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夏》： 刘家堡
第一章 刘家堡
大周庆平元年，陕西路秦凤军西宁州刘家堡南。
时近初春，尽管寒风依旧凛冽，但很多生命力顽强的野草早已的冒出土皮，星星点点的分布在山坡周围，一直延伸到河岸边。
在坡顶的石头上，正坐着一位灰衣青年，身着麻布短襟下裤，手里拄着常常的榆木树条，一直在默默的低头沉思，偶尔会抬头看看坡下，跟随少年的目光，正好看到三头黄牛、两只牛犊和一匹棕色河曲马在沟边悠闲地吃草。
他叫李寅，17岁，自1月前因一场奇特的噩梦从21世纪的现代社会穿越时空而来，这一个月来，他已经逐渐从惶恐、茫然中恢复过来，开始适应这新的时代、新的地方和新的身份。但仍令他十分不解的是，自身所处的时期跟自己所知的历史上任何朝代都不符，这让他十分困惑。
据他了解，自身所处的朝代是大周，建都在商阳，又称商京（在今河南中部），全国共分二十四路，路之下设府、军（内地设府，边地设军），府、军之下设州、县，（管辖面积较大的设州，较小的设县）。
大周立国以来，为清除前朝武臣拥兵自重、边帅不听调遣之弊病，实行军政分离、以文抑武、强枝弱干、防御为主的军事策略，在商京常设五衙禁军，在边地分设军指挥衙门，组建马步军旅负责本辖区的守战事宜，同时在各路、府屯驻厢军，在州、县训练乡军，平时负责地方守备、维持治安，战时用来补充入伍、运送粮草等。大周的周边势力从东北到西南分别有北辽、西夏、吐蕃、大理、南越等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对周朝呈半圆形包围态势，而大周也依次在河北设立彰武军，在河东设立定襄军，在陕西设立延庆、秦凤两军，在益州设立剑南军，在广南设立安南军以应对。同时又在沿江、沿海要地分别设立大河水师、长江水师、登州水师和福建水师，负责防御海疆、运送给养以及协助大军征战诸事宜。
今年正月初，周高祖孟坚病逝于商京咸阳宫。二月，太子孟兴即位，国号庆平，大赦天下。
……
璀璨的霓虹、喧嚣的街市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母亲的关切、友人的笑脸依旧历历在目，一切仿佛恍如昨日。他整理了一番混乱的思绪，还是提不起精神来，他感觉自己和那些在塘面浮游的虫子一样，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去往哪里，整日挣扎求生，随波逐流而已。
但他不甘心。
……
太阳西斜，渐渐坠下，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娃儿，咋回来这么早呢，牛肚儿吃圆了么？”
“吃圆了”李寅摸了摸脑袋，笑着回答到。“今儿走得远，沟边青草多，仨大俩小都吃的肚儿滚圆！”说罢，他吆喝着把牛赶入牛栏，关上栅栏门。
这个村子叫刘家村，隶属于西宁州，距离州城约三十公里，距离西夏和吐蕃边境都不足一百五十里，算是大周最西之地了，这里地广人稀，物产较少。整个村子有丁口约三十九户，两百三十余口，依山榜河，倒也热闹。村中有一刘姓大户，家主名叫刘大勋，坐拥良田一百多亩，据说是祖上传下来，在此处耕耘了上百年，他家占据村子中央，建有椭圆形堡墙环绕，因此又叫刘家堡。依附他家生活的佃户、帮工极多，他们在堡墙外搭起了成片的窝棚、茅草屋，形成了一条半圆形的聚居带。
李寅正是在给刘家放牛，他离开牛栏径直去到堡墙内找到刘家二管家交了工，然后同刚和他搭话的守门堡丁点了下头，转身牵马往北而去。
