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尽处是鹰歌》： 吃顿好的

第一章 吃顿好的

冬日山中的夜晚总是比寻常地方来的更早一些，而在这一片山脉环绕中的夜晚更是要早上许些。寒风携着雪吹的树枝簌簌作响，白雪覆盖着像是空无一物的山中格外尤为寂静幽冷。若站在远处的山上望去，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碗。这里群山环绕，而在群山之中，正巧不巧的有个小盆地，而在这个盆地之中坐落着一个村子。村子本不小，然而，在夜幕笼罩之下的漫天风雪中，显的村子是如此的渺小。

“娘，都这么长时间了，爹怎么还不回来啊？”一个小男孩扒在窗户上用手指画着一只小狗，“今天贴对联爹又不在，爹都好几年没贴过对联了，不会以后这都一直是我贴了吧？”

“没事，你爹说了今天能回来肯定能回来的，你爹说话多会儿骗过你啊？哪次答应下你的没做到啊？你自己说是不是？”妇人剪断衣服上的线，“瑜儿，过来试试衣服。”

“这倒是，不过我不想贴对联啊，我才这么高。”小孩儿跑到妇人跟前，拿着手比划了比划，一脸委屈的说，“娘，你看，我还没门的一半高呢，就让我贴对联了，我也不是不贴嘛，大了贴好不好嘛？你看今天把我摔的，现在屁股还是红的呢。”

“行了，别发牢骚了，再说了你也看不见你屁股啊，赶紧试试，你爹应该快回来了，这都不早了，一会儿村子里的祭祀还要你爹去呢，他肯定能回来的。”妇人虽说语气肯定，但是仍时不时的向门口瞟一眼。

“可是屁股还是疼啊，那肯定是红的啊。娘，四眼有啥好看的，你这都看好多次了。娘，明天我就六岁了，爷爷答应我六岁以后教我射箭的，要是爷爷再反悔，您可要帮我说说。”

“好好好。”

风越刮越大，雪越下越厚。当妇人和孩子在火炉旁等的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口的大狗四眼却汪汪汪的大叫了起来。

至于为何要叫一只狗“四眼”，这就是因为小瑜在两年前的故事了。本来家人把狗叫小虎，因为这只狗外形高大，又头大似虎，并且在村子中乃狗中一霸。然后在两年前，小瑜在一次跟小虎的玩耍中突然发现小虎的眼睛上的两条眉毛跟两个眼睛一样，强行给小虎改了名字为“四眼”。起初，小虎也是极其不乐意，奈何熬不过这小主子的软磨硬泡啊，加上全家人的这样称呼，“四眼”的名字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汪汪汪汪！”

“四眼，你是不是疯了，啊？是不是又想让我收拾你啊。”小孩子迷迷糊糊的揉着双眼摇摇晃晃的就往门口走去。

“哎呀，门口冷，你先穿个厚点衣服再出去，你跟它置什么气啊？”就在小孩子准备听母亲的话穿衣服的时候，沉重的门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开了，与此同时还有一个粗狂的声音也伴随而来，“小瑜，你看看爹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嘿嘿。”

“啊？娘，爹回来了。”小瑜喊了一声就兴冲冲的跑了出去，一头扎进门外男子的怀里，“爹，你快说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啊。”

“嘿嘿。”男子一把抱起他，“也没啥好东西，老规矩，你先猜。猜对了有奖励。”说完便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蹭着小孩儿的脸。

“哎呀，爹，疼。”小孩皱着眉头略微有些抗拒的仰着头，“我不猜，哼！就没几次我猜对的，山里东西那么多，谁知道你弄到了啥啊。哎呀，好爹爹，你就告诉我嘛”小孩子撒娇道。

“哎呀呀，孩儿他妈，你看看这小子，屁大点的孩子说话就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男人仍然继续拿胡子蹭孩子，只不过动作轻柔了许多而已，并抱着孩子走向火炉旁，坐到了孩子妈的旁边。

“行了，你别折腾他了，也别卖关子了，弄到啥好东西说就行了嘛。非得卖关子，德行。”孩子母亲在往火炉中添加了些柴火后，从父亲的怀抱中把孩子接过来。

“好好好，你们娘俩是亲的，我说还不行吗？”男人一脸无奈的表情，“我说也行，你先给我热点酒，弄点吃的，我都快饿死了。嘿嘿。告诉你们娘俩，这次和以前可真不一样，这次真是个大家伙，以前都没见过的大家伙。”

