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獒》——捉刀代笔

第一章 新出路

近些年世道颇乱，各处妖魔鬼怪不断跳出来兴风作浪，搅扰的百姓人心不宁，不利于朝廷管治，惹得陛下震怒，特下旨颁布“除妖令”，凡斩杀妖人者，皆可获得封赏。

大荒山。

青牛观。

偏远一隅，荒凉村镇。

“石头，赶紧的收拾收拾行囊，把三大王请过来，架上车，咱爷仨趁早上路。”

“哎！”健壮青年熟练的牵牛套车，“雷爷，这儿真要驻军呐？我种的菜还没长成呢，不能再等一月么？”

“收个屁菜，走晚了命都没了！”少年眼蒙着布条，拄着竹杆，却很麻利地爬上牛车，还不忘在石头身上踢一脚，“雷爷要带咱们进京蹭饭的，他老人家交往的朋友都非富即贵，不差他一个打秋风的，到时他老人家识点眼色，再说几句吉利话，怎么也能讨个菜钱回来。”

“放你娘个屁！”雷爷顿时怒眼圆睁，张开血盆大口，粗话喷涌而出，“老子响当当的好汉男儿，有名有号，京都谁不识得我雷爷，皇宫老子都进出随意，你他娘才是讨饭烂乞儿！”

方陈撇了撇嘴，拿竹竿捅了捅石头，“听听就得了，别当真啊。”说罢往牛车上一躺，车上已铺好了一层褥子，身子像爬虫似的在褥子上拱了几下，找到躺起来舒服的感觉，便打了个哈欠不再说话了。

照理说方陈还真算得上是烂乞儿，在雷爷这讨了三四年的饭。当初他是被石头捡回来的，或者说他赖上石头，厚脸皮讨饭吃的。莫名其妙来到荒山野岭，饿的半死不活，好容易碰到个活人，自然要跟着蹭饭了！青牛观周边人口稀少，算是边寨，自耕自食，唯一好处是不用交税，每天粗茶淡饭倒也难吃的很。

给雷爷他们装了一年勤劳本分、踏实善良、人畜无害、可怜巴巴的好少年后，他就发现老天待他还算可以，虽然变换了世界，但是给他安排了与两个好人相遇。所以从第二年就开始本性复发，第三年就懒成一条蛆，除了拱几下，就是造屎。当然，前提是你要做出自己的贡献。比如，教会石头炒菜，改善能吃死人的伙食，毕竟利人利己，何乐不为呢。

雷爷是个五大三粗狗熊一般的粗豪壮汉，大胡子根根如刺横着长，张口闭口“他娘，老子”，能打架会吹牛，虽烈士暮年，仍壮心不已。自称“神威大将军，一等安国候”。然而在放牛。

石头，听神威大将军说是喝多了在路边顺手捡来的半大野娃子，当初看着顺眼，加之后来养出了感情，也就懒得带他找寻爹娘，就留在身边养老，顺便将一身本事教授出去，不断传承，也省的死了再让祖师爷找麻烦。方陈有段时间特意仔细观察两人，一样的雄壮魁梧，不一样的胡子大嘴，一样的粗眉大眼，不一样的性格秉性，一泼皮老油条，一憨厚傻小子，除了身材找不到一点相似的遗传，还真不是亲生的。

对于雷爷的牛皮方陈还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的，毕竟程咬金牛皋这样的人物还是听说过，虽然事迹不知道几分真假，但毕竟青史留名有其人。

“睡！睡！睡！一天天就知道睡觉。有本事把饭也戒了！”

方陈没理会雷爷的唠叨，心思沉静下来，仔细体会身体的异常，三年多了，还是没找到“气”的存在。按雷爷的说法，他已经修出了气，虽然很稀薄，可他自己根本体会不到身体里的气，这就很着急了，燎原之火将起，可惜那星点火花不知被藏哪里去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方陈头疼的紧，气这个东西，真玄，玄的厉害，和道德经一样玄，看不到摸不着，别人说了模糊，强求感悟耗神，非要一日茅塞顿开，直达佳境。关键是，自己已有，却不知道有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消半刻，石头便牵着牛车，吱吱呀呀的上路了。

雷爷在车旁大步跟着，抬手敲了敲车板，石头是个闷性子，聊天只会应声，雷爷自从方陈来了以后基本除了吹牛不会找他聊天。因为牛皮都是翻来覆去老黄历，方陈已经不能当故事听了，只有石头听了万遍后还能一如往常的敬仰，并一本正经的呵呵傻笑！

“小子，等进京以后，爷爷带你开开眼界，认认门，再给你说一房媳妇，你就安心生娃留后，保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方陈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雷爷一旦展开话题，不陪他聊舒坦了，就别指望能安生下来做别的。

“是啊，是啊！您老最好把我当人情送去做倒插门，生个儿子和岳丈姓，我就圈起来配种，后半辈子直到老死床上。”

