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唐》——程十
第一章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金黄色的酥饼,不足小孩手掌大,上面嵌入满了黄褐色小小的水滴状小颗粒,像星星镶嵌在夜空。更可怕的是,还散发出香味,暖香熏人。
谢春生吃了一颗,满口生香。
“这是何物?”他问一旁的侍女。
“这位少郎,此物叫芝麻,用来增香提味,最好不过。”
谢春生点点头,他等得有点久了。而主人家,长安城里最出名的商贾王夫人,侍女说有要务耽误了,在赶来的路上。
王夫人确实在路上,问道:“如何?”她刚刚结束了午休,听说一位少年持了信物,已经在厅里等了一个时辰了。
一旁的侍女往前凑了半步,好让主人听清楚她低声的话语:“鸢儿不敢妄议。只将这位少郎到访以来种种,如实禀告夫人。刚刚这位少郎盯着鸢儿及各位姐妹看了不止一眼。尤其是…尤其是胸口之处多有流连。”
王夫人呵了一声,鸢儿继续说:“毕竟来者是客,奴也不好呵斥。数次眼神示意,这位少郎却有茫然,似乎不知刚刚是失礼之举。”
王夫人:“厅里的摆设呢?”
鸢儿:“没有多瞧。甚至最常惹人赞叹的“钟表”都没有多看一眼。”
王夫人家里多有艺巧奇珍,不必说那游春屏风是当代大师执笔,价值千金。也不必说那七彩陶瓷摆件,费尽人工。那一座大钟,更是异乎寻常,是算时的,甚至比日晷更漏算得更准,据说长安城还有贵人专门来看过呢。
王夫人略一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朝着正厅走去。
端坐在椅子上这位少年,笑脸是极明朗的,面目干净,神色清明。只看那一双眼都觉得那笑意是从心里投射出来。
看见她到来却没有行礼。没规矩!王夫人心里又把这少年放低了一层。
坐定了主位,接了鸢儿伺候的茶水,王夫人轻轻吹了口茶汤说道:“实在失礼,商贾人家事情多,一刻值千万金,实在抽不出身。担待了!不知少郎所为何来?”
要是不值千金,你就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谢春生正色道:“所来于此,是为岫玉。”
茶仿佛烫了口,王夫人不喝了,茶碗往几上一放,绿色的茶汤溅了出来。
“没有人可以拿死去三十多年的人开玩笑,你是何人?”
谢春生:“师傅托我带了信给您,您一看便知。”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信笺。
鸢儿看了一眼王夫人,快步走到谢春生面前,取了信呈了上来。
看了信,似乎并未能平息王夫人的怒火。王夫人挑了挑眉,“真是这么想的?”
谢春生:“我还会这么做。”
王夫人:“某无法确定,就叫你一个少年人来做这件事。”
谢春生:“和年龄无关,只在于想不想做。三十一年过去了,如果再不做,当年的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夫人:“那你可知这么多年,为何我们不做?”
谢春生:“不知道。不做有不做的难处,做也有做的理由。”
王夫人:“你的理由是什么。”
谢春生并没有回答王夫人:“信任是一个逐渐培养的过程,夫人不信我是自然,夫人只需要支持我就好。”
“好大的口气!”
气氛正要凝固,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人袭了出来,唇是真的很红,仿佛涂了朱丹。
王夫人看见这个少年人出来,比刚刚更生气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这个少年人脑袋怒道:“给我把那不成器的东西摘下来,不许再戴!”
谢春生才发现这个少年人头上带了珠光宝气的一个发冠,那式样很精巧,还垂了珠链。
听了训斥,这少年倒是听话去摘发冠,但着急之下珠链卡住头发丝,疼的他龇牙咧嘴。还是朝着王夫人一瘪嘴,娇道:“婶婶!”
一旁的鸢儿上前半步要去帮他,王夫人拦住,:“不许去!疼不死他!涂脂抹粉,簪花爱俏,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女人有什么区别?”