李寅家住村北面，父亲一年前跟随商队西去做向导，出门后就没再回来，于是母亲日夜思念，心忧成疾，一月前撒手西去，只留下了李寅和12岁李月儿两兄妹相依为命。而正是由于之前的李寅因至亲去世悲痛心死，李寅才得以灵魂入驻，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不过值得他庆幸的是这具身子骨确是极为雄壮的。村里老人们都说这是负甲扛枪的好料，跟他爷爷一个样儿。李寅的爷爷据说是前朝的军官，因为征夏时受伤掉队留在村里休养，而伤好后又恰逢中原政权交替、战乱不息，于是干脆就在这里娶妻生子，扎根下来了。
当然这些事都是他从别人那打听来的，他能看到的只有留在木床下面的一套锈迹斑斑的铠甲和一杆长枪——尽管枪杆已经磨得光滑，但枪头擦得锃亮。他每天早晚都要练上一个时辰，并且一直坚持到今天，他知道这是他掌握和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回来了！大哥！”
李月儿今年12岁，到了开始梳妆打扮的年龄，模样还算俊俏，脸色微黄透着些酡红。自从母亲去世后，李月儿一直很少说话，也只有看到兄长，脸上才会露出久违的微笑。
李寅看到小妹，也是心里一阵温暖，他知道这是相依为命的感觉。他走上前去拉起李月儿回到屋里，从怀里掏出两个黍饼放在桌上。
“大哥，你先去练枪，我去做饭食！”李寅练枪跟古人注重招式、技巧不同，他主要练的是专注、力量和臂力。
随着一次次的刺出、回收，反复大约两百次后，李寅的力气已经耗尽。他转过头看见拴在木桩上的棕马，拄着木枪一扭身坐了上去。他在马背上做了个前刺和横扫的动作，仿佛自己是个冲向敌阵的勇将一般。
没过多久，他悻悻然跳下马背，摸了摸马头，转身往屋里走去。
这匹马其实并不属于李寅家，这是朝廷为消减在骑军作战方面的巨大劣势，改变缺马现状，在西北边地执行《保马法》，由官府出钱买马，交给百姓去养，养成后交回官府，若是马匹在百姓手里生病死亡，要进行赔偿的。
李寅家这匹马已喂养数年，明年就要交回官府了。一想到这里，李寅心中就隐隐有些不舍。这匹马陪他度过了很多孤独无助的日子，他已经慢慢适应了有它相伴放牧的生活。
第二章 护商队
“寅娃！可在家？
李寅刚吃完晚饭，就听到门外有人唤他，于是急忙放下手中的筷著，走到门外。正好看到里正黄文和一个顶盔贯甲的军官并排站在院子里望着他。
里正黄文四十多岁，身材中等微胖，留着两条长须，之前考中过秀才，因此很受人尊敬，处事还算公道。而他身边的汉子则恰恰相反，高个瘦脸，皮肤黝黑，两眼炯炯有神，让人不敢直视。
“见过里正大人！见过将军大人！”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躬身抱拳行礼道。
“不须多礼！”黄里正一边扶起李寅一边向旁边的军官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向你提到的李寅壮士，他虽年仅十七，谦逊稳重，身体强健，且身怀家传枪法，会骑马，能拉弓，平日乡兵里训练最好的就数他了。”
“哦！某姓石，乃是七里寨甲队队将。”七里寨位于刘家堡西北方向约七十公里处，扼守西去峡谷要路，有一营军兵驻守，设有烽燧台，李寅去年找寻失踪的父亲曾到过这一片。
从黄里正口里听到如此高的评价，石队将还是不太相信“一个耕地放牛的少年郎，会骑马耍枪？会拉弓射箭？这样的人在他们整个寨子里也找不出几个吧！”
尽管不信，他也不敢轻视，放开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报了个拳，微笑还礼到。“今日来访李壮士，便是有一桩公事”他心中有事不愿多费口舌，介绍完就直接说到:“据报有大周商队从京城而来去往吐蕃西域，明日将路过此地，指挥大人令七里寨调出一队人马沿途护送，恰巧本寨有一队兄弟外出剿匪未归，剩余军兵除守寨人马只有8人随本将前来。因感兵力不足，恐有负上命，某得州君首肯，就近前来刘家堡调集乡兵助阵。”本朝的乡兵相当于民兵，平时务农，每月一操，负责在乡村巡查防匪，战时征召配合官军作战。西北民风彪悍，这里的乡兵常常被征召协助州府和边军剿匪作战。
