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负载》:序章
序章
九月的天气依然有些炎热。
太阳从接近北回归线的角度升起,用亘古未变的姿态,慢慢在天穹上划过一道庄严的弧,把已经重复散发了亿万年的光华,继续挥洒在这个世界。
这似乎又是亿万分之一,重复了亿万次的普通一天。
福山小学三年级A班的学生们正排着队,穿行在前往山顶的小路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清水老师正尖着嗓子,提醒队伍后方的同学们加快步伐。
昨天下午的一场小雨,让本就蜿蜒的小路更加崎岖。
日尾隼人背着画架,走在队伍的末尾。木制画架不成比例地压住他的双肩,显得他愈发佝偻瘦小。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容更显苍白。
三十多人的队伍被拉得很长,学生们三三两两,边说笑着边向山顶走去。
走在队伍中间的石崎刚有些不耐。他看了看落在队伍最后的日尾,轻轻皱了皱浓眉,便停下脚步,向日尾招了招手,示意他赶快上前。
日尾隼人慢慢挪动着步子,缓缓来到石崎身前,抬头看到石崎一脸的不满。
“你就不能快一点吗,隼人?”
“嗯。”日尾隼人嘟囔了一句,努力让自己加快步伐。
“像你这种走法,要什么时候才能到!”
石崎一把抓住画架的一角,从日尾背上扯了过来。“唰”的搁在自己的右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快跟上!全班就你背这么个东西!”
日尾抬头看着阳光下石崎壮实的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
远处的队伍中传来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话题无非是昨晚的电视剧,或是某个新出道的男星。
头顶高处的树叶被风吹抚地倏倏的摇,太阳的照射让每一寸树叶都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日尾隼人第一次下定了决心,决定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世界。
他快步追上石崎,轻声问道:“石崎,你有没有听到?”
“听?听什么?”石崎刚放慢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去。
十几秒后,石崎一脸疑惑地看着日尾。
日尾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笑容:“你听,是蝉鸣。九月还能听到这么响亮的蝉鸣,不是很特别吗?”
“真的!”石崎刚再次认真听了会儿,果然听到在他们不远处,有只蝉正在尽情地鸣叫。
“你总是喜欢注意这些特别的东西。”石崎抬了抬浓眉,看了看前面微微拉开距离的队伍,推了推日尾。
“可书上写到,蝉到八月就不叫了。你不觉得,我们的世界,嗯……很特别吗?”
“你在说什么?”石崎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我现在只觉得这个破画架特别的重!”
“我是认真的!石崎,你看头顶的树叶!你看看!它们是绿色的,但却涵盖不了所有的绿色!你看到过最深绿或最浅绿的树叶吗?你一定没有,因为没有这样的树叶,所有树叶的颜色都在一定的范围内,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限制住了它们的颜色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石崎!好像世界上所有色彩都有了限制,没有最深的绿,也没有最深的红。那这些最深的色彩躲在哪里呢?石崎你想过吗?究竟是我们眼睛的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石崎重重地呼了口气,仿佛要吐光积郁在胸中的不满。
“我听人说过你是个怪人,日尾。”
他重重地将画架搁在地上,画架一脚“嘭”的溅起大块泥土。
“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了,日尾。你这样慢慢走,清水老师会很难办的。”
“可是……”
“你如果惹清水老师生气,我会狠狠地揍你的。现在,背起你的破画架,不要再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石崎狠狠瞪了隼人一眼,转身便向队伍前列赶去。
“啊!看呐!同学们,我们就要登上山顶了。”清水老师尖锐的声音刺动着隼人的耳膜。那声音就像一只猫,在用爪子挠着碎玻璃。
隼人看着有点松动的木制画架,慢慢地把它背在肩上。
树叶的颜色还是那样深浅不一,隼人却觉得,今天的树叶,色彩更沉重一些。
他慢慢向前挪动,白色的球鞋略微发灰。当他绕过一个树桩后,脚底传来的潮湿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应该是由于昨天下过雨的关系吧。隼人想。
蝉鸣似乎永远在隼人的头顶,他想抬头去找,却看见前面一个转角处,铃木由加正带着笑意的望着他。
“小隼人,你的动作还是那么慢啊。”
伴随着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由加“咯咯”地笑着。
隼人低着头:“不要叫我小隼人。”
“小隼人。”由加做了个鬼脸,“慢吞吞的小隼人。”
“由加!你在干嘛,快点快点!”队伍前面的几个女生冲由加喊道。
“我马上来!”
铃木由加转过身,对隼人笑笑道:“小隼人,山顶见啦。”
隼人来到山顶的时候,三年级A班的其他同学都已经找好了自己的位置,拿出了小画板,心急的已经开始在调色板上涂抹起颜料。
午后的阳光一览无遗地倾覆在这个小小的山顶,微暖的让人有些犯懒。隼人深深地吸了口气,从背上取下画架,选择了一个偏远的角落,慢慢铺上画纸。
“啊!真是美好的一天!这才是大自然!同学们,大自然赐予我们的阳光,绿草,是最珍贵的礼物!今天,我们就继续上次的绘画课,完成各自的作品吧!”
