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如龙》免费试读_闪电慢悠悠
第一章 梧桐树下
大鸾王朝,仪凤十年,夏至。
郁家武馆,馆主郁斧丁近日十分苦恼。
作为魁丘州唯二的武馆之一,郁家武馆历时近三百年,不说桃李满天下,至少也是四海皆知。不仅为朝廷军队输送了大量人才,最辉煌时期,更有三位武馆学子,夺得武状元。
故而三百年间,王朝兴衰更替,郁家武馆始终屹立不倒,与朝廷各派系将领明里暗里的支持帮衬密不可分。
郁斧丁身为第八代馆主,始终谨记祖训,兢兢业业,经营打理着武馆大小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武馆在自己手里能正常维持,便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等将来儿子长大成人,再把这份家业传给儿子,也了却一桩心事。
偏偏困难就出现在这里,郁斧丁膝下有长女次子,依祖训,馆主之位传男不传女,然而唯一的儿子居然拒绝了继承武馆,理由简单且强大,不喜欢。
儿子单名一个欢字,是老丈人给取的,本意是希望外孙一生平安喜乐。
郁欢生而为少馆主,衣食无忧,平日里也确实没有烦恼缠身,但要说欢乐常伴,也不尽然。
事实上,郁少馆主在儿时,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放在一群稚童当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相比稚童们的欢声笑语,少馆主的平静沉着,更像是郁郁寡欢。
久而久之,同龄孩童也不愿与之玩耍,郁欢更是乐得清净。
正如当下。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郁欢斜躺在院中的梧桐树干上,脚丫子在空中交替晃动,右手拿着刚啃了一口的青枣,左手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少年脸上,少年津津有味地吃枣,津津有味地看书,漫不经心地回应老爹的询问。
郁斧丁年近四十,脸型方正,棱角分明,身材修长,加上常年习武,更显得魁梧挺拔,此刻换上青色长衫,站在梧桐树下,自有一份写意自然,这幅画面若是定格,倒也令人赏心悦目。
只不过头顶上空一寸距离,却是宝贝儿子来回晃荡的脚掌,未免有些煞风景。
院子里并无其他人,只有父子之间的对话。
“不喜习武,还是不喜继任馆主?”
“前者尚可,后者无趣。”
“没得商量?”
“爹,你正当壮年,不如再给我生个弟弟出来,或者让郁小仙当馆主也是不错的嘛,那丫头就爱打打杀杀,且好为人师。”
“胡闹。”
“呵呵。”
“你若执意如此,未免愧对郁家祖上。”郁斧丁轻声道,心底有些无奈,儿子虽然未满十四,但从小已是极有主见,说一不二,性子看似淡然无争,骨子里却执拗得很。
郁欢吃完青枣,随手将枣核往院墙外一丢,单手一撑树干,轻轻跳下梧桐树,落地无声,直起身子的时候,居然和他爹差不多一般高了。
郁欢的爹娘,容貌皆不算上佳,最多中等偏上,郁欢却是集二者的长处于一身,身材修长如其父,眼神灵动似其母,尤其是这张脸,无可挑剔。
至少郁馆主在走过的江南道各州府境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脸。
魁丘州那些个待字闺中的女子,谁不知道郁少馆主俊美如仙人一般,私下里都戏称一遇郁欢误终生。
对此,郁斧丁内心是骄傲自豪的。
“又长高了。”郁斧丁看了眼儿子头顶。
郁欢直了直身子,用手从头顶上比划到老爹眉眼位置,笑道:“还差点儿。”
他歪了歪脑袋,仔细端详老爹片刻道:“爹,你不会是想偷懒吧?”
