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刀夜雨听风录》免费试读_岚烟一七七
第一章 十步杀一人
大街两侧的楼阁屋檐下倒吊着彩灯,映衬着站在楼阁上,将弓弦半拉开的射手。
他们将箭簇对准大街的前侧,在街的前侧对面有个男人披着灰色的大氅,右手压着长剑默然的盯着怀里的孩子。
他左手轻轻的晃动,于风中飘动的长发染满了血迹。
“挞...挞...挞...”
马蹄声在他背后响起,一个少年翻身下马,直接抽出自己腰间宽厚的刀刃,他单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大哥,我回来了。不要畏惧,我们可以杀出去。”
“对不起了,这件事恐怕要把你牵连进去。”
男子咽喉中仿佛壅塞着混沌不堪的气流,他看着怀里的婴儿翕动着嘴唇,无奈而惝恍的露出一个笑容,用手勾了勾婴儿的鼻梁,嘶哑无比的传出声,“麟牙,我想求你一件事。”
“大哥,我愿意为你杀人,纵使死在敌人的剑下。”
此名被唤作麟牙的少年目光冷峻,瞥了眼楼阁俩侧的射手,豪迈笑道,“我七岁杀人,怕得要死,我记着是大哥将我从狱里救出。”
男人看着少年白皙的脸庞,有些说不出话,麟牙是个孤儿,七岁那年杀了个玩弄他的同龄人,以倔强的姿态站在孤冷的街头,面对着气势汹汹的权贵。
那时的他不过是偶然遇到,见到麟牙萧索无依的背影,他起了恻隐之心,掀开垂着的帘幕,从冷清的茶舍提剑而出,亲自救下眼前的孤儿。
曾经倔强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素衣少年,在江湖里有了自己的地位。
一时间,男人心里有了喟叹,环住婴儿的左手推向麟牙,踟蹰的说道,“麟牙,我不祈求你为我拔刀,只希望你能帮我照顾这个孩子。”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麟牙侧按着刀镡,往前大跨一步,远眺街尾,慷概大笑,毫不畏惧大街上弥漫开的戮杀之气,“我还记得大哥那年提剑挡在我身前的背影。现在我站在大哥的面前,愿在绝境之中为大哥杀出一条血路。这孩子,大哥还是杀完了人,自己照顾吧。”
“麟牙....”
男子轻轻的说了声,他依稀的记得那年的雨特别大,自己的剑锋切过倾盆而下的雨水,斜割开别人的脖子,看着飙射的血液散开成血滴子融入雨水之中,再在古街的石板上汇聚成血流。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那年为了救麟牙不知杀了多少人,可他的剑锋在杀了人之后依然干净。
“什么?”
麟牙扭头看向背后的男子,吹了吹额头上的发梢。
“有些时候身不由己,我老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剑邪,曾经的鲜衣怒马,让我现在无路可退。这是个死局,迟暮的剑客迎来的终究是死。”
男子无力的摇了摇头,勾了勾怀里孩子的脸颊,“在遇到顾惜时,我曾想过退隐,封存自己的长剑,可在江湖行走,我得罪了太多人。这些早晚有一天会让我还,麟牙,你说我杀了如此多人,该如何还?”
麟牙沉默,看了眼男子怀中的婴儿,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顾惜的死是仇家而为。
在半年前,那个刚刚成为母亲的女人,行走在大街上被人一刀封喉。
“谁敢取,我就斩断他们的手,大哥觉得他们有资格让我们还嘛?”
麟牙晃了晃手中的刀,远眺着远处,“我不怕,难道大哥怕嘛?”
男子摩挲着婴儿的脸颊,眼神变得不舍,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若不是个江湖人,兴许古巷的一隅有他安居之处,过着三人一盏灯,两手温情的日子。
男子想了想又无力的晃了晃头,年轻之时只记得盛名功德,何曾想过河畔小桥人家。
在他踏入江湖的那刻,他以为自己还会有退路,可当顾惜死亡后,他才知道江湖是个让人身不由己的地方,该还的终究要还,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我记得大哥以前对我说自己不爱白,不喜黑,独怜灰,行走在黑白之间,不受任何约束,不受所有规则拘禁,独仗一剑杀天下所有挡路之人,现在的你可还记着?”
麟牙看着沉默不语的男子,向前走了一步,“大哥难道是忘了,所以怕了?”
