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生活很辛苦》:宗主的往事(上)
宗主的往事(上)
周申一脸平静,缓步前行,眼中只有那座长生殿。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精准测量过的一样,没有分毫差别,精准到刻板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一路穿行而过,他碰见了许多同门。
“大师兄早啊。”
“见过周申师兄。”
“大师兄,这么早就去师父那里听课了呀?”
“几日不见,大师兄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不少啊。”
身为天道宗首席弟子,下一任的天道宗宗主,碰到他的每一位弟子都需要向他行礼。
耳边响起同门师兄弟问候和逢迎的声音已是十分常见的事情,往日,他也会摆出那副十分标准而客气的笑容,去回应每一位师弟师妹。
但是,今天的他,却像是变成了一个聋子,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切!这周申今天怎么不装好人了?平时不都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虚伪面孔吗?怎么,这么快就暴露本性啦?”
“哼!就他这种小人,你以为他的本性能藏得了多久?他终究不是孙云大师兄,装什么君子!”
“要不是因为孙云大师兄英年早逝……”
“哼,指不定这个小人心里有多高兴呢,我记得,孙云大师兄以前和他很要好吧,结果他现在倒好,在这首席弟子的位子上坐得很是安稳啊。”
他们以为,凭周申的修为是听不到这些话的,可惜,他们错估了周申的境界。
但是周申依旧没有理会在他背后的这些窃窃私语。
因为,他们的话都没错。
周申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是有多么的大逆不道,而自己,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稳,也走得很慢,在路上,也想了很多。
最后,当他踏入长生殿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
“周申,你来了。”
师父盘膝坐在长生殿正中央的位置,脸上还带着慈祥的笑容。
今天是每七天一次的,天道宗宗主为首席弟子传道授业的日子,却也是他谋定的,弑师的日子!
周申像往常一样来到师父近前,静静坐下。
不过,终究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师徒,天道宗宗主自然不会发觉不了周申所表现出来的异常。
师父关切地问道:“徒儿,发生什么事了?”
在他的感知中,面前的周申平静得太过死寂,内心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看起来就如同心死了一般。
周申低下了头。
“师父,对不起。”
平静的话语还未完全说出口,一柄锋锐的匕首已经穿透了天道宗宗主的左眼,钉死在他的头上。
快!太快了!
在天道宗宗主这位化神期大修士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周申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刺杀之举,连体内元婴都没能来得及脱壳逃生!
周申的手,稳稳握住了那柄由他自己的灵气所打造的匕首,死死锁住了师父体内的元婴。
“师父,对不起。”
恩师被锁在体内的化神期元婴痛苦地咆哮:“逆徒!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天道宗宗主看来,周申没有任何理由弑师!
是他这个恩师倾囊相授,才让周申掌握了天道宗仙法里的所有机密!是他这个恩师力排众议,才让周申能够顺利当上首席弟子!是他这个恩师将女儿许配于周申,才让周申有足够的背景实力坐稳宗主继承人的位子!
他将能给的全都传给了周申,哪怕是天道宗宗主的位子也迟早都是周申的,他周申到底还有什么理由弑师!
不对!
在天道宗宗主的印象中,周申应该只有元婴期的修为,绝没有实力能够这么干脆利落地完成弑师。而周申手中,那柄匕首散发的灵气,是羽化期的灵气!
“你,不是周申?!”
属于化神期的强横灵气冲击得周申手里的匕首不断颤抖,极端的狂怒让这位恩师还未彻底丧失生机的尸体猛地睁大了右眼,睚眦欲裂!
