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是如何养成的》——糖醋栗子

第一章 荀玉

2015年初夏，浦东。

今天是周一，周一通常代表着上班、上学，以及一系列惨无人道的事情会向你疯狂袭来。比如此刻，荀玉就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饱受煎熬。

周一嘛，公司开例会是很正常的，开例会总要讲话，讲话讲个二三小时也是很正常的。八点半开始，现在是十点半，根据她半个月以来的观察，还有五分钟差不多就能收尾。

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传媒公司，创办两年，业绩平平，水准平平，待遇平平。之所以还没有倒闭，是因为老板是个二代，能靠着长辈关系接活儿。

其实严格来说，荀玉也应该算个二代。

土豪的定义有大有小，对于身家一百的人，一万就是壕；对于身家一万的人，一百万就是壕。

她是魔都本地人，家里经营着一家饭馆，爹妈辛苦，换来数百万家产。她以前是个挺乖挺乖的孩子，五讲四美，团结友爱，每年都能拿到小红花。

一路顺风顺水的念到重点高中，结果在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偶然听到父母吵架。特狗血的剧情，老爹外面有蜜了，老妈也知道，俩人一直耗着，就等她考完试。

下面的展开可想而知，小姑娘发挥失常，211、985的苗子，只落得个普通一本——魔都师范大学，学的美术专业，副业摄影。

荀玉94年生人，11年高考，今年刚好毕业。

她经历了一场家庭变故，就不是那么乖巧了。疯了大学四年，喝酒纹身，逃课打架，出了名的刺头，但也为人信用，仗义疏财，结识了不少朋友。

大四后半年就没什么学业了，属于实习阶段。她不想当老师，也没想好做别的，胡乱投了一大堆简历，其中就包括这家破公司。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大家回去立即行动起来，散会！”

果然，约莫五分钟后，光头老总撂下一句收尾，百来人乱糟糟的离开会场。

荀玉回到自己的部门，打了个呵欠，对着画板上的样图发呆。她是实习员工，隶属策划部，文案撰写、线上线下宣传、广告图设计等等，基本什么都管。

她大学虽疯，画画却没落下，因为是兴趣所在。

或许是天赋异禀，她对色彩的运用和层次感，以及构图、光影和美感的判断，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水准，经常灵光乍现，妙手偶得。

当然，不包括眼前这个傻逼设计！

“荀玉，来一下！”

她正无聊着，一个中年人忽从玻璃门里探出头——正是这个傻逼设计的操刀者，策划部主任。

四十来岁，有妻有子，开着辆二十多万的破日产车，最大的特征就是油腻，特别油腻！

“主任，你叫我。”

荀玉进了里屋，与外面的办公区隔着一道大玻璃门窗。

“哦，你那个样稿我看了，有点不成熟的小建议，咱们探讨一下。”

男人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桌前，躲在镜片后的两只眯缝眼，往那两条又长又直的大腿上一扫，又不着痕迹的移开。

“客户要求的呢，是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一般探到清新自然，浮现出的色彩往往只有两种，草绿和天蓝。”

男人点着鼠标，对着图片仔细讲解。荀玉在旁边微微弯腰，一手扶着桌边，浓黑的长发垂落，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这股味道钻到男人的鼻子里，愈发心猿意马，说着说着就开始往旁边瞟。

二十一岁的年纪，浑身都波动着青春韵味，却不是那种纯真的生涩，而是夹杂着独特的个人魅力，有点张扬，有点英气，有点桀骜不驯，尤其是那双眼睛。

又烈又亮！

在直男癌的心中，对这类女子有个很下三滥的称呼，胭脂马。

咝！

不经意间，一缕发丝在男人的手背上轻轻滑过，使得他心里一颤。旁边的气味仿佛愈发浓烈，勾得自己挠心挠肺。

这个姑娘一进公司，他就注意到了。

“嗯？”

荀玉正无聊的听着，忽然没动静了，随口问：“怎么了主任？”

就在下一秒，她眉头皱起，一只带着温热湿汗的大手，竟然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男人还在看着电脑屏幕，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道：“客户的需求，就是我们的标准……”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简直让他心神荡漾，正想摩挲两下，突觉那只小手迅速抽离，然后……

啪！

一个巴掌毫不犹豫的印在他的左脸上，力道之大，使得他猛地往后一仰，思维停顿，有点懵逼。

“艹！也特么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四十多岁搁猪圈里长大的吧，你妈没教你点做人道理么？”

荀玉张口就开骂，声音之大，引得外面一阵吵杂。

“你，你，你……”

男人又惊又吓，指着她不停哆嗦。

“我什么我？我特么跟你有关系么，姑娘手是随便碰的么！有老婆有孩子，特么的要点脸吧？”