清水老师尖锐地喊道,有些做作的话语令不少学生们偷偷笑了起来。石崎刚看着清水老师出了会儿神,一把抓起颜料,用力挤在了调色板上。
“这座小山根本难不倒我的学生们,是不是?啊!金色的阳光!这是大自然的恩赐!多温暖啊,多美妙啊!这种炙热的温暖……山田,我刚才看见你背包里带了一罐可乐是吗?”
山田呆呆地点了点头,把背包里的可乐递给了清水。
“啊!这种甘甜,就仿佛是潺潺的清泉!山田,小学生喝可乐对身体可不好哦。”
铃木由加皱着眉,面带厌恶地看着这一切。边上的女生用画笔捅了捅她的手臂说:“清水老师越来越过分了。”
有人起头,由加身边的几个女生都议论了起来。
“是啊,清水老师太自私了。”
“我听说清水老师私生活也不检点呢。”
“吓!这可不能乱说。”
“你们轻点,要被她听到了。”
石崎刚狠狠地瞪了一眼爱嚼舌根的女生们,偷偷撇了眼享受着可乐的清水老师,却感到有道目光注视着他。
石崎回头,正遇上铃木由加毫不退缩的逼视。
他慢慢转回头来,开始摆弄起颜料。
但这一切都没有引起日尾隼人的注意,他丝毫没有察觉身边发生的任何事。
清水老师尖锐的语调,女学生们故意压低的议论,还有石崎和铃木的目光对视,对他来说就像是宇宙外的事,甚至没有引起他一根汗毛的振动。
隼人完全被山顶的阳光吸引住了。午后的太阳绚丽地燃烧着,散发出人类觉得正适宜的光和热。隼人觉得太阳赋予了他生命的能量,让他感受到了光热下的爆炸与升腾,毁灭与新生。
太阳是什么色彩?隼人不由自主地想。
金色?那是太阳的真实色彩?还是三棱镜下的七彩?光有色彩吗?还是透明的?
不,这并不对。这不是太阳的色彩。太阳啊,它的色彩,是深邃的,是跳跃的,是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是……
等等,是这样!不不!也许不对!也许我是错的。
日尾隼人忽然打开了颜料,近乎癫狂的开始往画纸上涂抹颜色。
清水老师喝完了可乐,正看着她的学生们完成各自的作品,隼人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
“日尾同学,”清水对隼人带有天生的不喜欢,“你这是发什么疯。”
她快步来到隼人的画架前,只看了一眼。
她的尖叫声划破了山顶。
石崎刚双眉紧皱,推开自己的画板,迅速跑来。
“日尾你画的是什么!快给我撕了!快撕了!”清水尖着嗓子用力叫道。
隼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清水老师,颤抖的右手机械般的给画布上着色,他的脚边扔满了空颜料盒。
直到清水老师扑向画架,隼人才似乎猛然醒悟。他像发了疯一般,一下把清水推倒在泥地上。
“砰!”
石崎的拳头砸在日尾隼人的脸上,把隼人一拳打倒在地。
“你这小子!”石崎握紧拳头向躺在地上的隼人走去,忽然发现一个不高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铃木由加背对着隼人,脸涨得通红,直直看着石崎的双眼。
石崎犹豫了几秒,恨恨地挥了挥拳头,然后一脸关切地看向清水老师。
“清水老师,你没事吧?”
