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觚》——瓦岚
楔子
时光是世界上最诡谲也是最无情的东西。
它似变化无常的汪洋,汹涌澎湃的海面亲吻着最柔软的沙滩,嚼碎着最坚实的礁石,留下一幅沧桑却和谐的图案。
唉,时间这个妖魔呀,真不知道不知该爱,还是该恨。
冷清的杜康山醉枫亭里,此时秋意正浓,无数的枫树聚拢在一起一起创造出了这个红彤彤的世界。
“时光把世界都偷走啦……”摇叶亭下传来悲秋的叹息,一位老人静静端坐在亭下,双眼微闭着,似是品味着这袭人的意境。黑色的长衫裹着嶙峋的躯干,阳光穿梭,长衫上盖满着枫叶影。
老人身旁的石桌上摆着一粒粒黑白棋子,棋盘落满的尘埃见证着岁月的轨迹。
没人知道老人什么时候在这,也许他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样,本该就是属于这儿。
“你来了。”老人并未抬头,凝视着棋盘,和以往一样,等待成了习惯。只是嘴角开始悄然流露着淡淡的笑意,温暖得像天边的太阳。
“老头,别得意,”自信的声音总比匆忙的脚步声来得爽快,额头上点点汗珠散发着一路的风尘,少年抬手抹汗,“上回我是疏忽了,这次一定要赢你!”
老人眼角露出顽童般的笑意,眼神上下翻飞,饶有兴趣的打量眼前这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几千年了,这性子,愣是没变!
少年却并不在意老人戏谑的目光,他决定要一雪前耻,摘下书包,旁边一扔,扒上石凳,和老人开始着你一子我一子的对决。
秋风轻轻缱绻,卷落了一片枫叶,在时空的湖面荡起阵阵涟漪,一老一少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喂,老头,该你走了,”孩子冲老人扬了扬拳头,“别想耍赖……”
老人回过神,岁月的流沙已经不知在他脸庞流过了多少年,沟沟壑壑的纹路透过的树荫里缓慢爬行着,最后汇聚在花白的胡子中。
此刻,犀利的眼神里透着顽童般的笑意。
“你早就输了,”老人指指棋局里的一个棋子,满脸的欢喜,丝毫不在意坐在对面正错愕的孩子。
“……”孩子一阵凌乱仔细检查着石桌上的棋局,“不可能,我记得这个棋子刚才不在这……老头,你又耍赖!”
这又是老套路了,老人并不懊恼,深邃的眼神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赖皮的少年,眼里浸满绵绵的笑意。显然已经摸透了这孩子的秉性。
“好……吧,”少年放弃了挣扎,他最忍受不了的是老人此刻的眼神,绵绵的笑意里仿佛藏匿着千万根针尖,令人如坐针毡,“今天要我干嘛?,先说好,我身上没带烟,别念叨了”
“不用你干嘛,我是想要抽烟的人嘛?”
“也没有酒。”
“……”
老人的笑更深了,摇摇头,这一刻,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晚上。
“就是要你帮我看守好一件东西”,老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朱红色盒子,佯装恼怒瞪着少年。
朱红色的木盒上游走着古朴的雕饰,似是腾跃着的龙,也似是飘浮着的云。一把精巧的铜锁,锁住了里面的一切。
“这里面是什么?”少年对老人这个动作已经是司空见惯,老人时常无端凭空掏出一些东西,还老向自己炫耀会魔法。
孩子自然嗤之以鼻:不就是藏好了东西,再偷偷拿出来嘛,顶多就算个魔术。
老人没有回答,静静看着端详盒子的少年。
像是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亲人,眼里翻滚着灼热的回忆。
“送给我啦?”孩子一阵惊讶,他被盒子深深吸引着,并没有发现老人的异常。
“想得美,”老人对他翻翻白眼,冷哼一声,“我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怕忘丢了,让你帮忙保管而已。”
“那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奇在年轻的心里生长,孩子知道电视上的藏宝图就是放在古朴的盒子里的。
“管那么多干什么?”老人胡子一翘,“要是给我弄丢了,别来找我了。”
老人直起身子准备离去,花白胡子下更像是藏着一个倔强的孩童。
老头就是这样,这话才嚼一半,就想提鞋走,拦也拦不住。
在记忆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开始,孩子发现,在放学路上,经过的杜康山的醉枫亭景点里,有着一位花白子老人,他像顽童一样,摆弄着一盘围棋。
看见背着书包的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像天边的彩虹。
“小友,可否陪老朽手谈一局?”古韵的口音,显示着真挚的质地,吸引着破土而出的无邪童心。
那天下了好久的围棋,喜爱热闹的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静静坐着的游戏。
从此以后,每天放学,绕远路来醉枫亭下棋成了每天必需要做的事。
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和老头交谈还是喜欢和他下围棋,孩子记得这个独特的老头经常念叨着历史上商纣,嬴政,刘邦,曹操,刘备等历史伟人人品模样如何如何,炫耀自己年轻时候如何威武,如何让历史上这些人改变主意,如何险象环生,如何死里逃生……
孩子知道他又是在吹牛了,他才不关心老头讲的是什么。他关心的是,到他讲得最起劲的时候,老头就最好忽悠了,他会趁老头不注意更换棋子,然后狠狠地赢他一局,赚点零食费。
可老头每次都会赢,不管他怎样换棋子,老头最后都在不知不觉中赢了自己一把,输的人,也和之前约定的一样,要给对方做件事。
老头不知多少次让自己去买过烟,也买过酒,看着在一旁老头抽烟喝酒的享受表情,自己干瘪的钱包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少年心酸泪啊:我可怜的零花钱啊!