“看你那点德行吧，早就给你弄好了。”说完话，女人把孩子放下，走向了里面的厨房，从厨房的炉子上把还在热着的酒端了出来，又从橱柜中拿出来一大碟已经剥好的花生米和一盘肉。

“行了，东西弄好了，哎，你着啥急啊，烫！你慢点。”女人把酒给男人倒好后，“行了，你要的都有了，我们娘俩的故事呢？”说话间，女人又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行了，我说还不行吗？哎呀，这天气，这生活，舒坦，熨帖。”男人一边拿酒喝，一边往嘴里塞吃的，说话也是含糊不清。“我告诉你们啊，这次我们搞了个大家伙。这家伙啊只是以前听村里的老辈的人说过，那真真儿是八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啊。”

“哎，姓韩的，你到底说不说，告诉你啊，再卖关子，你信不信我把你这摆的这玩意儿全给你喂了四眼去？”女人愤愤说道，“你在这儿吃好的，喝好的，我们娘俩可是还没吃没喝呢，小瑜等你这顿可是等了一个月了。”

“哎呀娘子，娘子别呀，俺错了还不行吗？这次我弄了个熊瞎子。并且是那种前掌特别大的那种，全身都是白的，那毛比那王叔家牛都长，比那貂的毛都顺，我们把水倒毛上头那水能全部留下来浸不到里面，你敢信？就是那个眼睛旁边，两个眼睛旁边啊，都是一圈子黑，你敢信？这玩意儿是真稀罕。对，就是那个，那个，哎，小瑜，你爷爷以前给你讲过的叫什么巨掌什么的那种。我还专门给你们要了一个前掌回来。不过，这种稀罕物件，刚进村口就都分了，肉就没要多少了，是真不好意思再多要了。”

“哇。”小孩一听道是那种熊，立马又扎到男人的怀里，“爹，你好厉害啊。这么厉害啊。爷爷不是说那东西很厉害吗？你怎么抓住的啊？”

妇人则是有些担忧的把男子拉起来：“你没事吧，身上有伤没？我好好看看。”

“哎呀，我是谁？哪能有事。”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任由妇人拉着自己左看右看，“咱们先吃饭，熊掌在外面，小瑜你先去拿回来，一会儿吃饭时候爹再慢慢跟你讲。这次可以吧。熊掌耶，这玩意儿皇帝一辈子都不知道吃上吃不上。”

男人话音还没落，小孩子就开门跑到了外面去寻那熊掌去了。

男人看小孩跑了出去，一把把女人抱在怀里，“着啥急啊，啊？晚上再让你好好检查，嘿嘿。我也好好查查你。”

“出息。”妇人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真没事啊？”

“嗯，老婆孩子都在家，就是有事也没事了。哈哈。”

“爹！”小孩在外面叫喊着，“我咋找不见你说的啊，你是不是骗我啊？”

“你爹是骗你的人？”男人在屋里应了一声，亲了怀里的人一口才走出走出了房门，在自己的战利品中开始翻找起来，“喏，这不是嘛？小崽子。这还有点爹在山上弄的野鸡蘑菇啥的，都给你娘拿去，让你娘给你整锅好的，爹说了让你过年吃顿好的就吃顿好的。”

“嘿嘿，好嘞。老爹。”小孩儿高兴的还是往家中搬着自己今晚的美食，不过由于跑的太急，一下子被大雪掩盖的石头绊倒了，摔倒在了大雪之中，由于雪下的极大，整个人都埋在了雪中。

“哎哟。”

妇人问讯赶忙出来：“怎么了？”出门一看却是这般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孩看着自己笑弯了腰的爹娘，愤愤的说：“哇，我都摔了你们还笑。”

一听小孩的埋怨，两人笑得更大声了。

不等多时，一锅香喷喷的炖熊掌就上桌了。

“小瑜，爹这次没骗你吧？咱说吃顿好的就吃顿好的。兰儿，给爹盛出来了吗？让他知道了我吃独食不得揍死我啊？也给你爹盛出来点。完了你给你爹送过去。”男人一边在家中仅有的一张桌子上摆放碗筷，一边对自己的妻子讲到。

“嗯。都弄出来了。完了等爹那边忙完了我就都给送过去。”

“行了爹，你还没说咋抓的这熊呢。我听爷爷说这熊老厉害了。”小孩儿在桌子旁一边看着锅里流着哈喇子一边催促着自己的父亲给自己讲故事。

“行了，先让你娘给你擦擦，看看，那哈喇子流的衣服上都是。擦完了爹就给你讲。完了再把爹的酒拿过来。”在听到自己父亲的话后，小孩儿跑到了自己母亲身边，在母亲把口水擦干净之后拿着父亲的酒过来，恭恭敬敬的给自己的父亲倒了一杯后，“现在可以说了吧。”小孩儿的眼里满是憧憬和好奇。

