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浮途》： 梅大爷

第一章 梅大爷

阳光总算挤破高楼的束缚，让这座城市最后一个角落有幸享受这新的一天的第一缕温暖。

而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悠长而狭窄，潮湿而破旧的小巷尽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扶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来，缓慢而艰难。

每迈出一步，小巷的另一头，这个城市最后的角落，阳光便会多洒落下一分。

“老大爷……”

一名翩翩少年郎，在巷子口见老人家如此艰难，正欲上前搭把手，却一眼望到了巷子头的小店铺——成人用品。

“怎么了，小伙子？”

老人家回过头，很是和蔼。

“没事……”

少年郎急忙拉住口刹，很是嫌弃的走开，他还不忘猝了口唾沫，嘴里抱怨着为老不尊云云。

老人家却毫不在乎，继续用缓慢的步伐向前。

似乎有一个世纪这么漫长，老人家终于到了尽头。

这一瞬间，这座城市再也没有阴影！

仅此一瞬！

哗啦～

伴随老人家脚步停下，卷帘门特有的开门声随之响起。

小巷的尽头，是一间看起来十分破旧的小店，头顶上【成人用品】四个霓虹大字，透露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气息。

“早啊，山！”

老人的言语，出现了与他的年龄不符合的干脆与利落，让开门的少年为之一愣。

“呵呵，早啊，梅大爷！”

山似乎记起了眼前的老人，冲着他笑。

阳光，质朴，真诚，那对世界毫无保留的笑，让梅大爷由衷感叹，好一个赤子童心！

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的雷雨夜，少年对自己这个陌生人，陪着自己长跪门前，只求见店主一面。

一百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纯洁。

“谁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店铺子里传来悦耳女声，如莺歌，如燕语，满是活泼。

隔间内走出年纪与山相仿的少女。

“一百年前的梅大爷又来了！”山转身回答。

“海，好久不见！”梅大爷笑答。

海笑道：“原来是梅大爷，请进屋坐，先生还未回来，您稍等片刻……”

破旧的小店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收拾，梅大爷坐在椅子上，看着山把昨夜收入屋中的排坊重新在门口摆好。

海进屋取来茶水，给梅大爷斟好。

“梅大爷，刚刚那人……”

“不认识，一个好心的少年郎！”

不等海问完，梅大爷已经开口解释，他很清楚，这家小店不喜欢被打扰。

“梅大爷想多了，我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很特别，你说是吧，山！”海看向山，充满智慧的眼神，变得温柔。

山回答：“是的！”

很特别？这让梅大爷充满意外，能让山和海觉得特别的人，一定很有故事吧。

突然，梅大爷又想到了自己，不觉黯然神伤。

“杜姐姐她……”

一百年已过，再见到梅大爷，海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这一千年来她见过的生离死别实在太多了，包括自己和海……

那种痛，侵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无奈和痛苦，尽化作唇边语，又不得不咽下，这是自然界不可被忤逆的法则，是人力无法左右的……

“她……这一世的寿命已经到头了！”梅大爷哽咽。

“我为一方妖王，受千鬼侍奉，万妖朝拜，占进化史之一席，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她生命流逝，而无能为力。”

梅大爷眼角淌出泪珠，刹那间悲意弥漫，如同无形的涟漪浸入过往行人的心头。

行人纷纷驻足，一股难以言明的哀意喷涌而出，仿佛回到曾经亲人临终时的场景，眼角眼眶不自觉地湿润。

“柳王！”

一声轻斥从隔间响起，过往的行人恢复正常，出奇的是，人们似乎忘记了方才的驻足，重新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道。

梅大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失态。

只见隔间中走出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如同大病初愈般摇摇欲坠。

那声呵斥，正是他发出的。

“见过白先生！”

梅大爷站起身，向白予施礼。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冲着坐在高台上的十八九岁的少年施礼，如此不合情理的事情，在旁边的山和海看来竟然没有丝毫不妥，似乎那少年本就应该受人朝拜，本就该高人一等。

白予并不理会，来到主席前坐下。

咳咳！

白予把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连咳嗽都虚弱无力，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山，帮我把药拿来。”

白予服下山拿过来的药丸，苍白的脸色有所缓和，这时，他才看向梅大爷。

“不知柳王来此有何贵干！”

