝啬地灌注满了两个高脚玻璃瓶,收藏了数年的红酿已经晕染上了岁月的厚实。猩红湖泊中倒映出的牛角男子依然茫然地抚摸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躯壳。
“你也配朋友?”恭的移动速度很快,近乎转瞬之间便来到了关羽面前,右臂的肌肉因为巨大力道地冲刷而颤动着,拳头准当地击打在了关羽的右面颊上。
贯飞出的关羽准实砸在了洞穴中厚实的石壁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关羽欢喜着拍手,仿佛一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童,道:“真的太像了。”挨了一拳的苍白面部依然完好无损,他起身重新整理了下西装,捋平了先前泛起的褶皱。
“疯子。”恭冷笑着,掀起的唇缝间森森獠牙泛着寒光,恶魔帝王到底不是愚蠢的凡物,将玻璃杯中的酒水一饮而下,些许漏出的液体沿着嘴角溢出,鲜红的酒渍在那副壮硕的身躯上蔓延盘旋,交错编织,给恶魔之名再添上了些许凶气。
“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冰与火交织的眸子偏移向了桌角的一个相框,有些蒙尘的镜面下,是一张印象中不曾存在过的景象,在能力者爆发的时代,战火连天,生死仇杀,何曾这样和谐共处过。
照片中,恭站在第二排的正中央,左侧是一个黄袍加身的皇帝装扮的男子,面貌棱角分明,黑色的长发散落流披在身后,宽厚的下巴上还能清楚地见到些许黑色的胡茬,瞳孔中金光肆意弥漫,霸道之意分毫不输恶魔帝王这个暴虐的行刑者。右侧则是一个楚楚动人,雌雄难辨的人儿,一袭青衫,黑发黑瞳,神色中尽是懒散,这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目光散开,一个接着一个,皆是熟识之人。
突的,恭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关羽森冷地朝他笑着,他孑然一身,孤独且凄苦,并久久定格着。
“有兴趣听我讲个计划吗?”关羽的森白瞳孔对上了猛然抬头的恭的视线,他轻轻扣动了身侧的一处隐秘开关。凹凸不平的石壁无声无息中溶成了一块水晶镜面,镜面上浮现出了两个水墨字体——“变数”。
不多时,其下方又补上了三个字。
“九代后。”恭喃喃自语着。
“先跟你说个故事吧。”关羽踱步到了恭的身侧,将桌面上另一杯属于自己的红酒推挪到了恭的面前,而后双手撑住桌角,将头向后仰着,望向头顶幽幽的绿光,缓缓说道:“很久以前,有个富翁,在自己的花园中中了一颗树。树上结满了甘甜的果实,那个富翁是个自认为慷慨大方的人,他允许自己的仆人们摘花捉虫供自己玩乐,唯独看这棵树看的紧,不允许他们采摘。仆人们或许是习惯了富翁的和颜悦色,在心底一个声音的不断诱惑下,他们吃了果实。也确实甜美好吃,他们开始对外面的世界是否有许多这样的果树产生了好奇。同时,富翁发现了他们的罪行,将他们尽数驱赶出了自己的花园。外面的世界很美,却也很危险,果实更硕大,更甜美······最后他们累了,对采摘果实时候的危险惧怕了,又建起了一座花园,种下了一棵果树,跟仆人说:‘你们饿了可以摘些花朵吃,无聊可以捉些虫子玩。但是不能碰这个果树,吃上面的果子。’”
“给知善恶树披了个不一样的皮囊。”恭对关羽的故事嗤之以鼻,至于桌上的那杯美酒,他没有动。
“混沌是一切的本源,只不过花园里有花园里的规矩,花园外有花园外的道理。知善恶是屁话罢了,一个害怕外面世界的富翁而已,他比仆人们厉害的地方不过是知道心底的声音是谁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别以为你这样就可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你想多了,但是知道的还不够多。”关羽再次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端起酒杯灌下,接着道:“和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天旋地转,一切归于黑暗,恶魔帝王的头骨落在了关羽的怀中。
