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回眸》： 临时工

第一章 临时工

下午四点还没到半，刘主任从桌子上爬了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对坐在对面的石更说了一句：“小石啊，我有事先走了，有什么事你就自己看着处理，处理不了再打我电话。”

石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等刘主任走后，石更便把两条腿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搁在办公桌上，双手抱着头向后躺到椅子的靠背上。

六点下班，刘主任四点二十就走了，不过刘主任可以走他不可以走，因为刘主任是领导，而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临时工。

“哎！”

石更躺在并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从他刚才对领导的表现就不难看出，他对这个刘主任不怎么满意。

不满意当然不仅是因为刘主任可以翘班，而他不可以，还有许多其它原因，但是不管有多少原因，他的不满也只能到不满为止。

止，就是尽头的意思。

躺了一会儿散了散懒功，石更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一款名为‘港城公务员考试招聘’的APP，浏览了一下最近的招考信息，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他能报考的岗位。

“叮！”一声，手机这时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点开信息，内容是：“你的寿命还剩下15分钟，57秒，56秒，55，54，53，52，51……”

“你才剩下15分钟！”

石更删掉了短信，插掉APP，把手机丢到桌子上，然后再次躺到椅子上。

什么样的人会发这么无聊的恶作剧！

他感到心烦，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他想就这样躺到下班为止。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石更很失望自己那么努力也没能成为剩下的十之一二。

大学毕业四年，大大小小的考试考了不下几十场，但是他现在还和刚毕业的时候一样，一无所有。没能考上公务员，甚至连更次一点事业编制也没有考上。

二十八岁了，到现在还是一个临时工，一个拿着两千块钱工资，干着八千块钱工作的临时工，任劳任怨，累死累活，前途……无望。

“向前跑，

迎着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广阔不经历磨难怎能感到，

命运，

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石更刚想安心躺一会儿不得不又直起腰，看了看来电号码：信访办主任刘述强。

不是刚走还没有一分钟么？怎么又打电话回来？

“喂，刘主任！”

“小石啊，我忘了还有一个信访没有回复，就是市平台交办的那个，额——关于潘大成反应玉带河水质污染问题的那个信访件，我已经写好了就放在电脑桌面上，你帮我把它发到市信访平台邮箱就行了。”

“好的，我知道了。”石更听完便想挂了电话。

“你写好了？你写的？”石更每次听到这个刘主任把自己的工作成果占为己有就会在心底生出一股邪火，然而那并没什么卵用，邪火再烈，烧疼的还是他自己。

市平台交办的信访案件，处理一个有三百元的现金奖励，但是显然这些钱最后不会落入他的口袋。

他没有编制。

“对了，如果潘大成今天来询问结果，你就说还在处理，这是个烫手的山芋，而且这次本身也是走的市信访平台，不要从我们嘴里回复他，我们只回复给市里就行，结果让他自己到市里去问。”刘述强临挂电话前又补充了一句。

挂断了电话，石更把手机丢回桌子上，再次颓废地躺了下去。

即使是公务性质的工作，有时候也不得不使用一些走巧的方法。

虽然心里很是不爽，石更还是爬起来来到刘述强的办工桌，按照他说的发送了文件。

“有人吗？”大厅门口有人敲门。

“有人，进来吧。”石更直起腰来坐好，接待信访是他的本职工作。

“有人就好！”

声音突然变了，石更这才看了看来人，来人他认识，就是反应玉带河水质被污染，导致圈养鱼虾大面积死亡的潘大成。

说曹操，曹操到！

“潘老板啊，进来坐。”石更强制自己摆出笑脸，接待信访其实是一个挺有点难度的工作，态度很重要，而且今天来的这个不是个善茬，石更干接待信访的工作快四年了，什么样人他接触一次就知道了。

这潘大成因为这个问题这个月已经来过不少次了。

“我不坐！”

潘大成年龄已经有六十多了，却显然没有‘知天命’，说话就像火药桶，一般人都不敢在他说话的时候站在他面前，跟他面对面。

“我就想问问，我反应的那个事情，你们给我解决了没有！”

