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无悔》——原野的呼唤
第一章、嫁妆
当周萍筋疲力尽地把一大包东西背回家的时候,心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现在,按照事先开列的单子,所有的嫁妆都已置办到家。
周萍的家在原州西部一个叫西城的边远小县城。确切地说,是在这个小县城东郊的一座山坡上。从山外进城的公路从山坡的脚下通过,一条狭小的石头小径破开路边的缓坡,出阴入阳,一路逶迤地延伸到这座位于山坡凹处绿荫丛中的泥土瓦房的门口。
按照这里的习俗,闺女出嫁,不求婆家有多富裕,也不求男人有多潇洒,只企求男女间能够恩恩爱爱,然后就是婆家能够与娘家通力协作,为她置办一个像样的婚礼。这不是过分的奢望,但从古到今,仍有很多的女孩得不到满足。
周萍在县城的综合市场里开有一家服装店,多少年来,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她都是人不动心不痒,一个人风里雨里,一如既往地默默坚守着。因此,尽管这些年来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她的手头也仍然有了些许的积蓄。
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与宏伟的目标,她与许许多多的平常人一样,除了能过上普通人都能过的日子之外,就是把唯一的女儿拉扯大,然后是供她上学,待她有了工作,找到了婆家,再为她操办一个像样的婚礼。
这个家里除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只有思雨这么个女儿。别说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有多么的不容易,那颗疼儿之心也是任何人都不能与之相比的,或许在她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一样东西的重要性能与女儿的婚礼相比,自从女儿告诉她有了男朋友的那天起,她便处心积虑地开始考虑这件事。待到男方领着介绍人到家说妥之后,她就把要办的事很详细地列出一个计划,把准备买的东西一件件地写在单子上,然后一件件地去买回来。
每当看到这些自己亲手买回来的东西,周萍的心里都会泛起阵阵幸福的暖流。到今天,所有计划中的东西都备齐了,看着堆了整整的一大房间,她的心里不能不说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离思雨的婚期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太阳不知觉地躲进了西边的山头,整个大地均涂抹上了一层红红的余辉。
“妈妈,我回来了!”
声至人也到。周思雨如一只快乐的小鸟般的飞进了庭院。
每当这样的时候,周萍都是口不答应,而人却快速地站到房子的门口,她就那么静静地面带微笑眼含深情地看着女儿进入院门,然后再进入房门。
周思雨一进门便看到母亲刚买回来的那一大包东西。她兴奋地跑上前去,蹲下,迅速地将包包打开,看到的是一条丝质面料的红被子,心里自然欢喜,她将它拖出来放到另外先前买回来的三条被子的上面,再看包里,还有一条,拿出来,发现是一条小被子,脸上不觉微微地泛红。女儿的表情只能逃过母亲的眼睛?周萍的心里自然也是高兴十分,微笑着问:“还满意吗?”
“嗯!”思雨使劲地点点头,放下被子后猛然间双手揽住母亲的脖子,在她的脸上深深一吻,“妈妈真好!”
“你呀!就是那么一种长不大的样子!”周萍嗔道。
“做女儿的,在妈妈的面前,永远都是没长大的孩子。不是吗?”周思雨歪着头,眨巴着眼睛说。
周萍的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暖流,她满足地走进厨房,开始去做她的晚饭。
母女俩的饭菜永远都是那么的简单,但她们吃着却是那么地有滋有味。饭桌上说的是婚礼,饭后讨论的仍然是婚礼。
“现在,”思雨说:“妈妈单子上写的东西都已办齐了。”
“是的。”周萍点头,“但如果你还想要点什么,可以和妈妈说。”
“妈妈你也累了,先坐下。”思雨边说边将母亲摁到沙发上,然后泡了杯果汁,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说吧,只要妈妈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正说着,周萍突然发现,女儿的脸上没了笑容。而一双眼睛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脸,好半天。
正当母亲纳闷不知为何,女儿却说:“妈妈此话算数不?”