“这次出去，本来也没有计划抓这玩意，就想的是抓点山鸡，野兔，最好再打个鹿，就够咱过年就行了。我们本来都已经埋伏了多半天了，就等着鹿上钩呢。眼看着鹿就要进陷阱了，谁曾想‘砰’的一声，鹿给吓跑了，我们当时那个气啊，正想骂娘呢又是‘砰’的一声。虽然是生气，但咱是干嘛的？打猎的啊。听着声响就想是不是野猪，这大冬天的抓个野猪更好。我们就商量着往那边走。”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嘞？”

“然后啊，我们就往林子深处走呗，谁知道越往深处走，越不对劲，血腥味越来越浓。而且看着地形也不是野猪出没的地方，我们就想是不是啥凶兽把野猪赶到这边来了，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搞到大家伙。正想着呢，就一声嚎，震得我这耳朵嗡的一声，然后就是一声鸟叫。这一闹给我们弄蒙了，啥玩意儿啊这又是鸟叫又是吼的。虽然有点发憷，但也好奇，毕竟打了这么些年猎了还没遇见过这样的。结果你猜我们过去看见什么了？”

“哎呀，能有啥啊？不是就是这熊吗？”

“不光是这一只熊，当时我们过去以后，一只白熊背对着我们，周围都是断掉的树，满地是血跟带血的羽毛，感情这树都是它给搞断的。然后那白熊一回头，喝，半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当时就吓得你张叔叔腿肚子抽筋，就这样还要嚎着往我们这边冲呢，要不是你刘叔反应快拽了你张叔一把，估计就交代了。说真的那畜生确实是个狠茬子，都那样了还想着杀我们，走路都带着一股子腥风，不过就算它再厉害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辙，死是早晚的事。”

“这么厉害的熊跟鸟打啥架啊？再说了，这鸟不会跑？飞不了？爹你净糊弄我。”小孩儿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着吃的，一边摇头晃脑的向自己父亲问到。

“哟，小崽子，别说你不信，就你老子我没亲眼看见也不信。你知道那鸟多大吗？单个翅膀张开有个半丈长，那爪子也不小，估计熊脸上的伤就是它挠的，不过毕竟是鸟，让熊给扯下半个翅膀，头还让熊咬碎了，我们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韩思明夹了一筷子肉喂进嘴里，“不过那熊也没讨到便宜，回头就让我们给杀了。小瑜你是没见着整个熊，有两人高，不过这熊长得还有点逗，眼圈黑的，四个爪子黑的别的地方都是白的。至于他们为啥打架，这咱们就不知道了啊。谁知道他们为啥打架啊。反正不管他们为啥打，咱们能吃上这熊掌不就行全靠他们打架吗？是吧。”

“就是，不管他们。”突然，小孩儿发现自己碗里的吃完了，可怜巴巴的望向自己的父母，把自己碗放到了大锅前，“我还要吃。”

第二章 年终祭祀（上）

天已经越来越晚了，天空中的雪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样子，反而愈下愈大，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约有半尺后的积雪。顺着村子的中心一路望去，家家户户，大红灯笼高高挂，门前的对联也早已贴起，家中不时传出的嬉笑声惊醒了树上巢中的鸟儿，抖抖身上的雪飞跟同伴挤得更紧了些。屋子里的灯火透过窗户纸在雪中照出一团光晕，在这漫天风雪中甚是好看，倒也别有一番温情。在村子的北边，远远望去，有一个并不比寻常人家大多少的祠堂，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虽说祠堂是不太大，倒也不失端庄大气。祠堂的大门外是两个麒麟的石像，接着便是大门，门头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着，门上有九行九列铜钉，正中为椒图衔环着一枚铜环。从大门进去便能看见一间三开间的双坡高梁房，房里正中间立着一个用红布盖起来的塑像，塑像下是一个高脚木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物件，不时有人拿着东西从侧门进进出出。

渐渐的，家家户户中陆陆续续的开了门，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男人出来，亦或三五成群，亦或自己一人，但却都不约而同的走向了一个方向——北。

正当韩思明在家中和老婆孩子吹牛自己多厉害的时候，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大哥，咱们该走了，你迟了啥下场你比我清楚啊。”