“潘大爷，您别急，你先坐下，我给您倒杯水。”

石更招呼潘大成坐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潘大成斜看了他一眼，没有喝水的意思。

“潘大爷，您看您这事反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您今天来一次，隔天又来一次，这不到一个月，您来了七八次了，我们处理也要时间您说对不，这个事情呢……现在还在处理，至于处理结果，您看您不如到市里去问问，毕竟您是去市里告的，我们也没资格给您做回复对不？”

石更想了想，还是没有把真正的事实告诉他。

其实这件事环保和公安方面已经联合处理完了，玉带河的水质的确受到了污染，污染源就是上游的石英砂工业区，环保局已经对排放超标污水的几家石英砂企业进行了罚款，并责令设涉事企业停业整顿，案件也就此终结。

但是，处理结果里并没有针对潘大成要求赔款的事项作出任何说明。

按法律来说，这件事处理的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石英砂企业排放污水涉嫌违法，环保也针对企业的违法行为秉公处理，作出了相应的惩罚。至于潘大成圈养的鱼虾由于水质污染死了很多，损失惨重，对他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但是，他本人并不知道未经过渔业部门批准私自在玉带河里养鱼本身也属于违法行为。所以，死鱼的结果他只能自己承担，没有人会为他负责。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合理合法，但似乎欠了点人情。

虽然处理结果是合理合法的，但是现在告诉潘大成这个结果无疑等于点燃导火索，结果就是等待爆炸。

潘大成是什么脾气，他早就一清二楚了。

“我呸！”

潘大成还是炸了。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石更往四下里看了看，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你们已经处理完了，你们根本就没有打算让那几家厂子赔钱给我！对不对？

你们想就这样算了？让我自己埋单？我去你大爷的！”

潘大成突然站了起来。

石更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消息，但是，眼下的情况显然已经有点失控，潘大成此次感觉像是有备而来。

“潘大爷，您听我说，这事您的确是走的市信访平台，我们县局没有资格对你作出答复……”

“你放屁！这事我是后来才告到市里的，但之前早就在你们这里告过好几次了，按道理，你们也应该给我答复！”

潘大成态度很强硬。

“别想糊弄我！”

石更愣了，潘大成是怎么懂得这些道理的？不应该啊，他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哪里来得这些觉悟？

石更想想感觉有些不对，这事好像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潘大爷，您坐下说，坐下……”

见潘大成似乎有要暴走的征兆，石更走过去搭着他的胳膊想让他坐下，信访办是信访局的脸面，这么由人大喊大叫显然影响有些不好。

“滚你妈的！想来硬的？”

潘大成却眼里一狠，两条胳膊一使劲把石更摔了出去。

石更没想到这潘大成竟然敢动手，他大意了，没有任何准备，受潘大成这一下狠劲，整个人撞到旁边的柜子上。

整个头突然嗡嗡响，一瞬间仿佛连潘大成的骂声都听不到了，脚下也有些站不稳。

石更甩了甩头，但症状并没有立刻好转，又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恢复听觉，但紧接着就感觉右脸上有一股暖流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潘大成！你要干什么？”门口传来一声怒喝，是单位的门卫小宋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潘大成这一个月隔几天就来一次，门卫已经认识他了。

潘大成脸上一阵惊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石更血流了一脸，所以有些心虚，转身跑了出去。

“怎么样，石更？能不能听到我说话？用不用给你打120？”

第二章 醒来

石更被送进了医院。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一个人，旁边的两个床位也是空的。

石更感觉自己的脑袋很重，好像不是自己的似的，他想直起腰来清醒清醒，但是他明明感觉自己坐起来了，眼前的视觉也由垂直向上变成了水平的，但他却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头枕在软绵绵的枕头上。

