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脊》：第1章 一封遗书

第1章 一封遗书

1939年，南洋，马来亚。

盛夏的黄昏。

海风拂面，椰果飘香。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海岛涂成了一片血色。

20岁的林重华哼着小曲，将身下的自行车踩的飞快，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

两旁的建筑屋上，随处可见鲜红色的抗日标语：

“回乡抗日，保卫祖国。”

“大哥不抽烟，小妹不抹粉，省下钱去打日本。”

.....

.....

“妈妈！我毕业了！”

在一幢红砖瓦房面前，林重华停好了自行车，大声叫喊着，快步流星的推开了门。

堂屋里空空荡荡。

他转向厨房。

这个时辰，母亲应该是在那里辛勤的忙碌着。

她知道亲爱的儿子今天大学毕业，肯定会费尽心思的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厨房的门紧紧关闭着。

林重华笑了笑，心想：

母亲真是有趣，屋子的大门只是虚虚的掩着，无关紧要的厨房，却要牢牢的反锁着。

他将手搭在门上，微微用力，正要推开，没想到，就在一瞬间，心里却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厨房里出乎意料的静寂。

从门外凝听，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发出，这，哪里会像是准备晚餐的模样？

林重华心里突然有了些忐忑。

他沉默了一秒钟，咬咬牙，手里加了些力气。

“吱呀！”

木制的厨房门，刺耳的呻吟了一声，终究是被他推了开来。

果然，厨房里冰清冷寂。

不但母亲的人不在，就连灶台上，也没有任何开过火的痕迹。

搞什么鬼？

难道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晚上去外面的西餐厅里吃大餐？

如果真的是那样，也太浪费钱了吧？

林重华摸着头，站在厨房里，愣了片刻，一时间，脑子里就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想了想，转身，直奔母亲的卧室而去。

从目前来说，这大概是母亲最有可能呆的地方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

林重华伸手叩了叩门，轻轻的唤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

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安静。

咦！

到底怎么回事？

林重华挠挠头，无奈之下，只好推门而进。

......

......

“妈妈！您怎么了？”

一开门，林重华只是往卧室里随意的瞥了一眼，整个人便呆住了。

他一边急急的往里走，一边焦急的说道。

只见母亲垂着头，半躺在床上。

“噢！你回来了！”

听见说话声，母亲似乎才恍然大悟，她抬起头，低低的说道。

声音有点颤抖。

短短的几个字，听上去仿佛费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妈，你是不是病了？”

林重华抢上前去，扶住她的身体，说道。

两人四目相对。

林重华的心，顿时更加的沉重。

母亲的眼睛里净是鲜红的血丝，脸上浓重的泪痕，就算是这个世界上最粗心的人，都能清晰的看到。

母亲不是病了，而是遭遇到了无边无际的痛苦！

林重华握着母亲身体的双手，情不自禁的加大了力量，他瞪着眼睛，恨恨的说道：

“妈，谁欺负您了？

告诉我，儿子去找他算帐！”

母亲抬了抬身子，借着林重华的力量，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极其勉强的笑了笑，说道：

“重儿，别多想了！

妈妈没事！

走！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妈妈去给你做晚饭去！”

声音哽咽，语气沉重。

说完，就要从床上下来。

林重华急了，他抓住母亲的胳膊，埋怨着说道：

“妈！你怎么这样！

爸爸作为南洋侨会的代表，正在祖国的滇缅战场，舍生忘死，英勇的抗击日军。

你在家里受到了委屈，却又不肯说出来，如果将来让他知道了，还不骂死我，说我不是一个男子汉！”

没想到，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母亲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痛苦。

她“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哽咽的说道：

“重儿，你，你爸，没了！”

啊！

林重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一下子就给震懵了。

他怔了一怔，脑中迅速的跳出了一个念头：父亲牺牲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英勇果敢，却又风趣幽默的父亲，就这样与他们天人永隔。

“妈，妈，您是说，爸爸在战场上，那个，那个了！”

几分钟后，林重华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语无沦次的说道。

母亲抬起泪眼，看了看他，然后，沉重的点了点。

紧接着，又俯下身子，从床头的地上，捡起一封早已被泪水打湿的信件，无力的递了过来。

林重华慌忙伸出双手接过。

展开。

这是一位抗日志士，在这个人世间，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

......

三个月后。

时已暮秋。

缅国，仰光港。

一声汽笛长鸣。

林重华带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父亲的遗书，背负着母亲的无限担忧，随着熙熙的旅客，走下了轮船。

站在码头坚实的地面上，他游目四望，终于在一个人流稀少的地方，看到了一块木牌子。

木牌十分随意的插在地上的泥土里，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的写着他的名字。

很显然，这是来迎接他的人干的。

然而，奇怪的是，牌子的旁边，却没有一个人影。

仅仅只有那块制作丑陋的木牌，孤零零的竖在那里。

林重华摇摇头，走上前去，无奈的立在木牌的边上，希望那个接他的人能够尽快的现身。

人生地不熟的，既然有人迎接，没有人会喜欢乱跑乱窜。

一个小时过去了。

同船抵达的旅客已经完全的走光了。

二个小时过去了。

随船而来的各种抗战物资，也已经全部从船上卸到了码头上，被无数的卡车运走了。

港口一片宁静。

只有海浪微微的拍打着海岸。

那个迎接他的人，如同失踪般的，依旧没有出现。

搞什么鬼？

林重华抬头看看天色，心里升起了一阵阵的怒气。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

再不走，弄不好就的摞在这个港口过夜了。

他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涶沫，重新背起了行囊，弯下腰，用力的从地上拨起了那块木牌，扛在肩上，便沿着公路，朝着港口的外面行去。

第2章 变故

林重华的目的地，自然是仰光城里的某一处地方。

而港口离仰光城，之间虽然有一条公路相连，但路途，终究还是有一些的。

他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看着两旁低矮的建筑，心里不禁又咒骂起那个迎接他的人起来。

其实，如果黄伯伯不安排人来接船，他完全可以搭乘码头上载货的汽车，从而轻松的进城。

那些开车的司机，许许多多都来自南洋各地。

他们抛妻别子，为了祖国的抗战大业，纷纷汇聚到了这里。

林重华的父亲，便是其中的一个代表人物。

但现在，码头上的人和货都已尽数运走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车辆会白白的浪费汽油，开出来闲逛。

......