白予神色冷漠，脸色赤裸裸地写着“不欢迎”三个字。

梅大爷心底一紧，知晓此行恐怕难以达成所愿，但是就算在艰难又如何，为了妻子，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实现。

噗通！

梅大爷狠狠跪倒在白予面前，这一刻，什么尊严，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统统胜不过躺在病床上的妻子。

“求庙主开恩，救救丽娘！”梅大爷眼中充满了祈求。

白予平淡的看着梅大爷，对他此举无动于衷。

“我凭什么要救！”

“柳王莫不是以为，在下叫白予，就真的是白给，平白无故帮你？”

梅大爷突然一愣，随即又高兴起来，以往这位可是二话不说就把人丢出去的，真正的无欲无求。

之前还在担心自己和一百年前一样见上一面都如此艰难，如今听了白予这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方肯收报酬，那就好办多了。

“在下愿付出任何代价，请求庙主大人出手！”

“一百年前出手帮你，是因为山的缘故……”

白予瞥了山一眼，让山惭愧地低下头。

一百年前，他前往临川执行任务，却无意中伤到梅大爷妻子的前世，梅大爷的妻子只是一介凡人，因此寿命骤减，梅大爷前往请求白予施以援手，保妻子入轮回，为来世续缘建立基础。

他在门前长跪三年，白予始终不见，而山，也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自责，再三请求白予出手，陪着梅大爷长跪，眼看着山日渐消瘦，白予于心不忍，才有了梅大爷这一世与妻子的相遇。

“想让我出手可以，把你的柳木心和三成妖力作为报酬。还有，我已经不是庙主了，一百年前就已经不是了……”白予看着柳王，心中的愤怒被埋得很深。

梅大爷好奇，“柳木心？白先生你……”

“我只问你成，还是不成！”白予气势骤增，凌厉的眼神让梅大爷心中一紧。

“好！”

梅大爷知道，是自己着相了，这一百年来久处高位让他失去谦卑之心，险些犯了杀身大错，白先生的事情，岂是自己可以过问的。

“十五天后，请柳王把柳木心和杜夫人带来，没别的事情在下就不留了，山，送客！”

白予挥挥手，表面上客客气气，语气却不容拒绝。

梅大爷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到白予十分疲惫的样子，只好作罢，离开了。

感觉到梅大爷走出了小巷，白予再也支撑不住，噗嗤一声，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

第二章 临川妖帝

海急忙搀扶住，“先生……”

白予轻轻推开海，“无妨，想不到那诛仙雷罚如此厉害，我已经斩道果，弃妖躯，一百年过去了，残余之力还如此霸道！”

噗通！

山双眸通红跪倒在地，“先生，都是我的错，明明是我犯了错，却要先生替我受刑，请先生责罚！”

“起来吧，我这一生无牵无挂，无朋无友，唯独你们两个陪伴千年，早已视你们为手足，又怎么会怪你！”白予温柔的看着山和海，如同慈祥的兄长。

“怎么，你还想让我亲自扶你起来？”见山还跪着不动，白予无奈地调笑。

“你这个夯货，还不快起来，要罚你的话早罚了，还用等一百年？”海过去将山扶起，山尴尬的挠挠头。

“先生要那柳木心是想做什么？”海问道，尽管她心中有了答案，但不太相信先生会走这一步。

白予微微一笑，“正是你所想的”

“斩道果，弃妖躯，化妖为人！”

海心中一惊，充满担忧。无数年来走上这条路的，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人妖魔鬼怪，一字一层次，兽成精为怪，怪有智为鬼，鬼有力为魔，魔有心为妖，大道至简是为人。

野兽成精，克服凡事皆本能，具有趋吉避凶的意识，这便是怪。

怪舍弃肉身，追求灵魂层次的进化，产生智慧，成为鬼级生命。

鬼级生命善智无力，仅有蛊惑人心一种手段，鬼重获肉身之时，便是成魔之日。

魔智力皆擅长，唯独没有内心的情感，不知善恶，不晓廉耻。

而妖，集大成于一身，是最接近大道的生命，但始终不如人，因为人就是大道直观的载体，尽管人在未踏上进化之旅时，羸弱不堪，不如其余层次的生命，但一旦走上进化之路，便是一马平川。