第一章
历史的起源向来是各路学术流派的必争之地,全凭各自言辞,言传口述,不知所起。生命的起源更是云里雾里的东西。
这一日,奉天城皇宫的深处,四声啼鸣清脆有力。当今靖元皇朝的人皇对着宗祠拜了又拜,给息了多年的香炉上了四支香,白灰中升腾起的云雾盘上了正上方那座栩栩如生的雕像,那双金灿灿的瞳孔目空一切,徒留遥远的过去以及苍茫的未来。
“君沧生,君沧海,君沧澜······最后一位皇女便叫芊芊吧。”人皇转身,轻起唇齿,幽幽吐出了四个名字。
一旁握笔握得僵直的老太监浑浑噩噩地在金册子上记下了这四个名字,直至毫末上的黑渍在纸面上留下了最后的足迹,方才大梦初醒,顿时冷汗涔涔,眼神慌张,四下张望,却不见了人皇的踪影,才重新落回了纸面上的芊芊二字。
良久后,老太监才吐了口浊气,道:“苟活这么久了,该去了。”语落,便在芊芊二字前添了个君姓。
不日后,宫内皆知四位皇血的名字,却不知一个自刎而死的老太监。
······
原初大陆地大物博,风情瑰秀,虽被万族之战的烽火烧断了根骨,却也让人族顺势而起,描绘了一副长达数千年的史诗画册,不仅没有颓势,反而愈加兴盛。
画册分六卷——志异卷,凡人卷,圣人卷,天人卷,神卷,道卷。如当今世间的六道轮回,定数因果由来已久。
“此乃定数。”白衣男子踱了三两步,回过身看向席下或坐或躺着的四个孩子。简陋的茅竹房挡不住日光,稀碎地散落在白衣男子俊朗的面庞上,将那对星辰般的眸子映衬得愈发璀璨。
最左边的孩子神色认真,坐姿端正,握笔书写着什么,虽说是最为年长,却是老成得令人有些发笑。其后两个,一个躺着玩弄着从书上撕下的一角纸屑,一个看似与长兄一般正经,其实魂儿已经腾于九霄云外了,水灵灵大眼睛可就真成了两个玻璃球。
“那老师,有变数吗?”唯一的女孩儿一会儿低头冥思,一会儿探出粉雕玉琢的指儿勾勒描绘着什么,待白衣男子话语一出,猛地抬起了小脑袋,一双金色的瞳仁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男子听后一愣,随即笑着走到女孩儿面前,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道:“芊芊聪明,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虚一便是变数,这是天地也不敢动的东西。”
“修炼便是偷这虚一?”君芊芊咧嘴一笑,小虎牙亮晶晶的。
“对的,修炼者历经六道轮回,赏遍人生六卷,才能窥视那永恒唯一的东西。”
“那老师,你赏了几卷?”君芊芊身旁的君沧澜猛然回魂,勾住君芊芊的脖子蹭了蹭,而后看向老师。
“三卷。”白衣男子起身,叹了口气,道:“得了天人逍遥自在的意境,却沦于红尘情结中,哪里还能再自斩入其他卷?凡人难啊。”其目光悠远深邃,洞彻天地,唯独没有自己。
“母妃么?”君芊芊声如蚊呐,能听见的也只有君沧澜了,二人关系很好,她也不避讳什么。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白衣男子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名为东方玄明,先天圣胎,出生之日便入了本来该百岁人方能悟得的圣人卷,以赤子之心立了性善论。如今处于这朱红宫墙内经历情劫,自然为世人所耻笑。
东方玄明耳力过人,对君芊芊的话语只报以淡然一笑。
“老师,时辰到了。”一旁似卧佛般怡然自得的君沧海,猛然起身,生龙活虎。
“你这皮货。”东方玄明笑骂:“你们父皇可下了硬指令,今天得把原初大陆的基本况景给你们捋清楚了。”
君沧海又焉了下去。
“老师要说九国了?”倒是君沧生改了一潭死水,大有鼎沸的声势。
“自人族胜利以后,原初大陆裂土分九国,岁月沉淀下来,改头换面至今——靖元皇朝,龙城,神宫,艾丽教国,禁忌联合,魔王城,大蛮国,三千界,青元宗问鼎苍生。而靖元皇朝如今当盛,大有侵吞万里如虎的姿态。”东方玄明摸了摸指间御赐的玉扳指,道:“你们的父皇不简单啊。”
······