梧桐树枝繁叶茂,树荫下,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皆是采用卧龙山脉特有的龙鳞石,由京城请来的能工巧匠,精细打造而成,最大的特点是纹路似龙鳞,质地冬暖夏凉。
郁斧丁招手示意,二人一同落座。
郁斧丁抬眼望向院墙之外,沉吟片刻,叹道:“你娘身体欠佳,始终无法好转,终日闷闷不乐,我想带你娘出去走走,登高望远,行宿于青山绿水之间,才是她一直神往的日子,这些年,委屈她了。”
郁欢默然,将泛黄旧书合上,轻放在桌面上,书名是《云泥稗史汇编》,作者已无从考证,其内容是关于云泥山上的神仙高人的修行轶闻,真假莫辩,乃是郁欢在城西古玩街淘来的,只看了一页便爱不释手。
云泥山脉位于大鸾王朝最南部,绵延不知几万里,向来禁止山外人进入,最是神秘,传闻山上有修行门派,山上的人随便下来一个,便是山下的陆地神仙级别。
郁欢自幼对修行一事兴致浓厚,郁斧丁是知道的,除了本身喜好之外,也是出于一片孝心。
妻子的怪病,是自从生下郁欢时便有了,仿佛精气神被抽空一般,本来活泼泼的性子,变得病恹恹的,整日嗜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昨日才两个时辰光景,如此下去,不知何时就长眠难醒了。
街坊邻居暗地里都纷纷猜测,说这郁欢是山中精魅转世投胎,前世罪业滔天,今生才连累其母为之受过。
郁斧丁对于这些市井闲言碎语,自是一笑置之。
只是遍访名医十几年,毫无所获,料想这世间医术已无力回天,也认命了。
郁斧丁自觉苦了相伴多年的发妻,心中愧疚日深,惟愿将这馆主之位早早传于儿子,在爱妻有生之年里,伴她登山临水,踏游大好山河,就如初见她那样。
“郁斧丁,本姑娘就算嫁给你,也不会是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你可得想好了。”
“苏绿衣,四海八荒,你想去哪儿,我陪着你便是。”
昔日种种,如今回想起来,满是苦涩悲凉。
老爹认命了,儿子却不。
郁欢始终坚信,既然这凡间医术无能,那就将云泥山上的神仙请下来,若是请不下来,那就将自己变成那山上的神仙好了。
以神仙之伟力,救一凡间女子,简直不要太容易,郁欢固执地认为着。
治愈娘亲的病,早已成为郁欢的心中执念,为此他阅尽千书万卷,寻找修行之法,仍是一无所获。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而这也意味着放弃继任武馆之主。
那便是入朝为星官。
当今天下,修行门派往往隐世于深山老林之中,凡人终生难得一见这些世外高人,只有极少数依附朝廷的修行者,会偶尔出现在国子监,传道授业。
唯有天子门生和功勋在身的星官,才能享受这份殊荣。
朝廷官员分入流与未入流之分,过去,官员但凡入流,哪怕是从九品的芝麻官,也有资格穿上星服,成为星官。
若是在任期间表现良好,政绩斐然,还有机会获得朝廷赏赐的修行秘籍,哪怕只是入门秘籍,也可凭借星服上印刻的独有阵法,引星辰之力入体,进行修行。
而如今,自大鸾王朝前无古人的女天子继任以来,颁布了诸多律法,其中一条便是提高了星官的门槛。
只有从六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受赐星服,成为星官,并视政绩大小,赏赐相应级别的修行秘籍。
除此之外,修行别无他法。
郁欢曾经在一本只有寥寥数页的古老典籍里,看到了极其简短,但却令人惊心动魄的陈述。
“修行路之难,并非星辰之力日益匮乏,实乃世间王朝与四方天下,欲独占天地造化。”
那本古老典籍,乃是从一名搬山道人手中购得,作者和书名已不可考证,只能从上面的斑斑血迹,推测其来历想必不太一般。
所谓搬山道人,不过就是盗墓贼,其盗墓手法与摸金校尉的风水秘术截然不同,搬山道人擅长独门“搬山分甲术”,以外力破坏墓穴,从而进入其中,所求也不是寻常的金银财宝,而是灵丹妙药。
郁欢也是机缘巧合之下,为娘亲寻药途中,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搬山道人手中买下药方,那典籍算是附送。
由于年代久远,典籍里所记载的内容,大都模糊不清,图案居多,像是某些飞禽走兽。
文字虽极少,那句独占天地造化却是太过惊心,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故而郁欢并未对任何人说起。
典籍内容真假暂且不论,当下之急还是治好郁母的怪病。
说服亲爹势在必行。
梧桐树下的父子二人,轻声交谈。
不觉间,已近黄昏。
“国子监掌修行授业的司业大人,欧阳音希,对你娘的病也无能为力。”
“或许只因他道行尚浅。”
“何谓高深?”