“他的画!他的画!快撕了他的画!”清水尖叫着。
石崎求助般地望向铃木由加。她叹了口气,走向日尾隼人的画架。
她看了一眼,竟呆立在当场,仿佛被这幅画抽走了魂魄。
日尾隼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双眼直瞪瞪地看着太阳,泪水从他的眼眶中不停地涌出。
这一刻,他连蝉鸣都听不到了。
第一章
暴雨夜,警笛声尖啸而至。
数辆警车闪烁着警灯,急速行驶在积水湿滑的柏油路面上。
一个粗鲁的转弯后,“吱嘎”声惊起了路边的野猫,小巷里几只黑色老鼠注视着骤然停下的警车,随后迅速隐入黑暗。
“砰砰”的关上车门,杨逍带着手下来到现场,一脸凝重。
这座城市毗邻长江,又接东海,一直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也是恶性案件高发地区。但是最近两个月,各种案件的发生频率激增,让身为刑侦队长的杨逍觉得,整个城市似乎被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所笼罩。
小巷位于一家著名酒店的边上,约三十米长,只有一头通向饭店正门所对的“暮春路”。另一头是一堵三米左右高的砖墙,墙后是一片草丛,可直通酒店后门。
巷子里污水横流,巷子路面上还积了一层层的油,又逢暴雨,走上去几步一滑。
而现在,巷子的出入口处已经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杨逍带人穿过警戒线,向对他敬礼的刑警们点了下头,就直往小巷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横卧着一具女尸,身穿红色套装,早已死去多时。
先期到达的刑警几步跑来:“杨队,你终于来了。”
杨逍冷着脸点点头。这几个月恶性案件的发生率足足是去年平均数的五倍!身为刑侦队长的他,身上承担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挥挥手,刑警们开始在小巷各处收集线索。
“有什么发现?”杨逍开门见山地问道。
“死者约25岁,女性,身高165,初步判断是死于晚上九点左右,也就是一个小时前。尸体的发现者是边上酒店的员工,打烊清理时发现的,随即报警,根据记录报警时间是九点26分。死者身体有被侵犯的痕迹,应该是罪犯和她发生了关系,然后再杀人……”
杨逍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听着汇报,突然打断。
“死因?你没说死因。”
刑警沉默了片刻,直愣愣看着躺在地上的红衣女尸:“报告杨队,死因……无法确认……”
“无法确认?”杨逍“倏”地抬起头,两道凛冽的目光直刺对面的刑警。
“这……的……的确是无法确认……死者没有任何外伤,嘴唇有些发紫,本来以为是窒息死亡,但脖颈处却没有什么痕迹,反而像是……”
“是什么?”杨逍紧追问道。
“像是心脏骤停而死……”刑警的声音越来越低。
“开什么玩笑!”杨逍不禁皱起了眉。根据犯罪心理学和刑侦经验,一般这种对女性的恶性案件,罪犯在侵犯被害人之后,大概率会用勒死的方法杀人,也有可能会用刀等锋利物体刺杀被害人,而用重物打击被害人头部至其死亡的就很不常见。这大概是在人类的内心深处,不愿意看见与自己有过关系的女性,在下一刻就血肉横飞,即使是罪犯,都有这样的心理定式。
而现在,这具女尸居然没有任何外伤,就这样死了?而且死在繁华路段边上的三十米深的小巷里。杨逍无论如何无法相信,罪犯作案时被害女子正好心脏病发作。这不是巧合不巧合的问题,这是一个老刑侦的直觉。
于是他问了两个问题:“被害人身份?老吴呢?”
一前一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身份正在核实。”
“我在这儿。”
杨逍回过身,看着从巷子口走来的男子。
这个男人身材瘦长,穿了一件黑色的防雨风衣,脸色憔悴,一头颇长的头发胡乱扎了下。他的手白皙,手指很长,显得干净而有力。这个男人,是杨逍最信任的人之一,法医吴映平。
吴映平并没有和杨逍寒暄,而是直接走向尸体,蹲下身子,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胶皮手套,缓缓带上。
暴雨仍未停歇,冲刷着这条小巷,冲刷着这座城市。
吴映平缓缓挪动着手指。杨逍看着他,对身边的刑警招了招手。
刑警拿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放着这起案件的唯一现场证物:一台手机。
“能打开吗?”杨逍问。
“不能。手机似乎是因为某种原因损坏了,无法开机。”
杨逍撇了撇嘴。也许这个罪犯是个老手。无法从手机上确认被害人身份的话,的确会给侦破带来一定的困难,但是……
他既然发现了被害人的手机,拿走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去破坏?难道被害人手机不是被破坏的?是正好损坏了?又是一个巧合?
而这边的吴映平这时抬起了头。
“全身的确没有明显伤口。我提供一种可能性,有可能是毒杀。”
“毒杀?”杨逍皱着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尸体没有明显伤口,嘴唇青紫,最大的可能性是用极细的针管刺入身体实行毒杀。”
杨逍摸了摸下巴:“你能确认吗?”
“目前不能。”吴映平一边回答,一边继续验查着尸体,“首先要找到刺入点,即使再小,也应该能留下痕迹,这个要讲尸体运回后才能检验清楚。第二,尸体口中没有特殊气味,尸体僵硬情况也正常。老杨你想想,有什么毒药可以有这种效果的。”
“新型毒药的毒杀?”杨逍自语道。无论是心脏病巧合,手机损坏巧合,还是新型毒药毒杀,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就仿佛隔着一层迷雾,雾中透露出的现象只是隐约一角,背后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妖孽,根本无人知晓。
“可能是新型毒品?致人迷幻的那种。我只是猜测,破案是你的事儿,我只负责验尸,其他我可不……啊!!!”
吴映平突然叫了一声,浑身不住地颤抖。
“这……这……”
“怎么了老吴!”杨逍立刻向前,走到了吴映平身边。
“没了!没了!全没了!”
“什么没了!你说清楚点!”杨逍也有点急了。
吴映平抬起憔悴的脸,眼中布满了红丝。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直勾勾看着杨逍,吞了口口水,说道:
“这具尸体里,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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