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渝公
楔子 孤山寺
孤山有座寺,寺里面本来有很多和尚。
但现在,只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小和尚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儿,将门闩好,然后到灶房煮饭。
老和尚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一天到晚,只能躺或者坐在炕上。早上醒来,他会慢吞吞的坐起来,然后等小和尚端来洗脸水洗脸,端饭来吃,吃罢,他会坐在坑上歇息一会儿。然后,他又接着睡了。
睡到小和尚又端饭吃的时候,他会坐起来吃一点儿,或者一点也不吃。
等他再醒来,小和尚又端来饭吃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色中,有清风徐来,蝉虫合鸣。这个时候,两个和尚就有机会说说话了。
“你长这么大,还没出去过耶。”老和尚喝了一口红薯稀饭,就不吃了,坐在桌子旁看着小和尚吃。
小和尚胃口好,呼啦两口就吃干净了。饭吃完,他才会和老和尚讲话。
“去哪儿?”
老和尚就把自己那碗递给他,又接着说,“去外面哎,你长这么大还没去外面见识过哈。”
小和尚盯着老和尚的脸,道:“我哪儿都不去,陪着你不好?”
老和尚盯着小和尚,开心的笑了,但是……
“你还年轻,不可能一直跟着我噻。”
老和尚已经很老了,老到身上只有一层死皮,皱巴巴的,用手指头就能把它捏出形状来。
老了,真的老了。
真的老了,所以就会有死的那天。
“有人给你送终还不安逸啰?”
小和尚把碗筷收拾好,端到灶房去洗,然后又烧好热水端到屋里去。
老和尚坐在炕上,看着小和尚洗干净的脸,白面红唇,眉清目秀,好不俊朗的模样。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沉声道:“我不要你给我送终,你听到么。哪有和尚给和尚送终的道理?”
“我死了那是因为佛祖菩萨念我今生为善,前来召我。你一个小和尚给我送终不是坏了我修行?”
“莫哭莫哭,好事哪有哭的道理?等我死了,你走就是,沿着寺前大路一直走,走到昆池的时候碰到过路人,就请他们带上你一个。你人小能干事,跟他们好生说说,准有好心人带上你。
他们问你去哪儿,你就说去七陇烂柯寺,找你在寺里的师兄弟们混口饭吃。”
“我死了你待在这里也没奔头是不?这里荒山野岭的,人少了,还怕山里的活物。”
老和尚抱着小和尚,安抚着,“莫哭莫哭,出去了要自己长个心眼,莫被外面人欺负。”
小和尚哭起来没有声音,只一个劲流眼泪。哭累了,他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梦里,小和尚听见野狼嚎叫的声音,绵长而幽远。
翌日清晨,天大亮,但太阳还没出来,只将东方的群山都斜映了发红。
小和尚起来,发现屋里没有老和尚。他急忙跳到地上,穿好鞋。然后到屋外面去找。
找了一会儿,他就丧气了。
因为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但是没有老和尚。
老和尚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他还能去哪儿?
太阳升起来了。
小和尚坐在门槛上往外看,四周绿林荒野,人烟罕至。他想,孤山这座寺是真的孤了。
第一章 红泥
隆冬大雪,只将万物都埋葬,立上一碑无字坟。
雪还未止,风仍在嚎,路上行人赶路艰难,不免躲进酒肆旅馆歇息一番,待雪小时再赶路。
雪……阴沉的天空里又飘来了雪,柔软的,洁白的雪。
未到午时,红泥酒馆里便已坐满了人。
往来旅客的喧闹声,小二的吆喝声,饭菜的香气,和屋里温暖的火光。这一切,都将外面的冰天雪地彻底隔绝。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八尺大汉背着风雪走了进来,环视一圈,皱了皱眉。
“这位爷,实在不好意思,您看?”店小二迎了上来顺手关门,赔笑道。
“我坐那里!”大汉一脸凶相,说话又翁声翁气的,店小二那里敢拦他,只由他去了。
靠窗的是个好位置,那里坐着的,也是个好看的人。只不过酒馆里大多坐着三五两行人,只有他是一个人,靠着窗,看着外面。看起来很孤独。
“能拼个坐?”大汉站在桌子旁,放柔了声音,生怕惊扰到这个孤独的少年。
“哦?好,请!”
