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明夷》——琴剑忆秦唐
第一章 “纨绔公子”
月朗星稀,清风徐徐,倒是个赏月的好日子。可本少爷顽劣之名奉元皆知,岂会静坐石椅把酒对月?况我年方七岁,怎能饮酒,自然是去后花园抓青蛙啊!
“离儿,你又在抓青蛙了。”
啊,是父王的声音。我顾不得把蛙装好,手里抓着个青蛙就跑到父王面前:“爹,你看我今天又抓了十只青蛙,厉害吧?”
父王曾说,如果没有外人在,不必叫他父王,叫爹就好了。
“我儿厉害,和爹去吃晚饭吧。”
“好!”被父王摸头的感觉不错,很舒服。我把手里的蛙向后一扔,拍起手来,被扔的青蛙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我父王名帝衍,身长八尺有余,若有人远远见了,必觉其如青竹般挺立于天地。父王走路总是不紧不慢,仿佛有再大的风浪,他也能从容应对似的。父王是凤岐帝国的秦王,育有三子:帝元、帝狩、帝离。
我三岁时,母亲病逝。父王念我年幼,对我宠爱有加。我长兄未来必继承王位,二哥则辅佐大哥。许是父王觉得我年幼失母十分可怜,决意让我活得随性些,他百年之后的秦国由我两位哥哥打理即可,我不用参与其中,活得开心就好。所以啊……我就成了外人口中的“纨绔公子”。
可是我应该没有那么无可救药吧?吃喝嫖赌我只占了前面两个,丧尽天良的事也从未做过,最多和哥哥下棋时飞象过河,气得哥哥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
我虽有纨绔公子之名,但学习还是很认真的。
次日上午,秦王府书房。
正在为我讲学的夫子名孔秋儒,向来以孔子后人自居,谈论儒学时自是慷慨激昂,脸色通红似鸡冠,声音洪亮如打鸣。
孔秋儒一手拿书,一手背在背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给我解释着《论语》中“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管仲有三处豪华的藏金府库,家里的管事也是一人一职而不兼任,怎能称为节俭呢?’”
我表示不解:“为什么孔子认为管仲要节俭呢?”
“管仲是一国之相,他要节俭,自然是为了表率朝野,富国富民。”
“那管仲辅佐齐桓公时,使齐富民强国是否属实?”
“自然属实。”
“那就说明管仲善长管理,且达到了富民的目的。也说明了一味节俭是不能富起来的。那么管仲‘官事不摄’并没有什么问题,那孔子为什么要反对管仲?孔子到底是希望节俭还是希望富民?”
不知为何,我看到孔秋儒夫子的脖子已经变得和他的脸一样红,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奇怪,不是说学贵乎疑吗?夫子为什么不先表扬一下我的认真和好问再走呢?
唉,看来今天夫子是不会再给我讲课了,待我先看会儿《尔雅》,下午就是练剑时间了。一想到看书时好多字不认识,难免郁闷。父王说不理解一个字的意思时可以先看《尔雅》,不懂再问人,可我一心想着先背好了《尔雅》,这样读史书就不那么困难了。大哥要在父王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务,只有二哥可以陪我玩。二哥常给我说些历史故事,使我对历史有极浓厚的兴趣,至于夫子讲的孔孟之言,我且听听,不大能懂。
……
十天后。
父王昨日称赞我剑练得不错,允许休息一天。有得玩当然好,我兴致冲冲带上两个仆人跑出了王府,直奔御琴坊而去。
进了御琴坊,守店的伙计一见我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向我行了个礼后便把我引到了后院,一名约莫四十的男人正坐在院落中央。
在我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是御琴坊的主人,也是这店唯一的斫琴师,名姬琮。此时他两手斜扶着一块木,正在细细端详。而在这人扶着的木头左右,还有两段木头,长度大小均与之相仿,但那两块木头却再也没有资格被制成琴了。
伏羲伐桐木以制琴,上木太清,下木太浊,弃之。取中木,命匠斫之,面有五弦。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是为文武七弦琴。
两年前父王至爱的“号钟”上面的漆剥落严重,父王亲携“号钟”至御琴坊请姬琮帮忙修复,于后院一房内谈论修复后保管“号钟”需要注意的问题。彼时我正好在父王身侧,对这个不苟言笑的人兴趣不大,对父王耳语几句便跑出去了,父王唯恐我有失,忙令随从跟上。
姬琮显然是不放心他放在偏房的木材,担心我闯进去把这些木材踢乱了,向我父王说明原委,与我父王一起跟了出来。可是我没有弄乱他的东西,只是好奇地摸着,不时这块木头敲敲那块木头也敲敲。
姬琮板着脸问我:“好敲吗?”