那柄匕首正被恩师一点一点地顶出来。
“师父,过了这么些日子,我在这长生殿中已经悄悄布好了锁灵阵,你的灵气波动是传不出去的。”
同时,一股羽化期的灵气波动回荡在这大殿之中,周申揭开了自己身上元婴期的伪装,展露了自己的真实实力。
在周申的强力压制之下,手中匕首重新将师父的反抗给彻底镇压。
那锁灵阵,本就是为了防止让外面的人感知到他的羽化期灵气才布置的,师父化神期的灵气波动就更传不出去了。
可是,虽然自己的谋划大获成功,周申的脸上却仍旧是那副平静到悲伤的表情,并没有为此而得意的样子。
“师父,对不起,我就是周申。”
面前的人,确实是自己的那名徒弟,并没有被人操控或者是夺舍。
周申脸上真真切切的悲伤让恩师明白了这一残酷的事实,也深深打击到了这位十分看重周申的老人。
“能,说说理由吗?看你的样子,是不会留活口的吧,可以看在我们曾经有过师徒之情的份上,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吗?”恩师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了无比的苍老与疲惫,让人见之心酸。
周申沉默。
他知道,恩师是在引动他的同情心,他知道,恩师是在准备留下一些线索。经历过那么多风雨的化神期大修士,没一个简单的。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中招了。
这位终究是他的恩师。
当初,他安排自己这具分身进入天道宗,只是为了在这里布置一个眼线,同时也是留下一条后路。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他竟然已经对这个身份投入了真情。
一股奇妙的,与灵气略有不同的波动传荡开来,混合了他羽化期的灵气之后将恩师的躯壳严密包裹,也将恩师体内留下的所有后手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股浩荡庞杂的力量,来自众生,来自万民,来自每一个人的气运。
那是大周的国运。
“这!这!这!你难道是……”
周申拽出了恩师体内的化神期元婴,一把捏散,将其中的魂魄彻底毁灭,没有给后来人留下一丁点的线索。
这场弑师的悲剧也落下了帷幕。
布置好现场之后,周申出了长生殿,下了山,见了一个男人。
宗主的往事(下)
站在周申面前的,是一名身着玄衣的男子,他面容俊朗,目光深邃,如谪仙一般,出尘得简直不似凡人。
见到周申之后,玄衣男子抚掌赞叹道:“精彩!心狠手辣,干净利落!相当精彩!”
“既然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落子的心性与能力,那么,我便代陛下,答应你下这局棋!希望殿下能够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啊。”
周申平静地说道:“那就好。不过,之前说好的那个方案,我希望能够稍微改一改。”
“哦?殿下又有什么新的计谋了吗?在下洗耳恭听。”
“我希望你们三年之后再来和我大周做那场戏。到那时,天道宗将会出手,帮助大周拖延时间,成为大周的救世主,享受万家香火。”
“哈哈,有趣!”玄衣男子轻声笑了笑,“这样一来,既能让天道宗可以在大周名正言顺地享受到无上尊荣,给你死去的恩师一点交代,又能有合理的借口,让这枚被那些修仙宗门插进来的钉子彻底消失,咱们皇朝之间的事就再没有让他们插手的余地。”
“妙啊!”
“不过,在此之前,宗门内部需要平定的麻烦可不少,同门的师弟、师妹,顽固不化的宗门长老,这些人,可棘手得很呐。”
“你的命令,他们会听吗?”
玄衣男子紧紧盯着周申,希望能够得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这三年的安稳日子,可不能白给,总得拿点什么东西来换才合适。
而周申也不负所望的,给了他回答。
“我会,一个,一个,解决麻烦,不劳费心。”
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周申转身准备离开。
玄衣男子对着周申的背影,说道:“殿下,真的不考虑来为我大秦效力吗?陛下可是很欣赏殿下的才能啊。”
“秦国的目标太过远大,而我的眼光太过狭隘,已经只容得下大周的旗帜,请恕我不能奉陪。”
“是吗?那还真是太可惜了啊。”
同年,天道宗宗主暴毙,首席弟子周申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姿态,强势成为新一任的天道宗宗主,之后,与上一任宗主之女周菱过上了如胶似漆的神仙眷侣生活,一时传为佳话。
同年,大周皇帝暴毙,大周太子继位,史称周神宗。
神宗即位之后,大权独揽,独断专权,但同时,他励精图治,勤于政务,使大周国富民强,国力有显著提升,神宗似乎便是大周的中兴之主。
可惜,三年之后,强国大秦自北、西、南三面来犯,将东面靠海的大周死死围住,而且不过半月时间,就把大周打得溃不成军。
幸好,位于大秦与大周西面边界处的天道宗,突然提出要退出修仙宗门阵营,转投大周仙朝麾下,以门中长老、弟子死伤惨重的代价,为大周挡下了西面大秦的兵锋。
而周神宗更是于两军交战之际临阵突破,到了羽化期层次,让大周的实力进一步提升,奋力反扑。
状况频出,大秦无往不胜的兵锋竟是难得的被暂时遏止,而且最后还被打出了大周境内。
这一场虎头蛇尾的灭国之战,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大秦除了驻兵于大周边境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举动,让大周得以继续苟延残喘。
天道宗。
此时的周申正站在不周山巅吹着冷风,身边只有一名相貌普通的男子陪伴。
周申面带迷茫,向身边的男子询问道:“大业,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位被周申称为“大业”的男子,是周申父皇贴身侍卫之子,从小与周神宗一起长大,可以说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周申到底做了什么事,大业全都知道。
“殿下如果不这么做,那么不用等到现在,三年前咱们大周就没了。殿下已经做得够好了,至少咱们大周上下过了三年的安生日子。以后,也许还能安生更久。”大业恭敬回答道。
这次大秦来犯,即使只做了个样子,枕戈待旦了三年的大周在大秦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让周神宗终于看清,自己的努力是多么的可笑。
这也让周申彻底死了心,放弃了其他的隐藏计划。
“可是,我输了啊。从我压上了自己的未来、压上了整个天道宗、压上了整个大周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输了!”