少年转过头,对大汉微笑,待他就坐,又看了看酒馆里的人。
“今天赶路的人这么多吗?”
大汉拍了拍身上的雪水,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这时,店小二端来涮锅子。清水铜锅,冒着腾腾热气。
少年拿起筷子,这时大汉才注意到,少年的手竟也十分好看,手指如女人的手般纤长,莹白,但手指骨节根根分明,指尖一动一静间又不失刚硬。以至于他拿着一双褐色筷子,称托间,竟让大汉觉得炫人眼目,脑袋乍白。
眼见他将一片薄脂羊肉放进锅里,清水扑腾,迅速将肉片煮熟,便落碗沾酱。
“嗯……”羊肉入口,味道鲜美,少年不由闭上眼睛,享受这美妙时刻。事事皆有烦恼,唯有吃没有。若有烦恼,那饭怕也是吃不下了或食如嚼蜡了。
大汉饿上加饿,忍不住吞口水,又觉失礼,连忙看向他处。
“若不嫌弃,请你也一起吃,一个人吃饭实在乏趣,两个人却刚好。”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眼睛,盯着大汉。
他的眼睛带着笑意,像一弘盛满阳光的春水,盈盈波动,使人看了,觉得那么真实动人。
“嗨唉,坐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嘞,在下只有一外号,山莽。”大汉也笑了起来,目光真诚柔和,使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青州学府天生神力的山莽?”
“小打小闹,不过力气比常人大了点就是。”
两人相视一笑。
“如你所见,我是如假包换的阜越。”
“阜越?”山莽愣神,道:“那个阜越?”
“如假包换的阜越!”
山莽大笑,道:“说来也巧,你看见那些人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阜越点了点头。
“那些人,有的是青州学府的贵族子弟和他们的仆从,有的是从北漠大地专程赶来的赏金猎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力比我差。”
山莽盯着阜越,一字字道:“他们到这里,为了一个人,目的是杀他!”
“而碰巧,他们都是为了我而来,为的是杀我?”阜越接过话。
“你真是那个阜越?”山莽还是不确信。
“如假包换的阜越。”
“看来你有麻烦了,而且麻烦还不小!”山莽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哎,想不到自己原来这么值钱,可惜,我是坏人。”
“你的意思是,你是个祸害?”
阜越笑:“不错,我是个祸害。他们杀不死我,而碰巧,我也很爱惜自己的命。”
吃了几口小菜,见大汉一口未动,阜越忍不住问道:“你到这里来,也是和他们一样?”
山莽摇了摇头,道:“我来是因为三小姐。”
阜越不小心呛到喉咙,又弯下腰去咳嗽。因为这个笑话太好笑了,但这并没有使他笑得更年轻,反而瞬息之间,让他苍老了许多。
他的眼角笑出许多褶子,褶子的细隙里淌着一丝丝的泪水,他的嘴也是带着笑意的,往上仰的弧度用力的将脸颊缩小,嘴角快要笑到眼角去了。
他的脸咳得有些发红,起身时便将窗大开,冷风涌入,刮在他的脸上。
他又看着窗外,目光注视着很远的地方。
“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救我才来的?”
“可以这么说!”
“你看见那些人了吗?”
阜越转过身,盯着青州学府的贵族子弟、他们的仆从和远来东大陆作客的赏金猎人们。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力比你差,你为什么还要来?”
“正因为他们比我强,所以才显得我来得值价。”山莽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炯炯有神。
少年似乎被他感染,坚毅的脸上犹如冰山在慢慢融化,洋溢出微笑来。
“好!现在你可以走了!”
阜越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雪。
“又不杀我,又不是美女,那你还做在这儿干什么?”
“怎么,你还不走?还想蹭我的饭吃?”
山莽愣了一会儿,才笑起来,随后压低了声音,道:“下次我请你吃。”
阜越看着西岭叠山的雪,也笑起来,笑出一个酒窝。听说,前世不愿喝下孟婆汤的人,今世才会带着这个记号,前来寻找自己往世的恋人。
山莽站起来,走了。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天光映照白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阜越看着他骑马而去,雪上的一行马蹄印很快就被新雪所掩盖。
他默默关上窗,回望着客栈里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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