回头一看，还真枕在枕头上！

但是，自己怎么能看到自己枕在枕头上？这个视角是不是有些不对？

石更感觉整个人就跟被电击了一下，吓得赶紧又躺了回去。

我不会……不会，死了吧？

灵魂出窍？

再起一次试试！

还是不要了，万一我要真死了呢，万一我下一次起来回不去了怎么办？！

我不想死，我还年轻啊！

妈的，我不信！我年纪轻轻撞一下就能撞死了？

我不信！我再试一次！

石更使出全部力气，想像上一次那样想直起腰来。

痛，好痛！头好痛！剧烈地痛！

而且，四肢一点知觉都没有！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这样？

但是，我没死，我应该没死！

石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然他没能直起身来，但是，他也没像刚才那次一样，视角坐起来了，但人还躺在床上。

我没死，

我肯定没有死！

紧张中又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突然感到好口渴。

渴！

很渴！

“渴，渴……”石更想要找水喝，但他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舌头好像死了一样，躺在嘴里一动不动。

病房门突然被打开。

“渴”

石更内心生出了希望，他很高兴这时有人进来了，然后更加努力地说出这个字，他希望那个进来的人能听到。

“好点了吗？感觉怎么样？”护士问。

“渴”

“什么？”

“渴！”

护士好像听懂了，她点点头去倒了杯水，然后放在了石更的床头就出去了。

“渴，渴……”

石更心里想要骂娘了，这个护士就这么照顾病人的吗？我都这样了，就不能喂我喝杯水吗？

没办法，护士查过房走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回来。石更开始更加努力地让自己恢复知觉，他必须靠自己坐起来，然后喝水。

他感觉自己快要渴死了！

大概努力了五分钟，石更感觉到自己的手能动了，但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又放松全身，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等自己恢复力气。

终于，他感觉有了一点点力气，

慢慢地抬起手，他想喝水。

但是，手好晃啊！

妈的，手怎么这么晃？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的脑浆被撞出来了吗？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我，到底是怎么样了？

手很晃，就像在风中摇摆的树叶，

但是他还是继续努力，

因为他太渴了，他感觉自己不喝水，下一刻可能就会被渴死。

他不想死！

终于，摇摇晃晃的手触碰到了那个软绵绵的一次性水杯，

然后，水杯倒了……

水从床头柜上流淌下来，有一部分流到了他的脸上、枕头上，但还有一部分流进了他的嘴里。

喝到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他终于喝到水了！

喝到水的感觉好好啊，真的是……太好了！

“你是谁？”

虽然只喝到了一点流进自己嘴里的水，但石更感觉自己却恢复了好多，感觉舌头有点知觉了。

但是说话还很困难，这三个字是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来的。

眼前似乎站着一个人，但是他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奇怪，刚才我好像还能看清周围的事物的。

那个人影在他询问之后开始变得清晰，最后呈现出一张人脸的模样。

石更感觉很奇怪，因为这个人他没见过，也不认识，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好像跟自己很熟一样。

他在笑，年龄应该有六十多岁了，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六的样子，一脸的褶子，在微笑。

这是这个人给石更的第一印象。

“你……”对方只是看着他笑，却没有回答他，所以他想再问一遍。

门突然再次被人打开，石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下，目光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个老人不见了。

“刘……”石更想喊‘刘主任’，但他现在又没有力气了。

“石更啊，怎么样了，伤好了没有？”刘述强进来就是一阵嘘寒问暖，“韩局长这次亲自带领我们来看望你，你小子面子不小啊，局长都亲自来看你了。”

石更这才发现刘述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韩副局长面带微笑，看着他关切地询问道：“小石啊，好点没有，感觉还不行的话就继续住院，你这是工伤，所有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局里报销。”

石更听他这么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再躺下去了，但他现在真的太虚弱了，他根本起不来。

“水，水……”他动了动眼珠子，看向床头柜上倒掉的水杯。

“刘主任，去倒杯水来。”韩局长吩咐。

刘述强之前好像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听了韩局长的指示才反应过来去倒水。

“来，我喂你喝！”