她大学寝室有个京城人，学了一口北方腔，混杂着跟连珠炮似的，突突突爆出来一大串，把里里外外的同事炸得目瞪口呆。

荀玉骂完，压根不管对方如何，扭头就走。

到了办公桌前，稀里哗啦的收拾完东西，又把外套一披，踩着五公分的高跟鞋哒哒哒踏出公司，啪的一按电梯。

没人敢吭声，人家实习的，才来半个月，合同都没签……再说了，这事儿丢人啊！

…………

荀玉顶着刺眼的阳光，到了写字楼外，找到自己那辆同样二十多万的破日产车。

发动，油门，拐上大道，一溜烟不见人影。

这是辆SUV，动力平平，空间很大，是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

几百万家产，在魔都根本不算什么，但加上本地户口就挺不一般了，再加上这本地人眼光不错，早早买了两套房，就更不一般了。

在房地产还没起势的时候，爹妈刚攒了点钱，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贷款买了套房。又过了几年，房价刚涨，就又买了一套。

静（防和谐）安区啊，三套房，知道现在均价多少么？

当然，后来爸妈离婚，老爸只要了一套房子，饭馆全给了老妈，还把其中一套房产的所有人，改成了荀玉。

她跟着妈妈生活，老爸跟新妻子做着什么生意。两边都给钱，她从来不缺，每月花销基本一万起。

老实说，爸爸对她确实不错，但这种事不能论简单的对错，心里有坎过不去，就不能原谅。

“滴滴！”

“滴滴！”

道路拥堵，荀玉用力拍着喇叭，非常非常的不爽。

车流缓慢，如蜗牛爬行，她等了一会，索性拿起电话，打算约几个朋友出来喝酒。刚按开屏幕，铃声忽然响了，是老妈。

“哗啦哗啦……啪啪……喂？喂？”

先是一阵熟悉的麻将声，然后才传来女人的声音，“囡囡啊，今天你二姨生日，晚上回来吃饭的呀？”

“她生日管我什么事啊？”

“那是你二姨，你小时候没少疼你的呀，记得回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

“对了，你那个工作怎么样啊，我跟你说，你这个脾气要改改，社会不像家里，你那样得罪人的……”

“我都辞了！”

“什么？又辞了，哎哟，你这月都辞了两份工了……”

“嘟嘟嘟！”

荀玉不耐唠叨，直接挂断，心情愈发烦躁。父母离婚后，她跟母亲的感情就越来越僵，她知道，母亲外面也有个小男人。

“滴滴！滴滴！”

她拍了下方向盘，往前挪了五米，正此时，电话铃又响了。

“又特么谁啊！”

荀玉拿过一瞧，一个座机号，显示着SIBA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她怔了怔，按下接听：

“您好，您已经通过了初试选拔，邮件已经发到您的邮箱，现在是电话通知，请于6月27日前往xx酒店参加复试。”

第二章 复试

SIBA传媒，创建于2010年。

说这个可能很陌生，但说起隔壁岛国大名鼎鼎的akb48，很多人就算不了解，也绝对听过一些。

而SIBA的主要业务，就是把akb的模式拿过来，做起了自己的偶像女团——SNH48，粉丝俗称塞纳河。

2012年，一期生招募；次年，二期生招募……现在是15年，已经进行到了五期生。

塞纳河目前有四支队伍，以嘉兴路的剧院为大本营，每周举行公演，打造所谓养成系偶像。

老实说，荀玉不追星。

她虽是94年生人，兴趣爱好却仿若84年，比如不看狗血剧，不粉流量，歌单小众且古老，喜欢看电影，好片烂片都看，家里屯了一柜子的蓝光碟片。

所以她不清楚什么塞纳河，只是作为本地人，零星听说过这个东西。之所以报名，是偶然看到了五期生招募公告，就跟对待那家破传媒公司一样，随手投了份简历。

结果挺意外，初试过了。

夜，小雨。

一辆白色的SUV，开进了一座十几年的小区院里。轮胎碾过地面，压碎了涟涟雨丝，两只氙气大灯一晃，照的半栋楼都亮堂堂。

车子停在路边，车门一开，荀玉拿包盖着头，哒哒哒的跑上楼。

这便是父母离婚，专门给她留的一套房子。地段优越，九十多平的两居室，附近有重点学校，若是转手一卖，能值个千八百万。

“啪！”