“哎呀，行了。马上出来了。”说着，给自己老婆和儿子往碗里夹了肉后，拿了件衣服就往门外走去，“兰儿，你们娘俩先吃，我一会儿完了就回来了。”

“好的，你先去吧。我跟瑜儿在家等你。”

“知道了。”说着就走到了门外，一把搭在的来人的肩上，“狗子，你说我现在好歹也是村子里头打猎的头把好手吧？啊？你说是不？你说我那老爹这么大把岁数了，也不知道好好享享清福，非得没事揍我，我都多大人了啊？”

“啥？你叫谁？你谁？”只见那呼唤韩思明的人转身往村子里走去。

“狗子，狗子，我错了。荀老弟，你看，咱这不是没念过书吗？是吧。见谅个一二啊。”

“啥？你他娘说你没念过书？感情韩老叔以前那是教四眼看书识字来着？别他娘磨了，一会儿真该迟了。”

在两人相互的嬉笑打骂中，结伴走向村子中那对于整个村子来说都无比重要的地方。

“老韩，东西准备好了吗？”

“啥东西啊？不就是那点东西嘛？我这弄了都多少年了，这点事能给弄错咯?要是少一样，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尿壶。”

“嘿？你要这么说我还就真不服气了老韩。这大过年的，大家也高兴，要不咱们来点彩头？”

“你他娘的净给老子扯犊子，你自己说，打过的赌，你有几个兑现了的。嗯？”

“那问题是哪次也没少给过你啊。”

“那不是废话？哪次不是老子去你家抢回来的。好歹也是一大把岁数的人了，一点不知道礼义廉耻，不知道给晚辈做个好榜样。”

“呦！呦！呦！老王，你看，咱们的韩夫子这说来就来了哈。老韩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知道礼义廉耻能去我家当着我老婆孩子孙子的面抢东西？嗯？能带上你儿子孙子来我家抢？奶奶个熊的，老王，那有句话叫咋说来着？什么什么友什么来着？”

“交友不慎。”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讲到。

“对！对！对！就是‘交友不慎’，老王你说说，你给评评理，我当年咋就认识他这么一号人。啊？真是倒了我八辈子血霉了。”

“哎，老狗子，当年要不是你他娘天天给老子端茶倒水求老子给你出点子，你他娘能娶上媳妇儿？这反身就咬人？真对的起你这姓哈。”

“嘿嘿，说起来这事，咱还是真得谢谢韩老哥。”

“行了，时候不早了，别耽误了时辰。赶紧就位。准备开始了。”同样生硬的声音再次出现。

“好嘞。”老韩和老荀同时应到。

“你说这老王，每次都是这，平常还好，一到这些时候，娘的，跟抢了他媳妇儿一样。”老荀小声的向老韩说道。

“你别跟我这说啊，有本事你跟老王叨叨去啊，你看他能不能给你剥下了层皮。”

“拉倒哈。以前那次你忘了？这老小子敢把我扒了吊村口树上，要不是我家那小子，我能死那，这老小子是真的狠。那天那天气也不比今天好多少吧？”老荀抖落了抖落身上的积雪，一边跟老韩说，一边斜瞄着老王。

“那不是老王儿子去你家找的小狗子？要不就你家那傻儿子能知道把你找回来？不是老王让的是谁让的？你家小狗子能有我家明儿的一半你就烧高香了。”

“老韩，咱一个一个来，第一，虽然话是那么说，问题是那也是他把我吊起来的啊。我事后没去找他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好吧。第二，我家小狗子，呸，小荀那不比你们家那傻大个儿强？”

“行了啊，先不说了，你看老王。”老韩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而此时老王正两手在丹田处叠放着，看着老荀和老韩两个人这那边。反观老荀，在看到老王后，则差点把手中的盘子给扔出去。

“老王，咱们家那几个小子来了没？这都什么时辰了啊。”老荀一边咳嗽一边向老王问道。

“放心，小子们这点出息都还是有的。最起码比你强。能分清楚个是非轻重。好歹也是一大把岁数的人了，为老不尊，倚老卖老。”仍然是熟悉的、生硬的语气。

“老王，你别跟我这装啊，等这年过完了。一天天的，你那点老底哥儿几个谁不知道啊。”

“不跟你说这了，时辰马上到了，外面的人也都齐了，咱们准备开始了。”

这时候，院子的门口也慢慢的人多了起来，放眼看去，大部分都是青壮年，这些人都站在院子的门口外等待着里面的人准备完毕，开始一年中最后最重要的一项——年终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