“呸！堂堂大丈夫岂能活的这般猪狗，我抽死你这个小王八！”

“啪”

“哎！啊！”

“屁股！屁股！爷！爷！留手啊！我还没活够！”

石头呵呵傻笑了一声，每当方陈不想搭理雷爷的时候就会把话顶死，呛的雷爷心头火起，一顿收拾，继而获得暂时性冷战。方陈也由躺变趴，换个姿势，难得清净睡觉。

“没心没肺！”雷爷暗自嘀咕一声，转而朝石头道：“前面就是大路，平整，车子颠不坏，让三大王好好溜溜腿！”

“哞！”

一股烟尘冲宵起，破车颠簸如滚石。

京都。

老皇帝这些年一直在养病，除了颁布“除妖令”时露了一面，让臣子瞻仰了一下十年未见过的龙颜，便退居幕后，继续由太子执掌大宝，摄政临朝。

东宫。

太子出神的盯着山河疆域图。

“自陛下颁布除妖令始，大元帅存余旧部已差遣后人陆续动身返京，月余即可至羽林军听用。”

太子剑眉微舒，继续听影卫秘报。

“至于神威大将军，已携两名后辈随三大王前来，依其行程，只怕要用时三月。”

“后辈——”

“等神威大将军抵京，去请东翁公过过眼。”

一连三月，疾驰赶路，方陈浑身酸痛，骨架都被颠散了，下车脚发软，险些一头栽地上。

“这就是京都啊！”

方陈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巨城，二十余丈高的城墙，青黑色泛着寒光，巍峨峥嵘，如盘踞大地的恶兽，神威凛凛。

这是什么审美，京都不应该尽显的繁华富贵，安泰祥和，反倒如雄关边隘，肃穆狰狞。

至少很合雷爷这类人的眼光。

“真雄城也！”

雷爷老生常谈的感慨一声，便要带着石头由侧门入城。一扭头，却见方陈没有跟上。

方陈早已把蒙眼布摘下，仰头望着城池，双目殷红，泪水漱漱下落。

“闭眼！看你是活腻了！”雷爷大惊失色，劈手夺过布条，慌忙将方陈双眼蒙上。京畿重地，真龙踞所岂能随意观其气势！

疼！当真目如针刺，脑被虫啃。方陈脸色青木，呼吸一窒，直接昏厥过去。

“好倔的性子！可惜没骨头！”

“好狗！可为獒。”

方陈不知道，在他倒下之后，有一个被称为徐山阴的文士也作出了评断。

第二章 三大王

当方陈恢复意识时，已是四五天后。床铺很软和，眼睛也清凉，应该敷了药。有淡淡胭脂味，静心细听，周边也没有其他声音，摸了下被子，很光滑的绸面，看来雷爷给他安顿了个不错的地方。

石头处境却很不好，一个人执着长戈在校场练习刺杀。后背血肉模糊，那是早上挨了八十的军棍的结果。也亏的他身体结实，换作旁人早就一命呜呼。

雷爷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石头七绕八绕的走了大半个时辰，寻得在一所高大的府邸，将方陈“抛尸”，然后在门子目瞪口呆中潇洒离去。

石头则被雷爷领到一处军营，嘱咐了一句“好生受训！”，还在懵懂中的石头，便被黑甲军士带走。

“不明白问方陈！”

雷爷骂骂咧咧的转身离开。

“这他娘全凭造化了！”

雷爷安排好两人便独自离京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所有人都将自家清白子弟送往太子麾下。曾经的百战将军终究是陛下的长刀，只能收录在武库里蒙尘。太子的刀则需重新锻铸，铸造新的，锋利的，渴血的，完全受命于他的凶器。

陛下是仁君，施仁政，历代君主亦是如此。太子是武帝，也注定只能是武帝，只有极致的武力才能一扫乾坤！

“公子，请随我来。”

小丫鬟着实让方陈吓了一跳，推门来进，突然发现桌边坐着一陌生男子，险些惊呼出声。待认清以后，便要带他去见主人。

不先管饭么？

方陈暗自腹诽，只觉肠胃空空，但他也不便多言，避开小丫鬟伸过来要扶他的手。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走。”

“请问雷老爷子和他身边那个壮实小伙现在何处？”

小丫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陈一眼，发现他走动与常人无异，方才在前面带路。

“这里没有姓雷的老先生啊。公子是不是记混了？”

“没有？那和我一起来的人呢？”

“就只有公子一个人啊。我，我听秋姐姐说公子病重，被同伴抛在府外不管了，是管家爷爷好心收留了你。”

“呃。幸遇贵府仁义，万分感激！”

方陈随着小丫鬟前行，心下却警惕起来。一边不停向小丫鬟套话，一边却盘算着出了什么变故。为何留他孤身在此处，毫无头绪。雷爷究竟想做什么，无从捉摸。

“到了。”