周申的脸上满是痛苦与自责的神色,内心积压的无尽绝望让他终于潸然泪下。
“即使我赢了这局棋,保住了大周复兴的希望,可是我还是输了啊!从一开始就输了。大周,已经完了啊,还是我亲手送给他们的……”
“呵呵,哈哈哈!可只有这样,只有这样的棋局,我才能让那位大秦皇帝答应来下这局棋,只有拿这种能让他们大秦必胜的棋局摇尾乞怜,我才能换来拖延时间的机会,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夜风将周申口中悲凉的呐喊搅碎,变成了一声声痛苦而又含混不清的呜咽。
大业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埋到地上,叩进土里,不愿看见殿下最弱小最可怜的这一面。
大业早已被殿下卓绝的智慧、超前的眼光、还有那颗兼具仁爱与冷酷的心,被这一切的一切所折服,并且深信,只有周申才能带领大周崛起。
而大周在这三年里经历的变化,就是证据!
如果不是因为大周比邻那个大秦,如果不是因为殿下时运不济,那么现在的局面就绝不会是这样!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大周面临的未来早已注定,纳入大秦的版图便是她最后的结局。
但是,殿下的努力并不是没有效果的!
大秦本应在三年前就大举来攻,最多不过一个月就能直接拿下整个大周,但是殿下却用一场必输的棋局,拖住了大秦,让本应山河破败、早早就遍地燃起烽火的大周,可以继续安稳下去。
并且,在可预见的将来,当谋划完成的一刻,大周应该就可以被大秦顺利接收,不用经历灭国之战了,让大周的子民免去了大半的战乱之苦。
更难能可贵的是,殿下还为大周复国留下了一线希望。
在大业看来,这是奇迹,殿下确实就是大周的救世主。
这就够了。
即使殿下走出的这条路布满了肮脏的鲜血,即使这条路是错误的,但是,大业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要将自己卑微的忠诚献给面前的这位君主,永世追随!
不管君主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不会反对,但他唯独不想看见君主现在这副无能的样子。
无能到有些可怜。
夜风继续在吹,将泪水吹得有些凉了。
周申将脸上的泪痕擦净,想将自己内心的软弱也尽数抹去。
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是引领臣民的皇,他必须维持着皇帝该有的威严。这次他难得的有些情绪失控,在好友面前松懈了一回,只是因为今晚,他必须做一个会让他痛不欲生的决定。
“都过了三年啊,应该也快瞒不住菱儿了吧。”
周申的面前空无一人,但他却像是看见了妻子就站在他的面前一样。
“菱儿啊,你的直觉依旧是那么没有道理可言啊,喜欢上我时是这样,发现我杀了你爹时也是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你始终不敢相信这件事,我恐怕早就被你给拆穿了吧?”
周申对着面前的空气温柔诉说,活像是个疯子。
大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急切地喊道:“殿下!”
周申一怔,彻底清醒了。
“大业,等菱儿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会在某次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到时候,你处理一下后续。”
“我可能没有心思去把那些线索都清理干净了。”
周申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心境如死水一般,再不起波澜。
“卑职,遵命。”
一个月后,空旷的长生殿中,周申盘坐在蒲团之上,逗弄着襁褓之中的乖女儿,脸上带着似哭似笑的诡异表情。
“你单名一个灵字,灵魂的灵。以后,你的名字叫周灵,周灵,周灵,周灵……”
周申一直反复念叨着周灵这个名字,像是在叫魂一样。
周菱,上一任天道宗宗主之女,现任天道宗宗主之妻,暴毙。
而天道宗上下,无人敢对此事说半句闲话。
因为,任何不顺周申心意的长老或者弟子,全都已经被永远留在了秦、周交战的战场,成为了秦人的军功。
周申孤零零地守在天道宗宗主之位上,等候大周境内那些未来的希望慢慢成长。
就像是没有信仰的凡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会祈求神明的垂怜,周申因为在面对大秦时的绝望,选择了将最后的希望压在了天命之上。
他不惜为敌国出谋划策,除掉了天道宗这个阻碍,使得修仙宗门里那些勉力维持着春秋不灭国的老家伙,再没有办法来帮助大周。
他埋下了必将导致大周动荡的种子,让大秦在将来能够名正言顺的,以救世主的高傲姿态吞并大周。
他压上了自己的所有,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以整个大周的国运来培育出一名大周的天命之子。
破而后立,既然大周已经成为无法拯救的朽木,那么就让这位最后的天命之子,从他的手中接过一切,继承大周的希望,去别处开疆拓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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