北境冰封万里,哪怕是夏时,依然是天地茫然,狂风隐没于其间叫嚣着。敢行走于其间的,无一不是极其强大的存在。
少年黑发黑瞳,男身女相,妖娆妩媚如女子,一身青衫并不多么厚实,与黑发一同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瞳孔的深处,倒映出苍茫的天地。
少年深吸一口气,至此,狂风也遮掩不去空气中的血腥味,前方是血肉浑浊的绞尸地。他没有胆怯,神宫的子民自诞生以来,便长了浑身的胆,虎狼不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毕竟在这资源贫瘠,举步维艰的极寒北地里,哪怕是退后半步都要堕入无尽深渊。
风也不是单向追逐着什么的,它们自由而狂放,总是给人以惊喜。丝丝血腥没有淡去,反而渗入了腥臭。
少年警觉,绷紧的弓弦骤然松落。
不进反退,一拳冲出,击打到了来者的手肘上,本来刺向少年头颅的木刺偏移了好几分,将一脚踏入地狱之门的他拉了回来。
拳风震碎了白幕,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庞,生死杀戮,不容少年犹疑,青衫下被冻得通红的赤裸小脚猛地从雪地中抽出,掀起一道雪浪,扑咬向老者。
老者直视少年通透的眸子,树皮般的老手竟柔弱似蛇,缠绕上少年的脚,劲道澎湃要生生绞杀少年。
少年意识到不妙,掌心横空一拍,生生抽离出来,小腿上留下了好几道渗人的血槽,鲜血落下,于血中绽放。
老者趁势追击,木刺于指间飞舞,化作流萤涌上少年伤脚。少年躲避不及,伤脚化作了废脚,惨叫着矮下了身子。
老者上前一步,给予少年送命一击。
不想,少年黑发下的狰狞面容化作鬼魅笑容,张口一吐,黑影瞬息间扑咬上老者的头颅,青莲绽开,老者成了最好的养料。
少年此刻,冰封的眸子方才露出了一丝感伤。
老者与他并不是陌路人,反而颇有因缘,两天前,老者的小孙子还与他玩得颇为欢乐,对于那个冰雪聪明的小孩,喜爱的很。
只是,他们落在了这个名唤神宫的修罗场上,注定是血与厮杀常伴于身。
神宫坐落在靖元皇朝的上端,掌控有整个原初大陆最大的领土,可如此偌大的地界,却是荒莽贫瘠,万里冰封,千里雪飘,且有上古遗存下来的巨兽横行,人族如虫豸,苟且偷生。为数不多的九处冰原绿洲也被神宫的九位宫主占据建城。
故而,城外的人一生的夙愿便是入城安度余生。
“我会照顾好他的。”少年声色清脆,如幽山泉鸣。少年没有做多余的事情,无需多久,飘雪便会埋了这位命途多舛的老者,这怕是天地唯一善待他们的地方了吧。
少年继续前行,心中的火气被狂风追逐得愈加猛烈。少年不是常人,姓陌名秋夙,千百年前的陌家死死握住着第一宫主的权杖,于风雪中生生辟拓出了一个被皇朝放逐之人的安乐之地。
如今家道惊变,陌家后人落得了这么个苟且偷生的下场。
“第五宫的人马。”风雪怒号中参着的丝丝低语确切地落在了陌秋夙的耳中。
陌秋夙美丽的面容变色,冻得通红的指节攥得清白。
“这神宫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也不难怪,第五宫宫主仇百泰有“多宝道人”的自号,贪得无厌,剐宝无数。背地里“夺宝道人”“饕餮”的恶名无人不知。
只是这恶人不是一般人能泰然端坐的,神宫九宫,九位宫主的排名变幻不定,就是宫主的名讳的更换都是时常的,仇百泰能在前三甲从不缺席,道行之深,可想而知。
“退不得。”陌秋夙回头望了望,哪里还能见来时的踪迹,四面苍茫。成则生,败则死,这不仅是他自己下的死命令,更是天地发下的最后一道阎王帖。寒毒入体,是伴随每一个生于此的囚人的丧钟,不悟一卷,便误一生。
三步作两步而行,陌秋夙的身法飘飘乎如鬼魅,猛地扑向与他一样正在伺机而动的亡命之徒。这人不如老者,青莲瞬开,便夺取了他的性命。
“铁的?”陌秋夙心中恍然,他看见了死者手中紧握着的铁矛,难怪敢置身此处,原来是有了兔子搏鹰的底蕴。
铁矛入手,刺寒冷沁入骨髓。
其做工恶劣,粗糙的纹路一如他更稚嫩时手中握着的那柄木矛。
造化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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