天道不公，生灵诞生那一刻，便被钉上了死标签，什么层次的生命，就注定了什么样的资质，唯有不断地进化，不断地向前，才能活得更久。

怪鬼魔妖一路进化尽管艰难，但至少有望。

但人，代表了天，凡俗就是凡俗，他如何成得了天？

“柳王的木心，将是我成败的关键！”白予神情一凝，决定要下一场豪赌。

“先生何必要冒这个险，一旦失败，必将魂飞魄散！”海和山满是着急。

“冒险？”白予淡然一笑，继续说道，“那只是对于别人，况且，不走这条路，如何报仇，当年那件事，你们真以为这么简单，有人……想要我死啊！”

愤怒的气息在店铺中一闪而逝，山和海顿时沉默下来，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但是他们不能说，他们无法像先生那样有足够的实力讨论此事而不被发觉。

敌人，实在是太强大，强大到连愤怒都不能表达。

“那柳王……不，应该称为柳帝了，此前我还只有六成把握，如今加上一枚帝级的雷击柳木心，足足有八成，你们放心就是！”

这件事的确算是意外收获了，一百年前根基被毁，利用残余的诛仙雷罚之力冲击人级资质成为了唯一的出路，经过一百年的积累，让他有了底气，却万万没想到梅大爷这株举世仅有的雷击柳木妖竟然进化到了帝级。

柳树本身的生命力本就不可小觑，更何况又是在雷击之后又死而复生，生命层次更进一步，不说他的木心，就连普通的一枝柳条都是绝世珍宝，恐怕这家伙一百年的时间就成帝，也是迫于压力，平时没少被人家打主意吧，白予更加没有理由放弃。

尽管保他妻子入轮回需要付出不少代价，但也值了。

“梅大爷已经进化成帝级了吗，真是太好了！”山由衷地替梅大爷高兴，当初因为有愧于梅大爷，所以对他的事情格外上心。

山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支笔和半本册子，没错，就是半本，如同被人生生撕裂的半本册子。

枯黄的封面只有一个字，山！

山随手翻开册子，里面空白无一字，写下柳梦梅三个字，书页上立刻渐显出一段文字：

元央历十万万年八千九百三十二年，雷击柳木妖柳梦梅成就妖帝果位，妖龄一千三百五十三年，赐号__。

这段文字的最后出现一小段的空白，山歪头想了想，在空白处填下四个字：临川妖帝。

霎时间，天地之间所有进化路上的生灵脑海中闪过一道念头，临川妖帝，柳梦梅！

“临川妖帝？很不错的名号，山的学问又进步了！”

白予地微笑看着山，惨白的脸色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山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海噗嗤一笑，“不过，梅大爷真的愿意拿出他的柳木心吗？”

“会的，就好像你愿意为山献出生命！”

白予微笑地看着海，山也呆呆地看着。

“我……我才愿意……”海俏脸微红嗔道。

“我会！”山的语气很坚决，海的双眸泛红，显然被感动到了，她正想说话，紧接着就听到了山继续说话。

“我也愿意为先生付出生命！”

海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说的好像就你愿意一样！”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满是不解的山。

“哈哈哈，山，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快去修炼吧！”白予仰头大笑，结果不小心拉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很是幽怨的看了山一眼。

他当然知道山和海对他的心意，只是觉得山傻得可爱，这种时候示忠心，不是煞风景吗。

不过他的确不太担心梅大爷不肯用柳木心交换，如果是在梅大爷成帝前还难说，如今他成帝了，一枚柳木心还不至于伤及根本，顶多虚弱个三五年。

山点点头，也走进了隔间。

一百年前那档子事，让他二人受到不小的打击。

虽说诛仙雷罚被白予顶了下来，但不代表着他二人就没事了，他们同样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罚，只不过不如白予重罢了，但这也足以让他们的实力落入低谷，一百年过去了，距离当初的巅峰时期，仍然不足万一。

白予根基被毁，再无修复的可能，眼看着百年来白予的妖力日渐消散，倘若不能成功化人，恐怕会退化成为最原始的那株胡杨树。

他们日夜修炼，为的就是在白予妖力消弭殆尽之前，也护他一次，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