男子闻言,他慢慢的弹出剑锋半寸,看了看映衬着月华的寒光,苦笑了声。
江湖中人都叫他剑邪,游走在黑白间的剑客做事向来没有任何规矩可循,曾经用癫狂不羁的剑法换来的名讳让他恐惧。
“我不怕,难道大哥会怕嘛?我是杀着人长大的,我相信自己的刀比别人快。”
麟牙的声线变得不稳,男子沉默不语而惝恍的样子让他焦急,对自己手中长剑失去兴致的剑客,在敌人的面前,不会有时间拔出剑。
“麟牙,谢谢你能来。”
男子笑了声,依然留念自责的看着怀里的孩子,继续说下去,“他叫楚忘,顾惜和我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忘掉江湖,不入我的后尘,过着安静的生活。”
麟牙嘴唇微张开,一时间有些颓废。
“顾惜不是江湖人,可却因为我牵扯进来,白白送了性命。”男子眸子之中露出悲伤和自责,声线嘶哑下去,“她只是河畔家的一个船家的女儿,我有时候也在后悔自己仗剑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若也是一个船家该多好,剑邪这个称号定义了我的一生。我年少时不遵规则,不拘律法,自认为仗剑走天涯最重逍遥,可我的剑为自己换来了新的规则,世人称我为邪,这也是我作茧自缚后的囚狱。”
男子说到此处,他仰头癫狂的大笑起,“我楚歌作茧自缚的囚狱里留一人足矣,可我的孩子不该继续背负着江湖的恩怨。麟牙,我希望你带走楚忘,去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
麟牙偏着头,握着刀镡的拇指蹭了蹭刀锋,刺疼感让他更加清醒。他不敢相信曾经提剑饮酒杀人的男子会成这样,希望自己的后人绝迹于江湖,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出鞘的刀剑,刀剑厮杀就有江湖人的存在,这是大哥教我的,敢问大哥想让我带着少主去哪儿?”
麟牙压低了嗓音,跨步向前,指着楼阁两侧的射手,咆哮道,“他们都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难道大哥想用他们的生死换取少主的一朝康宁嘛?大哥是打算死在这儿以换取恩怨的清算,为我带着少主离开拖取时间?”
“大丈夫死得慷概也不憾于生!少主是大哥的孩子,纵使生存无望,也该和兄弟们死在拼杀的道路上。”麟牙远眺这前方,狠狠道,“我麟牙回来是为大哥杀人的,而不是为大哥的孩子争取一尺康宁之地。”
男子听到麟牙近乎咆哮的话,他沉默了下去,右手揽衣,抱着怀中的婴儿,双膝弯曲跪拜在地上,将孩子举过头顶。
第二章 游走刀锋
双膝叩拜在石板上的声闷响而出,麟牙身子颤栗,他侧偏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跪拜在地上男子,握刀的手在抖。
“人人都有死,那也算不了什么,可他太小了,只是个婴儿。”男子看着怀里的孩子,有些哽咽,“我称不上一位称职的父亲,可也绝不是个冷血之人,他是我楚歌的孩子,年少风衣仗剑杀人惹下的祸,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偿还。”
“大哥,你老了!谁敢让我们还?谁敢!老子一刀劈死,游走刀锋的人不该怀着胆怯的情怀,你若是真想自己的孩子好好的活下去,就该带着兄弟们杀出去!杀得让天下人胆寒!”
麟牙身子僵硬下去,拧着头不去看男人手中的婴儿。
“再好的剑客也会有迟暮的那天,我不能保护他一辈子,顾惜的死已经够了。”男子晃了晃头,单压着剑格,弹出半寸,“这把剑能保护自己已是最好,它能杀人,却不能保护持剑外的人。”
“大哥说的我不懂,我只知女人总是新的好,而朋友却是旧的好。如今大哥为了一个女人的死亡,而不顾兄弟们的前途,这不是江湖人该有的行径。”
麟牙扭头在楼阁俩侧的射手扫视过去,压低了嗓音,“他们是你的兄弟,也有家,有妻儿,他们跟着你厮杀为的是财富、女人、情义。你要我抱着少主离开,心中已经有了退隐死亡之意,你若是死了,那你的兄弟们呢?也要跟着你去死嘛?”
男子没有回话,抬起头,其目光在阁楼俩侧的射手一一看过,咽喉中的哽咽声愈加沉闷,他心情沉重,眼前曾经患过难的兄弟,如今却成了他想清算恩怨的工具。
“若是大哥觉得少主的康宁大于了兄弟们的生死,我--麟牙带少主走,可以后我再也不是剑邪宗的死侍,我们也不再是兄弟!”