周萍一笑,“傻孩子,妈妈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拉钩。”
“搞什么呀你……”正当周萍茫茫不知所以然的时候,女儿的手指已经钩上了她的手指。
“妈妈,”思雨很认真,也很深沉地说,“你为我买的东西,已经很多很多,我已经再无所求了。但还有一样东西,现在女儿已经长大,而且马上就要出嫁了,妈妈你应该给我了。”
没有谁的心灵能比过母女之间更加相通的了。
顷刻间,就如一个猛雷,“轰”地一下重重地炸在周萍的头顶之上。
一股寒气,彷佛是从脚下生起,电流般地迅速上涌,只在片刻间,她的全身心都浸泡在绝望的破灭缸里。
明白……明白……不用再说,周萍什么都明白了。
欢乐的气氛烟消云散。屋里的空气变得十分的凝重,就彷佛每呵出的一口气都会变成一颗硕大的水银,每一颗水银落地,都会把地砸出一个洞。
深秋的时节。夜风入窗已经让人感到有一股深深的寒意。月光中,干枯了卷成个的泡桐叶子被西风摇落,每掉一个地上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有院中的那片青青秀竹,在忽明忽暗中,如凌波仙子般地翩翩起舞。
……
往事依稀。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似乎比任何一年都要来得寒冷。
元旦已过邻近春节。
那是一个下着豪雨的晚上。
才过八点,街上就已经没了行人,几盏昏黄的街灯半死不活地亮着,把街道两边破旧的民房和偶尔间杂着的店铺楼房截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片段。倒是寒冷的雨水,在光晕中不屈不饶地下着,并发出哗哗的响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着一丝生的气息。
因近年关,又逢这样的鬼天,“西城旅馆”的门庭显得特别的寂寥。尽管这幢五层大楼在这座城市里犹如鹤立鸡群,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房间的窗口亮着昏黄的灯光。
旅馆里没有单间。除了二楼是两人间外,其它的都是四人以上的大间。
郑建斌是天黑以后才来到这家旅馆住宿的。当他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走进218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一位客人。因为灯光昏暗,加上那位先来者是脸朝床里盖着被子睡觉,对房间新来的客人根本就没任何的反应,所以,他也无法知道这一晚将会与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处一室。
因为天气寒冷,郑建斌只是草草地洗了一把脸便坐到床上去了。但一贯来的生活习惯,每天晚上的喝酒打牌,让他根本就无法在这样的时间里入睡。靠在床头抽了几支烟,觉得仍然难以消遣,于是,便试着与对床那位打招呼。“朋友,你睡着了吗?”“干嘛?”对方很快就回答了,显然没睡。“哦,没干嘛呀!只是无聊,想和你聊聊天。”“哦。”两句话三个字,这让位跑遍三江六码头,全凭嘴巴吃饭的郑建斌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遇上了一块木头了。但尽管如此,他仍不甘寂寞,又问:“朋友家是哪儿的?”“南州。”但这两个字却让郑建斌为之重重一震。
在中西北部人的心里,南州是什么?——是开放;是发达;是财富,南州人是天上的神仙!
“朋友是做什么生意的?”
“不做!”回答的干脆程度让郑建斌顿时如坠五里云雾。
“不做生意你跑这么远来干嘛?”
后面这句似乎是自言自语,却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似乎让他有了比较强烈的反应:“公安查案?”
“不不不……”郑建斌忙着摇着手说,“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朋友你千万别误会。”
“哦。”
又是一个“哦”。就像是一团棉花堵进郑建斌的心里,让他难受得几乎要爆炸。但又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发作,只能在心里暗骂:活见鬼!
“我是鬼吗?”
天!郑建斌简直是惊呆了。因为那三个字仅仅是他在心里骂的,根本就没出口。莫非……
寒冷的天气,十五瓦的灯光,他心里骂的鬼,对方反问的鬼,郑建斌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正当他惊恐万分之时,对方却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好了,不睡了,和你聊天。”
尽管灯光昏暗,但郑建斌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张多么俊秀而且是充满朝气的脸啊。长方形,很丰满,白里透红,一笑两个酒窝,乌亮的大眼睛尤其显得灵活,够味的吧?只可惜这是一位男人,要是换成女的,不管走到哪里,那个地段肯定交通事故高发。不知为何,仅一照面间,郑建斌心里所有的不快,疑惑,恐惧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感。
他很想与他说点什么,但介于刚才的几句问话均被对方一瓢冷水泼回,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了。
第二章、旅店邂逅
正当他欲语还休之时,对方微微一笑,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是位业务员。”
就像一颗导弹命中目标。
“现在,你怀疑我是看相或算命的……不过,我告诉你,我不是。”
天!郑建斌着实是惊呆了,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人的表里彻底看穿?