荀玉按开灯，白剌剌的晃眼，里面东西多且杂乱，桌上还放着几天前的外卖盒子。

进门左边是厨房，右边客厅，过一堵承重墙，正对着卫生间，左右则是两个卧室——挺古怪的格局。

右卧是主卧，带着飘窗，挂着绛红色的窗帘。窗台上有个大玻璃缸，两只野生的长寿龟静静的卧在龟台上。

角落是电脑桌和衣柜，然后就是一张超大的大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

左卧不住人，一张简单小床，堆放着很多画具和雕塑用品。

荀玉洗了个澡，光着身子走到厨房，从小吧台的酒架上拎出半瓶红酒，又塞进冰块里。然后才裹上浴巾，趿拉到电脑桌前坐下。

今天二姨生日，又是无聊蛋疼的家庭聚会。

她刚从自家的饭店回来，忍受了一干亲戚近两个小时的语言轰炸，从找工作到相亲，从相亲到生孩子，从生孩子到选儿媳妇……

仿佛后几十年的人生，基本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啪啪啪啪！”

“哈哈哈，傻逼！”

荀玉把鼠标一摔，冲着屏幕骂了一声。丫刚打了一把撸啊撸，凭借骚柔的操作，完全碾压对手，王者段位了解一下！

没办法啊，大学四年，这孩子从乖乖仔，彻底变成了一个吃喝玩乐，放飞自我的老司机。

老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甭管你说什么，她都懂。然后她说的，你不一定能懂。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荀玉玩了几把游戏，酒也镇的差不多了，便拿过精致的高脚杯子，倒了四分之一。她最近睡眠不太好，睡前习惯喝点酒。

小口小口的品着，随便开着网页，一时间颇为无聊。

“嗯？那姐们说啥发我邮箱了？”

荀玉晃了晃脑袋，冷不丁想起白天那通电话，反正无事，就点进去瞧瞧。

打开邮件一看，却是一则复试通知。

招募共分三个阶段，初期线上报名，看看你的照片、资料，觉得合适就进入下一轮。然后是线下复试，就是面对面聊聊。

最后是终试，听说要考歌舞，合格了才能入团。

“去不去呢？”

荀玉靠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考虑了几秒钟，去看看也无所谓，正好刚辞职。

…………

6月27日，清晨。

天空透净，云朵缠绵，除了蓝白二色，纯粹的一点杂质都没有。晨跑的人刚刚回来，又碰到逛早市的邻居，遛狗的女人从旁边擦过，吓哭了半大孩子。

北边的卧室里，窗户开着，风吹来市井的吵杂和难得的清新空气。

荀玉并不觉得烦，反而非常喜欢这丝烟火气。

此刻，她正坐在窗边，对一幅作品做着最后的完善。

美术是一门大学科，包括绘画、设计、传媒，有的学校甚至还有摄影和书法。她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本来的第一志愿是中央美院，或清华的美术学院，结果只落得个魔都师范学院。

她学的专业，是纯绘画类，但由于内心博爱，对设计、摄影、篆刻之类的也小有掌握。

吃喝玩乐，却没耽误学业，也算头一份。

“呼……”

荀玉抹下了最后一笔，稍稍撤了撤身子，长吐一口气。

不大的画板上，一匹白马正从木柜里钻出来，四蹄踏开，浅草没入，春风得意。色彩运用的很模糊，没有清晰的背景，木柜和白马的组合也非常诡异，仿佛是梦中虚幻。

诶，没错。

这就是荀玉某天做梦梦到的，醒来后便念念不忘，今日终于给画了出来。

“哈！”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起身抻了抻懒腰，然后才刷牙洗脸，换上牛仔裤和白衬衫，画了淡妆。

九点钟复试开始，现在是八点，还有空吃个早饭。

…………

魔都，希尔顿酒店。

这便是五期生的复试场地，具体在40楼的希尔顿之窗，是间能容纳几百人的多功能大厅。

复试分京城、魔都、羊城、蓉城和潭州五座城市，魔都站又分27、28号两天，各有安排。

九点钟还没到，厅外面已是人头攒动，热闹异常。乌央乌央都是水嫩光滑的妹子，足有几百个。

其中有不少人看上去就很小，顶多念中学的年纪，由家长陪着。

这些都是最纯正的素人，也是最普通平常的女孩子，很多人明显不会打扮，穿衣就罢了，最惨的是不会化妆，素面朝天，毫无遮瑕，透着一股赤果果的乡土气息。

张艺来的较晚，排在长队后面，轮到她时连忙凑到签到台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抬脚就要往大厅里走，忽听嘎吱一声，背后的玻璃门被推开，还伴随着工作人员的低低惊讶。

她回头一瞧，也是顿了顿，只见一个身高有170，黑长直，白衬衫牛仔裤，领口别着副太阳镜的女生走了进来。

这女生左右打量，猛地对上她的视线。张艺连忙拧过身，低着头进了大厅，脑中却始终挥之不散。

好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