“不知,尽力而为罢了。”
郁斧丁闭目沉思,手指缓敲桌面,气氛有些凝滞。
郁欢安静候着,他知道有时候要做出一个决定,并非易事,哪怕是老爹这样果敢之人。
但他显然低估了老爹的魄力,所言更是让他莫名震撼。
“三年之后,郁小仙将会是郁家武馆之主,女子当家,违背祖训,这里里外外的阻力必然不小,到时候,你当弟弟的可不能让姐姐受委屈。”
“天下,实力为尊,你只有三年时间。”
言下之意,只要你拳头够硬,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说完,郁馆主长身而起,走回内院,步履似乎较来时轻松了少许。
郁欢双手抱头望天,笑意醉人。
第二章 无意之间
华灯初上,燥热的夏日,总算有了些许凉意。
魁丘州城不算大,但却十分热闹繁华,得益于其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在江南道辖内可谓数一数二。
水路交错,流经城内各处,随处可见小桥流水,独特的江南水乡景致,优美怡人,游人如织。
郁家武馆位于城东,武馆大门外石阶旁,斜立着一柄石剑,高达三丈,剑尖向天。
馆内有一座藏剑湖,推开正门便可一览无余,湖心有青砖铺就的练武台,足可容纳上百人,周围则是依水势而建的房舍,白墙黑瓦,掩映在柳树之间。
与正门隔湖相望的,便是正堂。
此时从正堂走出一位身穿湖水绿罗衫的妇人,气质脱俗,与江南女人的婉约不同,反倒像西北边境女子,英气中透着一股清新,只是神色间难掩倦意,被一位俊美少年搀扶着,正是郁欢与其母,苏绿衣。
此时武馆内并不像日间那般热闹,母子二人沿藏剑湖缓缓而行,微风徐徐,吹动柳叶,轻盈若仙。
“既然想好了,娘就不劝你了,也劝不动,你啊,从小就是个倔脾气。”首先开口的是苏绿衣,说完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禁不住轻轻一笑。
郁欢心领神会,苦笑道:“娘又取笑我,那年我才五岁,说过的话作不得数的。”
苏绿衣开怀笑道:“哟,这回反悔啦?当年你那句‘非芄兰不娶’,可是把郭家小千金吓得哇哇大哭呢,与小芄兰指腹为婚的十方武馆小少爷,方麒麟为此隔三差五就上门找你切磋武艺,你都忘啦?”
郁欢听到这里,眉毛一扬,笑道:“说来也奇怪,已经好些天没见着那方小猫了,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
苏绿衣道:“十方武馆与我郁家武馆,实力不相上下,门下弟子人才辈出,出师后多半都去往江湖,或开宗立派,或自寻机缘,出仕者甚少,朝中杠鼎者也仅有一人,但这一人,就已足够了。也正是因为此人,近年来,方馆主有意亲近朝廷,这段时日想必是带着方麒麟去往京城了吧。”
十方武馆的朝中杠鼎者,郁欢并不陌生,还见过几面,这位战绩彪炳的大鸾王朝武官第一人,上柱国大将军,却有着与其威名不太相符的大名——陆小花。
当年号称最强武状元,以无敌之势悍然崛起,平步青云,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陆小花今年约莫四十岁,从小无父无母,被十方武馆收留,与十方武馆现任馆主方卫彬兄弟相称,平日里最是疼爱方麒麟。
以陆小花今时今日的地位,十方武馆想借此亲近朝廷,更上一层楼,也不足为奇。
看来以后和方小猫的交集想必不会少啊,一想到此,郁欢就有点头疼。
因为,有方小猫,就会有郭芄兰呀,郁欢避之唯恐不及。
都说知子莫若母,一看到郁欢挎掉的脸,苏绿衣一脸揶揄:“临走之际,不去与佳人道个别?”
郁欢一脸幽怨地看着苏绿衣,心想这还是自己的娘吗,苏绿衣哈哈大笑,双手揉搓儿子的脸蛋道:“小欢,你真是娘亲的开心果。”
看着笑脸如花的娘亲,郁欢也心情大好,真好,若能一直好则更好。
所以,请一定要等我。
感受儿子的目光,苏绿衣笑意渐渐收敛,心疼道:“修行路上荆棘重重,若是事不可为,万不可勉强,尽管回家来。”
郁欢笑脸灿烂,抬手指向星空道:“娘,你能看到星光吗?”
苏绿衣气笑道:“傻孩子,你娘只是嗜睡,眼可不瞎,这满天的星星,还能看不见?”