“真是个怪老头。”孩子朝他吐了吐舌头。
“乐牙,我没食言,我终于把酒觚还给你了……”老人蹒跚的脚步消失在这无尽的枫叶里,正像他悠悠地到来。
孩子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奇怪的老人了。
在杜康山醉枫亭里,又是一个枫叶铺满大地的季节,簌簌飘落的枫叶,抚去久远的尘埃。
这里的故事可比这里的枫叶要多呢!
第一章 朝歌夜弦 (一)
(一)莹雾山
层层叠叠的山峦在眼前交织,夕阳西去的余晖撒在山尖上,残留的晚霞正在燃烧着最后一片殷红如血的云朵。
莹雾山上,一个重叠着的影子,缓缓从远处走来,跋山涉水的沉重压弯了半空中浅浅的月影。
“再翻过那座小山,就到丰京城了。”苍老的声音里掩饰不住兴奋。
“唔……”几个月的路,早已经耗尽了气力,再强壮的年轻小伙也会变得言少语寡,不理不睬。
“快点!”一团糟糟的白发从少年背后伸出。白发下是一张恼怒的脸,时光的纹络在他脸上缓缓流动,花白的山羊胡子高傲的翘起,嶙峋的躯体配着一袭白白的衣衫,宛若仙人。
“嗯......”少年吃力地回应,喘息声挣扎着响起,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此刻,少年背后粗重的拐杖轻盈地在空中划了一个美满的圆,重重摔在他的脑门上,铿锵作响。
“年纪轻轻就这么显老,”背后老者仰起头来,仔细整理好自己的发型后,顺势拂了拂自己自豪的山羊胡,一脸的得意,“看看为师,虽然年近花甲,可依然是貌美如花。”
少年吐吐舌头,暗暗恨得咬牙切齿:真是越老越没羞没臊了。
“嗯?”趴在少年背上的老者,自然不喜欢他这幅扫兴模样,举起拐杖就要发力......
“是,师傅教诲得是。”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阵阵阴冷的杀气,求生的本能让少年清醒了过来,连忙陪笑改口,“师傅如下山猛虎,腾跃飞龙,健步如飞,如花似玉.......”
“嗯......嗯......”对这番奉承,老者看来很是受用,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刚才沉着的脸绽放开来,像早晨受得阳光照耀的莲蓬,开心得像个孩子。
“乐牙啊,天色不早了,就在这过夜吧,明天再赶路。”老头从少年背上爬下,自顾找了一块大石头仰躺着。
“遵命,师傅。”乐牙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了。心底暗暗惊讶老头的体重:老头真的是好沉呀!
在星河璀璨的夜幕里,篝火升腾起来,摇曳的火苗在宁静的夜晚舞蹈,享受着黑夜里的世界。
可是乐牙知道,晚上安静的时刻总是宝贵的,老头的滚雷般呼噜声渐渐传来,优雅的火苗惊慌失措起来。
在乐牙心里,老头好像从来没有个正经模样,他好像一直都这么个模样,一直都是醉醺醺的,不修边幅的模样,但却是有股让人难以抗拒的亲和感。
老头从哪里来?乐牙不知道,老头叫什么名字?乐牙也不清楚,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个下雨的天气。
那是骤雨停下的时候,风尘仆仆的大雨刚刚离开了这个清新翠绿的山尖,赶赴下一个沉闷的山头,七彩的虹桥连接着两座山峦。
老头就是这个时候屁颠屁颠,一摇一晃地走到眼前的,飘飞的白衫远远的看起来像一朵云。
左手手的酒壶,右手的竹杖蹁跹地敲打出逍遥的任性。老头嘴里哼着的不成文的歌谣像山路一样蜿蜒。
刚才的疾风骤雨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一身发白的衣衫不断地飘浮在翠绿的丛林里。
“小娃娃,你在这里干什么呀?”走近身边的老头顶着一团糟糟的白发,嘴角上扬的笑意像不羁的孩童,像丛林里欢快穿梭的鸟儿。
在朝歌城的一座森然的宫殿深处,同样是一场浑厚的黑夜,时间被沉重的夜压弯了。
四樽古朴的四兽青铜鼎静静驻立在大殿里,灰绿的火焰拉起了一个诡异的光幕,鼎身每一处的纹路都变成了青绿色……
一个身着青绿色服饰的男人静静倚坐在孤独的王座上,他身后的饕餮纹饰倒映着男人脸上锐利的棱角。
他叫帝辛,是这个世界里,最有权势的男人,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王。
“吱。”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打开,沉寂的大殿溢满迷人的幽香,轻盈的衣玦妖娆地飘飞,青铜里的火焰袅袅婷婷照耀着撩人心弦的胴体。
真是一幅醉人的风景,纣王帝辛孤寂的心底荡起阵阵涟漪。
“陛下,”妲己拥进商纣宽阔的怀抱像回巢的小鸟,迷离的喃昵着,“我们等了许久的极月牙……终于出现了呢……”
大商朝首都朝歌的纣王宫殿渐渐在灰绿色的夜里变得迷离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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