他的声音中充斥着一点不情愿，直接把水杯凑到石更的嘴边，就这么开始倒。

“咳！咳咳！”石更被呛到了，但是他还是成功喝到了一些。

“有你这么喂人喝水的吗？”韩局长都看不下去了，指责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刘述强这才把石更的头扶起来吗，喂他喝完剩下的半杯水。

啊，

好爽！

喝水好爽啊！

石更从来没想到喝水的感觉竟然会有这么爽，水从他的喉咙流下去，让他感觉自己喝的不是水，而是琼浆玉露。

真好喝，喝完真的好舒服啊！

让石更感到奇怪的是，不仅是水为什么变得这么好喝，而是他一杯水喝完，感觉力气也恢复了不少，而且几乎是瞬间就恢复的，他喝完没过几秒就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

很奇怪，但感觉真的很好。

没过几秒，石更感觉自己的手可以动了，舌头也更加灵活了一点。

他抬头看向韩局长，笑着说了一句：“谢谢，韩，韩局长。”

说话还是有些不顺利，但是现在已经能连着说出一整句了。

韩局长却突然面带疑问地看着他。

“小石，你……有这么严重吗？医生只说你头碰破了点皮，不至于吧。”

“韩局，韩局……”就在这时，一边的刘述强对韩春林挤眉弄眼。

这个表情石更一看就懂了，他的内心突然很愤怒：“我不是装的，我不是！”但是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也没用，只会让大家都尴尬，而且，他现在想要以一种愤怒的方式把这句话说出来也很困难。

想了想，他还是忍了下去。

“好了好了，你好好休息吧，单位里还有事要忙，我和刘主任就先回去了，如果你感觉好了就跟刘主任说一声，我让他过来给你办出院手续。”

韩局长对石更说，说完就转身走了，刘主任跟在他的身后。

远处门口，石更看到韩局长对刘主任使了使眼色，刘主任又折身回来，到他的床边坐下。

刘主任看了看他。

“躺着舒服吧？”

石更没有理他。

“躺着多舒服，不用上班，还有美女护士照顾，舒服死了。”

石更还没有理他。

“其实吧，你也不用在领导面前刻意装可怜，就算你不装，这些医疗费用局里也会给你出的，你就躺着吧，吃公家粮反正不用考虑这么多对吧？”

刘述强说完笑着看着他，那笑容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要是现在自己能动，石更真想一巴掌抽他丫的，然后叫他从自己的病房滚出去。

就算这样做会失去工作。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白衣裙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刘述强的背后，她看着他，恶狠狠地看着他。

“啪！”一巴掌，很响！

刘述强捂着脸站起来，一脸愤怒又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

“谁！谁打我！”

石更很想笑，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那个女人就站在刘述强背后半米不到的位置，但刘述强来回转了三圈，却硬是没看到。

你眼瞎吗？石更一开始这样想。

但是，刘述强看他的眼神显然是不瞎的。

那就说明，这个女人……

“小石，我也有事先走了啊！”

估计是刘述强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床上的石更，一脸惊慌地跑了出去。

那个女人，也跟了出去。

“叔叔，陪我玩，

陪我玩好不好！”

女人走了，又有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的床边。

石更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那个女人已经恨奇怪，这个小女孩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叔叔，陪我玩好不好！”小女孩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石更看着这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她长得很可爱，穿着一身可爱的红裙子，然后她的舌头突然伸了出来，伸得好长好长，就像一根皮带那样从她的嘴里垂下来。

“叔叔，陪我玩好不好！”可是她竟然还能说话！

“鬼！我见到鬼了？”石更感觉自己的神经要炸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眼前的情景无疑很恐怖，但是他的眼睛去却不敢离开，因为他怕他刚一离开，那个小女孩就会扑上来，用那长长的舌头缠住他。

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不对，是幻觉！

肯定是幻觉！

二十一世纪哪来的鬼？

这是科学的世界！

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他强制自己闭上眼甩了甩头，然后再睁开眼。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床尾。

“叔叔，陪我玩，陪我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