郁欢摇摇头,连连指着几个方向道:“就在那儿,星光如银色的水柱,倾泻而下,好几道呢,有粗有细,有明有暗,书上说修行之道乃是引星辰之力入体,想必这就是了吧。”
一番话说得苏绿衣目瞪口呆,她忍不住使劲擦眼,极尽目力望星空,星空还是那片星空,与自己看了数十年的星空,并无二致。
随后,她噗哧一笑,道:“你就会逗娘开心,好了,娘有些乏了,咱们回去吧。”
打了个哈欠,不由分说就拉着郁欢往后院走去,欲言又止的郁欢被娘亲瞪了一眼,只好乖乖跟着。
穿过正堂,便是后院,为数不多的厢房,仅供郁家一家四口居住。
天井中,梧桐树下,郁馆主与女儿郁小仙正在围棋对弈,对去而复返的母子俩视而不见,都专注于棋盘的厮杀之中。
郁馆主神色肃穆,郁小仙眼神凝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双方在进行生死大战。
“然而,都是臭棋篓子,哈哈。”郁欢每每见到这一幕,都乐不可支。
郁馆主和郁小仙闻声,同时抬起头来,杀气腾腾地盯着郁欢。
郁欢被看得心里发毛,拱手干笑道:“娘累了,我送她回房歇息,二位棋圣继续,继续。”
苏绿衣始终笑而不语,与儿子沿着回廊步入房间内,才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去的儿子,关上门,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低声道:“小欢,刚才你说的事,万万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切记切记!”
随后又仔细叮嘱片刻,才放郁欢离去。
郁欢回想娘亲适才话语,若有所思,回到自己独栋二层小楼,习惯性地爬上屋顶,坐望星空,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美,真是太美了。”
自己眼中的星空,是不一样的。
就在刚才,不远处,城中央的州牧府上空,有星光下垂,粗细如成人拇指,只是光柱散而不凝,亮度也不够,似乎力有不逮,又或是修行尚浅。
“莫非,是那小子?”
郁欢听闻,州牧大人近日因教化有功,天子封赏,赐下入门级修行功法,不料州牧大人对修行之事不甚热衷,加上年岁已高,便奏请天子,将功法转赐于自己的独子,天子欣然应允。
州牧大人的独子,姓任,名晋宝,自称魁丘州第一纨绔,与郁欢同岁,平日里游手好闲,调戏良家女子,大恶没有,小恶不断,所过之处,鸡犬不宁,被他戏弄之人无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州牧大人老来得子,难免过于溺爱放纵任晋宝,每每有苦主来府中喊冤诉苦,州牧大人自是好生安抚来客,承诺必定好好训斥逆子,可一见着儿子,却又心软不忍严厉斥责,只觉得头疼。
可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任晋宝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郁小仙,基本上见一次就被揍一次,还不敢声张,被一个女人揍得爹妈都不认得,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最后似乎还乐在其中。
拿到修行功法后,任晋宝如获至宝,大呼修行大成之日,便是郁小仙挨揍之时。
此刻,郁欢看着那道星光柱,仿佛看到了任晋宝那欣喜若狂的有趣嘴脸。
郁欢呵呵一笑,禁不住伸手朝虚空中的星光柱一握,再一扯,仿佛要把那光柱扯断。
“这事儿啊,还得问过我。”
原本只是无意为之,但郁欢却惊讶地发现,似乎那道星光柱真的在自己拉扯之下,极细微地振动了一下。
郁欢心中一跳,急忙再试着去拉扯,却已没有了动静,仿佛刚才是错觉一般。
又试了几次,仍是无果,原来真是幻觉,只好自嘲道:“这才对嘛。”
于是继续悠然地望着星空。
殊不知,他的无心之举,却让正在州牧府修行的大纨绔任晋宝,遭了大罪。
要说这任晋宝,虽然吊儿郎当,但修行天赋着实不错。
圣上赐下的功法虽只是入门级,但任晋宝偏偏就能凭此功法,在短短半个月内打开窍穴,引星辰之力入体,这能耐简直与任大纨绔的形象相去甚远,纷纷惊掉州牧府上下人等的下巴。
任晋宝也信心大增,每日勤练不辍,心中想的无非是找郁小仙把场子要回来,这也是他最大的动力源泉。
谁曾想,今晚兴致勃勃,和往常一样的修行,渐入佳境时,却突然被一种无形之力撼动气机,如遭五雷轰顶,导致体内星力紊乱异常,几欲破体而出,搅动五脏六腑,气血压抑不住,狂喷而出,仰天倒地晕了过去。
经此一夜,任晋宝足足躺了三个月才痊愈,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事出何因。
魁丘州百姓因此得以安宁一些时日,人人暗地里拍手称快,而始作俑者在事发次日,简单收拾了行李,踏出了郁家武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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