对方呵呵一笑,“好了,玩笑不开了,你想和我聊什么?”
郑建斌真不知如何作答,想了半天,突然冒出句:“你们那边是否很富?”
对方仍是呵呵一笑:“看来你没到过南方。如果说富,你们这里的一个县城比不上我们那边的一个乡镇。”
“是啊是啊,听说过的,你们南方就是好。”
“南方既所以比北方发达,那是特定的地理位置和南方人的那种敢闯敢干的精神所决定的。”
“你们南方就是比我们北方人聪明。”
“错!任何事情,都是由天、时、地、人四个方面决定的。哪有北方人笨南方人聪明之说?”
寥寥几句,郑建斌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进入到大观园的刘姥姥,在主人的面前简直就是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的蠢猪了。但谁能知晓蠢猪也有蠢猪的算盘?
“朋友到这边是做生意来的吧?”
对方摇头。
“那……”
“不说行吗?”
郑建斌笑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如果你是做生意的,我们就可以聊聊做生意的话题了。”
“也行。尽管我不是做生意的,但聊聊生意上的事未尝不可。”
“朋友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个市的各个县都在搞招贤纳士,吸引有志之士到我们这边来创业?”
“是吗?”
“是的,这个我没必要诓你。不管是有钱的老板,还是无钱的有才能的人,政府都热情欢迎到这里投资创业。并且为你提供最大可能的服务。”对方并没表示什么,郑建斌给他投过去一支烟,自己点燃一支继续说:“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兴趣,可以考虑考虑。”
对方好像真的对这方面有点兴趣。“你能否说的具体点?”
“具体的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么说吧,我这里,就是城西那边,有家果品厂,原来是县经济联合社办的集体企业,刚办起来的时候也红火了一阵,但由于管理不善,加上生产技术等方面的原因,现在倒闭了。因为这个厂的事,县里的很多领导都受到上面的批评。为了挽回负面影响,县里决定,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它搞活,现在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敢于领头的人。我去看过几次,很想去试试,但又怕到时候搞砸了吃不了兜着走。”
“这家厂原先是生产什么的?”
“你不是这里人,当然不知道这里的事。从这里往西十公里就是很有名的卧虎山了,延绵数百里,山上到处都爬满了猕猴桃藤。一到秋天,藤上便挂满了串串椭圆形的猕猴桃。你知道猕猴桃是什么吗?”
“哦知道的。这种野果我们那边也有,我就很喜欢吃。”
“那家厂就是加工猕猴桃的。猕猴桃罐头,猕猴桃汁……你不知道,那猕猴桃收购来简直是太便宜了,才五分钱一斤呐,但只要有人收购,老百姓还是高兴得屁颠屁颠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郑建斌哪里知道,面前的这位年轻人原先本来就做过果品加工生意。
他曾经办过一个加工厂,就因为给工商局的那些大老爷们上香不够到位,厂子被卡的死去活来,加上资金方面也是严重的不足,他拖不起了,一气之下不干了。为了办厂,他还欠了许多的债,厂子关门以后,债主们纷纷杀上门来,让他年纪轻轻便成了新社会的“杨白劳”。迫于强大的经济压力,无奈之下,他随着一班哥儿们跑到这边来卖红参,那种所谓的“红参”,其实也就是南方的一种叫做“土高丽”的植物,其根茎与红参酷像,将它放到绿霉素药水里面浸泡之后,其味道,色泽均和红参一模一样,就算坐堂多年的老中医也无法判别。他们一班哥儿一起到达省城后,便各自分散,单枪匹马地杀向各县城。今天是他到达西城县的第一天,在快到县城的那个乡所在地下车以后,便一路打听到一家诊所,还真顺利,旗开得胜,不费吹灰之力便说动医生买了一百八十块钱的货。更为可笑的是,当他说这是从东北长白山带来的正宗货时,那医生还牛皮哄哄地说,我知道,一眼就能看出来,药材这东西谁能骗的了我?
吹吹吹,你就吹吧,过不了几天,你就知道这东西不是来自长白山,而是上面背着一座白毛山了!