他说的口干，眼下一口唾沫，接着道:“某与黄里正议定，明日辰时集合本村乡兵二十人，自带干粮，以你为头目，协助官军行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寅遵命！多谢两位大人栽培！”他赶忙躬身行礼。“请两位大人入内奉茶。”
“喝茶就免了！莫忘了明日早来村口集合，听说你有杆祖传的大枪，也带着吧！”石队将瞅了瞅狭小破旧的房屋，摇了摇头，和里正一同辞别而去。
目送两人离去，李寅心里仍然久久不能平静，虽说自己穿越以来，一直待人诚恳、任劳任怨，在乡兵每月一操时练的比谁都认真，但还是没想到会得到里正的青眼想加，让他有机会随边军共同行事，或许对于别人来说这是趟苦差，但对李寅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大周的军队主要由有步军、马军两个兵种，水军和炮军附属于步军。其编制为军、营(指挥)、都、队、伍5级。军辖10营，营辖8都，都辖5队，队辖5伍。每伍约10人，每队约50人，每都约250人，每营约2000人，每军约 20000人。各级统兵官分别为：军统制、营指挥使、都头、郎将、队将、伍长等。
这一晚，李寅做了一个很长很怪梦：在梦里他举盾持枪冲向战场，但有个人却一直在身后把他往回拉，让他步履蹒跚，前进不得。
第二天，草草地吃完早饭后，李寅打起包囊，扛起大枪，在小妹的不舍和嘱托声中，大步向村口走去。
……
离官道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三两人影来回走动，再往里就能看到一座木头做的简陋亭门，当道而立，上书“刘家里”三个字。走近一看，这三两人影便是李寅以及两名唤作王义、刘三的乡兵，他们全都年岁不大，第一次出门做事，心中无不忐忑。互相打完招呼后，也都不愿意说话，紧张地等待商队的到来。
刚过辰时三刻，乡兵全部到齐。李寅站起身来，面向人群大声说到:“诸位兄弟！今日堡里乡兵集合，协助官军护商。石队将既命我李寅为统领，我意依军中操练之法，乡军二十人暂为一伙，我为伙长，十人为伍，王义、刘三为伍长，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没意见！”“遵李伙长之命！”“听小郎君的！”乡兵们纷纷响应，均称遵命。
“既然如此，诸位请听我军令——以王义、刘三为首，全伙列为两排，在此列队，原地等候！”
“是！”在李寅的指挥下，混乱的队伍很快排成两个行，肃立在风中，隐隐有了些虎狼气象。
……
暮春时节，暖日当空。在黄绿交织的大地上，一行长长车马队伍缓缓走近，在官道上扬起阵阵烟尘。
最终队伍在离乡兵不远处停了下来。李寅打眼望去：石队将一骑当先，八名军兵分列两边，往后是一前一后两架马车，马车两边各有四名骑士随行护卫，再往后便是六辆驮车，旁边跟着几个伙计，外面用帷幕遮挡的很严实，走在队伍最后的还有四名护卫。
“李寅何在？”看到列队等候的乡兵，石队将眼里不由透出一丝诧异。
“李寅在！请将军下令！”
“乡兵分成两队，一队护着驮车，一队负责垫后。”
队伍又开始缓缓出发了。这里虽然距离边境仅一百多里地，但由于周夏之间相互敌视、战事频繁，夏军经常越境袭击，马匪盗贼时时抢掠，导致许多商队旅人葬身此间，让众多往来商队望而却步。
大周立国以来虽然武力不彰，但经济商贸极其繁荣，南北道路商旅如织，江河海港船舶如鲫，皇亲国戚、朝堂重臣、州府吏员参与其中者比比皆是，数不胜数。而西北这条古老商路因为断绝已久，西域的香料、骏马变得极为稀罕，利润高的吓人。这就导致了很多人常常冒险出境，从西夏或吐蕃前往西域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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