“女人有什么不好……”王阆嘟囔,王夫人把茶杯摔了出去,啪的一声,碎瓷声显得很刺耳。王阆不敢说话了。
王夫人径自走向内室去,鸢儿给谢春生道万福,“夫人先去换身衣服,郎君自便。”
要如何个自便法,主人家也没说。
谢春生只好对那个和发冠做斗争的少年说:“我帮你吧。”
王阆看了他一眼,还是凑了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谢春生站起来,也就能看到他被挂住的头发。帮王阆把发丝捋出来,王阆就要站起来。
“等等。”谢春生按住,取出珠冠整理了下,又重新给王阆戴正了。
王阆笑了起来,显然是非常满意这个客人的举动。满室之中就都是轻松的意味了,刚刚摔碎的杯子和残破的气氛都清空了。
他站起来对着谢春生,问:“好看吗?”
谢春生点点头:“好看。”
王阆看他眼光的焦点不对,再问:“我好看还是发冠好看?”
谢春生终于看了看王阆的红唇,说:“发冠好看。”
王阆:“……”
顿了一会儿他说,“我婶婶肯定不喜欢你。”
谢春生:“哦。”哦,就是知道了。对于一个要全力争取王夫人支持的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王阆问:“刚刚我在屏风后面,你怎么不向我婶婶行礼?”
谢春生:“我行了啊!”
王阆:“怎么行的?”
谢春生:“我微笑了呀。”
王阆:“……”
王阆:“虽然我承认你笑起来很好看,但我也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微笑为礼。更何况你连芝麻都不认识,容我冒昧,阁下从何处来?”
谢春生有些郝然:“刚刚第一次吃。我师父没告诉过我,我们一直在小绣山。”
王阆确实没听过什么小绣山,感觉是极偏僻地方了。但这种地方来的人来找长安第一商贾,甚至唐朝第一商贾,又是为什么呢?刚刚婶婶确实是非常生气了。
王阆问:“你找我婶婶是为什么?刚刚你们说的岫玉是谁?”岫玉是玉石名,算不得名贵,王阆没听过谁叫岫玉的,不过他倒是认识一位叫隐娘的,是有一块贴身收藏的岫玉玉佩的。
谢春生指了指那个钟表,说道:“那是她造的。”
王阆:“岫玉?”
谢春生点点头。“岩岫玉。”他补上姓。
王阆很吃惊,据说王夫人发家以前,曾经认识一位闺中密友,这座钟是她的密友所赠。也是因为她密友的助力,王夫人才从丧夫的芊芊弱质变为人人口中的“蛇蝎心肠王寡妇”。
“我婶婶可从来没提过什么岩岫玉!”
谢春生叹了口气,说:“是啊,所有人,都要忘了她了。”
第二章 异族人
王阆不是很懂这个口口声声要讲道理的少年为什么这么老成,他明明见芝麻也不认识。但刚刚没有笑他女相,王阆便觉得这样的人是极难得的了。
王阆五岁被抱进府里收养,都说是王夫人选中他是为了继承王家家业的。王阆便总是被人讲道理,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什么鬼道理?他就是爱哭,撞了桌角,头都破了,疼难道不应该哭吗?王夫人当着他的面烧掉他送的寿礼——他绣了一个月的抹额和披风——看着喜欢的东西一点点被火烧掉难道哭也不可以么?所有人说他跟女人一样,然而他一直觉得王夫人这样的女人,是极其坚韧,强大,并且美丽的。
于是他说:“你的道理要多少钱?”
自从来到王府,王阆就学会了用钱讲道理,道理讲不通,无非是钱不够多而已。
谢春生敲了敲桌子,没有说话。这个动作不是很礼貌,他的用意更不礼貌。
王阆:“两千两?”
谢春生:“是全部。”
王阆:“你的道理真的很贵!”