正当他得意地打算着下一个要打击的目标时,心里突然间冒出了一大串的如果——如果这些东西被一个体弱正需补养的人买去吃了……如果……如果……如果……
一阵北风迎面扑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一个曾经雄心勃勃的弄潮儿,怎么就这一瞬间就成了江湖骗子了呢?从天上到人间,下面是不是就是地狱了?
前面的道路泥泞不堪,越来越滑,越来越难走。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跋涉到一座桥头时,似看见,两个青面獠牙的怪兽持戟把守。看桥下,黑浪翻滚,乌风劲吹,一条巨大的铜蛇在摇头摆尾,劲势腾空。还有闪着乌光的铁犬在“哇哇”嚎叫。天!这不是奈何桥?桥下不正是血盆河?
“呼啦啦”,一大旅行包的“红参”倾倒进血盘河,顷刻间,怪兽没了,桥也没了,铜蛇铁犬没了,乌风黑浪也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前面还是路,虽然照样泥泞,两边的白杨林依然苍劲挺拔,虽然寒冷的的北风已将它的外衣剥的片甲不留,但铮铮铁骨,风范不减。
天色已晚,去省城已没有车,只能到西城住一晚上了。彷佛一切都是上天的故意安排,就在他刚进入旅馆的时候,外面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
倒掉了“红参”,他的心里已然轻松了许多,但随即着,另一个烦恼很快便填满心间。一起出来的哥儿们都挣了大包的钱回去,而自己呢?回去之后所面对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系列的问题如一台巨大的搅拌机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地搅动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难受让他颓然倒在床上。
人,在承受巨大心理压力的时候,也许睡觉是最好的解脱办法,只有睡着了,所有的问题都会烟消云散,也只有睡着了,才能进入伊甸园与方舟式的高雅境界。若不是被面前这位不速之客惊醒,或许,他永远都愿意沉浸在美好的梦乡之中不要出来。
“朋友,我叫郑建斌,你呢?”是呀,聊到现在,都说到生意上了,如果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岂不荒唐?郑建斌说着将一张名片递到对方的手上。
“陈雨航,南州人。不过我没名片。”
“没关系的。”郑建斌看似很高兴地在自己的通讯录上记下了名字地址。
“说实在的,我很想把那个厂包下来,但想来想去,自己毕竟没有那方面的经验,所以不敢。听说你们那边的人都很会做生意,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合作。
陈雨航就像是听一个精彩的故事一样听着郑建斌侃侃而谈,既没表现出什么兴奋,也没表现出反感,他那不卑不亢的神态,让人很难捉摸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样?有兴趣吗?”见他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郑建斌不禁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了句。
这时候,陈雨航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地应了句:“要不,我们明天一起先到那里去看看?”
下了一夜的豪雨。都以为明日早起看到的将是一幅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象了。谁曾想,陈雨航一觉醒来时,红红的太阳光便也跟着从薄薄的窗帘透了进来。
陈雨航和郑建斌早早地便起了床。匆匆地洗了把脸,在街边的小吃店里胡乱地买了两只馒头,便各自拿着边走边啃朝西城果品厂而去。
厂子荒废了,但因为里面的东西还在,所以至今这里还留有一位看门的老头。当郑建斌隔着铁门向他说明来意后,大铁门很快就打开了。
一块差不多五六十亩大的地。除了留有一个大门的位置,四周全是单层平房建筑的厂房,中间是一大块空旷的场院。房子不旧,但场院中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由于时到冬季,这些茅草全都枯黄干燥,若是谁往里面扔上一根划着了的火柴,当年那种三国周郞火烧赤壁的磅礴气势立马呈现眼前。
空旷的厂房里静静地竖立着一台台机器。机器边,那些平时生产用的铁锹筐子什么的全都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在靠门卫房隔壁的那间仓库里,仍整齐地堆放着满满一间的纸箱子。郑建斌走向前去,一伸手便从一只已经打开了的箱子里取出一瓶猕猴桃罐头递到陈雨航的手上。
就只一个动作,陈雨航知道,这家伙来这儿已经不止一次了。
通过透明的玻璃,陈雨航能清楚地看到里面一只只硕大的猕猴桃果。据郑建斌说,这些果子都是野生的,不禁暗叹:真乃上天厚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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