我随口答道:“嗯,好敲。因为不同木头敲出来的声音不一样。”
在奉元,无人不知姬琮在斫琴与修琴上的造诣很深,但他古怪的脾气也与他的斫琴技艺一样有名。姬琮无论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只有面对他将要制作的琴,他的眼中才会写着狂热与认真。
可在我说出那句“不同木头敲出来的声音不一样”时,他的眼神变了,之前与我父王说话时眼中的冷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敢问王爷,是否能允许我收王爷之子为徒?”
“犬子生性顽劣,如果你不介意,他也同意的话,寡人没意见。”
姬琮弯下腰问我:“你可愿意拜我为师,学这斫琴之技?”
我想了想,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之礼。
虽然斫琴在世人眼中不是公侯之子应做的事,但从小没有被灌输过出将入相是王道思想的我,自然是觉得什么好玩就做什么。
自那以后,每七日我就要去御琴坊一次,在一旁看师傅如何做一把琴。奇怪的是,师傅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像他那样做一名斫琴师,只是每次我在一旁观看时,他都会告诉我他在做什么,需要注意什么,偶尔弹一首曲子与我共赏。我也可以选择拿起工具在一旁模仿他的动作,只不过材料是他不要的那些木材罢了。
师傅为何收我为徒呢?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后来想想,师傅性格古怪,我想不明白也正常,便不再想了。
纨绔子弟者,生于有钱或有权人家而不务正业之人。可是何为正业?出将入相吗?
任人说我不成器也好,被父王宠坏也罢,至少现在还是七岁的我,是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的。身为孩子,开开心心地玩,去探索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才是我最关心的。
第二章 游必有方
师傅端详手中的木良久后,开始弹墨线。我只在一旁默默守着,细细观察。
待师傅标好线,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时,我方行了个礼:“师傅。”
姬琮略点了点头:“嗯。”又做了个手势示意我找地方坐下。
“似乎你上次来至今未到七日。”
“回师傅,父王特批我今日可四处游玩,我觉得来师傅这里不错,便过来了。”
“好。师傅将要出远门一趟,寻找用于制琴的木材。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我想去,但是需要禀告父王。”
“那么我与你一同前去见你父王吧,你在这等等。”
“喏。”
师傅大步往后院一个角落走去,从井中打了水洗干净手,又洗了把脸。他取来挂在井边木棒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把毛巾放回了原位,转过身对我说:“走吧。”便迳自往店的方向走去。
师傅在店里对守店的伙计说了几句什么后,回头向我一招手,便自顾自地往秦王府方向走,随我来的两个仆人一看见我就赶忙跟了上来。
秦王府。
这两年风调雨顺,其余诸侯又没有什么大动静,天子虽不是什么圣明之君,但朝政也没有荒废。表面上看,说四海祥和也不算粉饰太平,只能说是有些夸张罢了。所以这两年父王每日的政务并不多,此时正和大哥说着近来府中发生的趣事。有我在,姬琮进府并未受到阻拦。
“启禀王爷,三公子与姬琮在门外求见。”一名守房的下人打断了帝衍与帝元的谈话。
“啊,是离儿,快请。”帝衍微笑着挥了挥手。
“有请三公子与姬琮。”
帝离与姬琮同时揖了揖手:
“参见父王。”
“参见王爷。”
“平身。离儿快到父王这来。”父王朝我招了招手。
“喏。”有师傅在,我自然要收敛些,没有像往常一样跑着跳着扑过去,只是慢慢走过去在父王身边坐了下来。
“先生请坐。不知先生到访有何事?”
一名侍女端着两杯茶分别放在了我和师傅身边。
“是这样,我将出远门,寻找合适的木材斫琴,希望携三公子同去。”
“离儿要出远门?此一去,不知要多久?”