麟牙揽衣跪拜在男子的面前,同样的哽咽,“大哥,麟牙不是个在大敌面前后退的人,我们可以杀出去,江湖依然是我们剑邪宗的,以后少主也将是江湖的主人。谁敢复仇,我继续杀!”
男子看着眼前麟牙,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满目的戾气,这样的人在江湖又能走多远。
“这条道儿,暗箭难防,麟牙,你还记的....”
男子说到这里,他的话猛地戛然而止,从怀里摸出一颗散发着炽焰色的圆球,“武林的传言没错,十六年前,我的确是七人之一。”
“麒麟兽元?”
麟牙话里传出了惊异,双眼圆瞪,恍然间,他蓦地有些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男子会害怕,传言夺麒麟兽元者,可号令武林。
“十六年前,二百九十三人死在我的剑下,麒麟兽元一分为七,我们七个染血的剑客杀了太多的无辜之人。”
男子晃了晃头,继续说下去,“半年前,我收到一封信笺,当初我们七人中已经死亡了三人,我不知道这是当年部落幸存者的复仇,还是其他人的贪欲而为,可这股力量让我害怕。”
“大哥该杀光当年部落所有的人,斩草除根,游走刀锋的人不该心存怜悯。”麟牙看着男子怀里的孩子,他知道男人为何害怕,这个剑客有了牵挂,“纵使如此,我也不退!我们可以杀出去!”
“呵呵....”
男子苦笑,麟牙是由他一手带入江湖这条道儿,一直相信自己的刀比别人的快。
他有些后悔,这条道儿没多少退路,迟疑了下继续说下去,“你可以看出我胆怯,是好事,可你明明知道了前辈之人的悔恨,却一意挥刀杀人,这是坏事。”
麟牙不说话,死死地盯着男子手里的麒麟兽元,得七可独霸武林,来者若是七人中之一,也可得到另外一枚麒麟兽元,剑邪宗在武林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
他不惧怕死亡,只是害怕活着庸庸然。
“我只求你一次,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无畏会害死自己,我知道自己仇家的厉害,带着我的孩子走。我若死了,你就不要露头,寻个安静的地方活下去。”
男子探出手重重的拍了拍麟牙的肩膀,将麒麟兽元放入婴儿的怀里,又取出,放入自己的怀里,“不要让我的孩子踏入江湖,这是个不祥之地。”
麟牙咬着牙,不说话。
“我知道你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到来,渴望着杀出一条血路,纵使在绝境中,你也依然渴望着江湖中的地位。你总觉得自己的刀要比别人快,挥刀的姿势要比别人更洒脱,我带你入江湖,是件错事,无畏的人容易死,所谓的英雄活着太少。”
男子无力的晃了晃头,“麟牙带着我的孩子走吧,所有的恩怨都该我去承担,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麟牙瞪大了眼睛看着男子,背脊笔直。
“麟牙,你是我唯一求过的人....我...楚歌不曾求过人....”男子低头,双手抱住婴儿托举向上,压低了嗓音,“我是位父亲,他是我和顾惜的孩子。”
男子嘶哑的声让麟牙难以接受,对方半月前的信笺已经向他透漏了厚重的悔意和惧怕。
他出发前就怀着一颗复杂的心,可当眼前的人说出此般的话,他才明白曾经被称为剑邪的顶尖剑客的确是迟暮了,心里有了太多的顾忌和牵挂。
蓦然间,麟牙想起十几年前在暴雨中杀人的背影,萧索而无畏,牵着他的手,淡淡问他,“孩子,你怕嘛?我带你去杀人,杀红了眼,你就不怕了。”
十几年弹指而过,他已忘记了死亡的感觉,游走刀锋不曾蹙过眉,可曾经教他杀人的剑客却怕了。
“你怕嘛?楚歌....”
麟牙缓缓地站起,低着头看向男子,深吸了口气,“我欠你恩情,你若是执意让我带着你的孩子退隐,我无话可说,这是我欠你的。但是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兄弟,我也再也不是剑邪宗的死侍。”
男子沉默着,托举着婴儿的双手在颤抖,在麟牙的凝视下,男子慢慢的抬起头,一双眼睛猩红,泪水轻滑出眼眶,咬着牙说道,“带他走,不再过问江湖事,不要让我的孩子踏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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