谢春生:“是啊,讲道理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王阆摊手:“讲不起。”
太坦诚,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谢春生知情识趣的话,这个时候就应该请辞。但他在长安确实没什么朋友,有一个疑惑他不知道找谁解答。于是求助起坦诚的这一位来。
“自我进长安城,遇到一些人,我不太明白,为何王夫人和刚刚那些人胸口都鼓鼓的,东西放在挎包里不好吗?”
王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且不说妄议长辈,这小子的贼胆真的不小,哪儿该看哪儿不该看家里大人没教么?
“女子都是如此。”王阆又看了看对方似乎动了动唇,于是模仿对方的唇形把那两个字又读了一遍。“女子……”于是他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女子’吧?”
谢春生目光极是纯良,点了点头。自从进长安,他没有一时不惊恐。所见之处都有这种异族人。皮肤白皙,声音尖细,身量也比他瘦小,胸部隆起,服饰发髻无不纤巧秀美。但奇怪的是,所说言语与他一样不差。他刚从小绣山下来,从未瞧见过这等稀奇。
刚刚才听得这个词。这些异族人的名字叫女人?虽然没有听说过,也不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但是这两个字似乎填满了他一直以来的某种空白。师父可没说过山下有这么多异族人。如今看来,简直到处都是!卖豆腐的,浇面条汤头的,甚至有牵马而过的——那大马,春生也只在山上看见过野马,性子烈得很,如今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被人牵在手里,心里不得不惊叹这手段了得。他倒是不知道马是被驯服的。眼见这么多异族人来来去去,周围的人都习以为常,他还以为是长安风气开放使然。
王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越张越大,一股气从腹中蹿起,直震胸口,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来。前仰后俯,不一会就缩在椅子上,捂着肚子喘不上气。即便如此,他一只手很不雅地指着谢春生,另一只手使劲拍桌子,只拍得桌上嘭嘭作响,王阆确觉得自己快要笑死了。
真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谢春生看他笑个没够,也不催促。等到王阆自己缓过来了,面色潮红,反而把他的红唇冲淡了些许,不那么显眼了。
“你不知道么……哈哈哈,那你总知道自己是男人吧。”
谢春生还是纯良地目光看着他,摇了摇头。
王阆觉得自己有必要解答他的疑惑,凑近了跟他说,“你跟我一样都是男人,就是……”,但又觉着自己并不太认同自己也是男人这个身份。凭什么带那什么就是男人?又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于是又生硬地抛开这个话题,正色道:“ 难道你没有母亲么?”
谢春生的样子告诉他,他连母亲这个词也没听说过。
王阆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再问道:“那谁做饭给你吃?”
“师傅。”
“谁给你浆洗缝补衣裳?”
“有师伯。”
严重了,王阆跳下了椅子,走到谢春生面前。“那你知道孩子怎么出生的?”
谢春生摇了摇头。“我是师傅抱来的。”
原来刚刚没有取笑他王阆女相,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男女之别。
王阆觉得自己快哭了。
“还有刚刚你叫王夫人‘婶婶’,王夫人不是姓王名夫人么,你这种叫法应该和我叫‘师傅’类似,这又是什么关系呢?”
小子,还竟然觉得自己挺聪明,会把称呼和名字分开来。可是谁会姓王名夫人啊?
如果不是装的,就只能证明他身边从来没有接触过女性角色,所以对一应女性称呼都不知道。
到底是从小长在了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这样的奇葩?王阆开始好奇刚刚谢春生提到的“小绣山”了。不过,都是男人的地方,估计也不怎么好吧。怪不得养出个“认知残疾”的谢春生。
王阆内心有一种极度地想要科普地感觉。女性是多么美丽地生灵,竟然有人完全不知道。他就像要迫不及待介绍自己玩具的人,对方无动于衷,就一定要把这件玩具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对方。好让对方也一起赞叹:“了不起!”。
于是他对谢春生说,:“走,我带你去见识下,什么叫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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