“不知。然在下知王爷爱子,若一年内未能找到良材,我也定会送三公子回来。”
“离儿,你愿意吗?”父王把脸转向我,眼中充满了不舍。
我沉默了。我本以为只是出门几天或者一个月,没想到要一年之久。在王府七年,若说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可能的,可是又舍不得父王和两位哥哥,一时间不知所措,低着头,两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角。
许是父王看出了我的心思,向师傅开口道:“寡人同意离儿与你同去,但是我要你保证,离儿不得有一根毫毛的损伤,否则……”
父王没有再说下去,我却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平日父王是不会这样威胁人的,可这次父王说话的语气让我感到很陌生。
“在下自然明白。三公子既是我徒弟,我自有义务保护他。”
父王不再说话,只是一手摸着我的头,一手拍了拍我抓着衣角的手。
这时大哥说话了:“不知三弟此去,可否带人贴身保护?”
这是父王最关心的问题,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当然可以,但是不要超过两个。”
“那就带两个吧,父王你看呢?”
大哥转向父王,问道。
“把府内武功最好的两人带上。”
“喏。此事我自会安排。”帝元又把头转向姬琮:“不知三弟何时启程?”
“只要三公子收拾好行李,随时可以启程。”姬琮又用那种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说着话。
“那就三日后出发吧。天色将黑,不知先生是否愿意留下共进晚餐?”虽然父王刚才的语气与平常不同,但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必。在下想先告辞了。”
“离儿,送送你师傅。”
“无需,告辞。”
姬琮站起身向帝衍一揖手,转身就走。
在姬琮走后,帝元向帝衍问道:“父王,此人如此无理,怎能做三弟之师?”
“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其师其傅,非德行高者方可为,技高者亦可为之。历览前朝,开国之君因臣下对己无礼而不用者稀。况姬琮是离儿之师,与寡人同辈,寡人不该如此无理。如今各国已有不尊天子之势,寡人也要为秦国着想才行。姬琮虽只是一名工匠,但他也是一位在琴艺上极有造诣之人。配做离儿的师傅。元儿可知一名斫琴师斫琴技艺的高低与什么有关?”
“启禀父王,我认为作为一名斫琴师,斫琴技艺的高低取决于他凿木的技术。”
“离儿,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但是师傅有时会和我一同欣赏他的琴艺,我想可能和琴艺有关吧。”
帝衍笑着点了点头:“对,一名斫琴师斫琴技艺的高低与他的琴艺有很大关系。会弹琴,才能知道琴的心;知道琴的心,才能了解木之资,以尽其才。所以每一床琴都是独一无二的。可是这不是寡人让姬琮做离儿师傅的唯一原因。”
帝元问道:“父王是因为想改变千年来各国重农抑商,贵士贱工的局面?”
“对。多年以来,总有人把人分为‘士农工商’四类,士贵商贱,工只比商高些。可事实上士农工商不当有贵贱,无士,国不得治;无农,国必有祸;无工,万事皆废;无商,财何所来?故管仲重商,齐王称霸;商鞅重农,六王始毕;秦招贤令,奠定帝业。”
帝衍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继续说道:“然寡人观历代治国者,无重工之人,反斥为奇技淫巧,鄙矣。百工各有其用,织布之机、水碾、水磨、水车,何者不巧?可省人力,可溉农田。士虽贵,商虽富,可省民力?不可。唯工可矣。”
帝衍顿了顿,道:“奇技淫巧又如何?士人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过为哀民生之多艰,于心不忍,望天下大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罢了。工可省人力,强工具,使天下衣食愈足。商周时耕种以青铜器,后工匠改进为铁器,民耕种之田遂增,衣食亦增。可见工之用大矣。”
帝衍又叹了口气,道:“今日寡人本不该如此威胁于姬琮,然爱子情深,一时控制不住,惭愧。离儿,依我之见,三日后你师傅不会来秦王府,故那时父王与你便装前往御琴坊,送你一程,顺便向你师傅赔礼。”
“喏。”帝离应道。
“该吃晚饭了,帝元,你去请你二弟吃晚饭吧。”
“喏。”帝元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2018.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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