小丫鬟让方陈停下，先进书房禀告，转眼功夫便出来将他引进去。

“此前小子遇难，多谢先生援手，实在感激不尽！不知先生如何称呼，以便小子日后相报。”

方陈进屋先向里面文士深施一礼，直身后方才打量对方。

“倒是谨慎。”

文士微微颔首，让小丫鬟从书案上取过一封信。

“繁文缛节就免了，这信是留与你的。看后再说。”

方陈这才紧张稍减，双手接过，将信收起。

“你倒警惕，还需徐某回避不成？”

文士见他收信不看，顿时脸色不悦，两人若想继续谈下去，其中关节，尽在信里。

“先生误会了！只因小子未曾得圣人传授，实不识先贤智慧。”

“咳！既然不识字，就明明白白的说话，学什么酸腐文人！”

“礼不可废，以示尊敬。”

“敬个屁！”

这话没法接了，看来这徐先生又是一个不拘一格的。方陈只得做傻小子憨笑，这时最好装傻充愣。

“罢了罢了。绿衣，你带他回去读信，其他明日再谈。”

方陈像模像样的施礼告退，看的徐先生一阵麻烦。

才出书房不远，却见另一个清丽丫鬟端着食盒迎面走来。

“秋姐姐，把粥给我吧。公子已经和先生谈完事情，不用送去书房了。”

绿衣上前接过食盒，那秋姐姐向方陈施一礼便缓身退去。

“什么粥？”

方陈腹内大唱空城，待左右无人，便向绿衣小丫头问道。

“枸杞百合粥，大夫吩咐给公子煮来明目的。”

“是我的，那就好。”

方陈探手打开食盒，将粥碗取出，一仰脖，鲸吞入腹。

“咳！咳！嘶！嘶！”

粥真烫。缓过来的方陈只觉从嗓子眼一直到胃里暖暖和和，舒坦。

小丫头诧异的看着方陈，“公子小心粥烫。”

“不烫！”

方陈将信取出，递给小丫头。

“识字吧？给我念念。”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方才展开信纸。

“他娘的。咱爷仨就打这分了。

石头跟老子本事学的好，扔给羽林军了，好赖不愁前程。

你他娘好好混，离徐疯子远点，你个见屎就当蛆的玩意，别他娘走错路。遇事该服就服，该跪就跪，别他娘的瞎嘴硬，没人像爷这么好说话，出手不打死你。

看好石头，别让人欺负了，你鬼小子坏水多，平日护着点自家兄弟，不然老子剥你狗皮。”

“没了。”

小丫头细声细气的读完雷爷的粗话，一脸尴尬。

方陈掏了掏耳朵，接过信纸，上面字迹工整，不知雷爷从哪找人代写的，这种信，不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石头去羽林军了，关系户，看来雷爷面子不小。而露面就跑，说明他们这些旧势力不受欢迎。

“知道羽林军吗？”

“知道啊。”

“归谁管？”

“太子殿下。”

“哦。”

雷爷指的路找着了，跟着太子混。都说凭本事混，关键是没本事。不然也进羽林军了。

“太子殿下——估计你也不清楚。”

方陈身了个懒腰，刚垫了垫肚子，困了，打算回房睡一觉。

“晚饭要是好了记得叫我。我肠胃很好，不用特意给我做清淡的。我先休息会，你忙别的去吧。”

小丫头应了一声便离去。

方陈躺在床上，自然不可能真睡着，前路渺茫，心下难安。

徐先生此时却在正厅宴客。

“三大王请。”

徐先生直身举杯，向对座青牛敬酒。

三大王却不搭理他，自顾吃着盘中果蔬，几案旁边，绿衣时不时将喝空的酒碗斟满。

“三大王喜听笛声否？”

徐先生吹起短笛。

徐先生自得其乐。

三大王充耳不闻。

酒足饭饱，三大王甩甩尾巴，掉头离席。绿衣赶忙前去开门，看着三大王慢慢悠悠踱向客房。

“先生，三大王什么来历啊，您还要按最高等规矩宴请。”

“陛下秋猎，百兽退避奔逃，唯一青牛横冲直撞，溃乱军阵，莫能降服。

太子欲斩将军，陛下不许，‘山中之王，不知规矩，朕与太子在此，当居下位叩首。’

青牛或已是通灵，陛下言毕竟伏首贴地。雷将军与群臣大拍马屁，并撺掇陛下封此兽为三大王，意在二人之下，显陛下金口玉言，天威不欺于牲灵。”

“雷老匹夫当真混球一个！”

徐先生忿忿难平，给畜生要封号，有辱国之义士。

雷爷当初费心费力给青牛讨封号自然是有私心。这牛也不知是什么异种，蛮力无敌，军中数十好手组成的盾甲阵轻易撞个人仰马翻。浑身皮厚如铁铸，寻常刀枪不能伤它。若是收为坐骑，疆场厮杀，破军冲阵，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惜骑甲护具均已造好，牛难收服。

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