......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

路边房子里的主人陆陆续续，开始准备晚饭，随着炊烟的升起，有好闻的烟火味，时有时无的顺着晚风飘进了他的鼻子。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诱人的香气，但还是成功的勾起了林重华的食欲。

在这么一个温馨的黄昏，孑然一身的走在完全陌生的，异乡的土地上，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孤独的感觉。

该死的接船人！

林重华忍不住又暗骂了一句。

在海上飘泊了好几天，本以为今天一到仰光，便可以很快乐的舒舒服服的洗个澡，然后再吃上那么一口热乎乎的饭菜。

可是，.......。

“林重华！”

突然，身后有个陌生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心想：

娘的，接我的人总算是露了脸。

他暗暗的说服自己，努力压下了心中的愠色，勉强堆出一张笑脸，转过了身去。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立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浑身黝黑的少年，精瘦精瘦，光着上身，打着赤脚，一条明显是大人穿旧了之后，改了改又给他穿的裤子，用几根稻草拴在腰间，显得格外的松松垮垮。

少年的胳膊上挽着一个小小的竹篮，他迎着林重华诧异的眼神，毫无畏惧的说道：

“你要买槟榔吗？”

林重华看了看他竹篮里青色的槟榔果，说道：

“是你刚才喊我名字吗？”

少年点点头，将竹篮往身前移了移，说道：

“先生，买点槟榔吧？

我的槟榔又大又有味儿！”

林重华搁下行李，伸手，随意的从篮子里摸出几个，捏在手心把玩着，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少年搔搔头，指了指他肩膀上扛着的木牌子，脸上微微的有些羞意，说道：

“我猜的！”

林重华不禁哑然失笑，奇道：

“你识字？”

少年又点点头，没有说话，眼睛却只是巴巴的看着他手中的槟榔。

似乎生怕他又放回竹篮里。

林重华笑笑，想了想，说道：

“仰光城里有个南洋侨会办事处，你知道具体在哪里吗？”

少年咧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很灿烂的说道：

“当然知道。

我爹就在那里讨生活！”

这么巧？

不会是个有文化的小骗子吧？

林重华暗忖：

在这个年代，识字的穷人，可真的很稀罕，而这个少年人，从打扮和精气神上来看，绝对不可能出自条件优渥的人家。

“林先生，我没骗你！

我家就在前面的公路边，你可以去问我爹！

不过，你要买我的一些槟榔。”

少年昂着头，大概是猜出了林重华的心思，狡黠的说道。

真是个合格的商人胚子！

林重华暗暗叹服，想了想，说道：

“成！走吧！

如果你爹真的是南洋侨会的人，我就买！”

少年显然是乐坏了，开心的笑笑，便拎着篮子在前头带路。

......

......

也就是往前走了三五十米，少年便在一间木板搭建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

进了门，里面的光线本来就很暗，尤其是在这个即将完全天黑的黄昏，乍一进去，基本上就算得上伸手不见五指了。

不过，便是如此，屋子里也没有点灯。

林重华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一下环境，才依稀可见有个廋小的身影正在灶台上忙碌着。

“爹，我带了位先生过来，他有事情要问你。”

少年走过去，对着那个身影说道。

那人转过身，皱了皱眉，看了看少年，又扫了一眼林重华，说道：

“你是谁呀？”

林重华笑笑，说道：

“打扰了！

敝姓林，刚从马来亚过来，请问怎么称呼您？”

那人听到这句话，不知什么原因，仿佛态度好了一些，说道：

“噢！从马来亚来的，我叫腾刚，找我有什么事呢？”

林重华依然笑着，说道：

“我要去仰光的南洋侨会，你儿子说，你是在那里工作的？”

腾刚一听，身子竟然往后缩了缩，好像有点恐惧，连连摆手道：

“小孩子瞎说的，我不清楚什么南洋侨会。天就要黑了，你赶紧走吧！”

林重华看着腾刚的模样，心头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将询问的目光又投向那个少年。

此时，少年听了自己父亲的话，似乎也是十分的吃惊，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腾刚。

沉默了几秒钟，少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用指责的口吻，说道：

“爹，你怎么撒谎呢？”

腾刚瞪了少年一眼，轻声斥道：

“果敢，住嘴！不要乱说话！”

说完，转向林重华，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

“林先生，我劝你，如果没什么天大的事情，还是不要去侨会了。”

林重华一惊，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腾刚却再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做着手势，请他出去。

林重华无奈，只得怏怏的退了出来，他在屋外伫立了片刻，无计可施，也只好继续埋头向仰光城的方向走去。

......

......

此时，仰光城外，勃罗村。

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几个男人，正围着一盏油灯，在商量着什么。

忽然，一位满脸胳腮胡子的中年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一拍脑袋，说道：

“李铁魂，老林的儿子今天到仰光，怎么到现在都没见人？

你是派谁去接船的？”

听到问话，叫李铁魂的瘦高个也好像恍然大悟，连忙说道：

“黄主任，我是安排小丁去的。

没道理呀！

应该早就到了，难道老林的儿子没赶上今天这趟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