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嚣录—妖怪肆》——雨眠纸

第一章 上元节

洛州，桦林城，上元节，夜。

桦林城本来宽阔的安祈门外大街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的水泄不通，普通的百姓或呼朋唤友或偕家同行，夜幕初垂华灯初上，一片热闹的气息。城中赏灯游玩者众多，亭榭长廊早就没有空的位置，湖上游船也是密密麻麻，更不用说能远眺王宫广场的诸多酒家，早已人满为患。

“哎呀，叫你们快一点，现在可好，这王都里哪人儿都多，可上哪啊。”大街上有年轻的公子哥儿埋怨着同伴。

“这…”被埋怨的人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想了想，说：“之前在老官儿打陆棋的时候听里面的人聊起，说城东头那块新开了个叫妖怪肆的酒家，说是能容得下数千人，应当是个高楼，应该…应该没有满座吧。”

“妖怪肆？这名字起的古怪，唉，就去那看看，权当活马医了。”

“诶！您里面上座！”一个狐耳少女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被迎接的客人们便看到巧笑倩兮的一张脸。

愣了愣神，那个带头的公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酒肆，不过四层楼高，看上去也不像是客座千人的大馆子，扭过头疑惑地跟同伴说说：“这，似乎也没有空座了啊。”

狐耳少女扬了扬眉毛，说：“嘿，不瞒您说，为了今儿这上元节赏灯，我们老板特意在楼上布了玄妙法阵，那种宗派的遮山大阵知道不，扩寸成里的大法术，比平时能多坐三倍的人呐，只不过这法阵真的贵，房钱也...稍贵了些。”

“啊，这样，无妨无妨，那你带路。”

“得嘞！”

领了客人穿过回廊，上了楼，进了包厢，安排妥当，转身下楼时的狐耳少女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呵，那配饰金中镶玉，真是有钱，五十两银子啊，普通人家吃上个一年都够，就这么手一甩，啧啧啧。

“啪！”一记清脆的响声。

狐耳少女一下惊醒，抬头看到一身着银白色大氅男子静立身前，手心一把折纸扇，刚才那声应该是拍在手心里所响。

“纾缟，楚渊在哪？”男子问道。

“额，韩道长，老板闭关呐，还能让我知道真身在哪？”楚纾缟摊了摊手。

“啧，问你狐影化身。”韩霖皱着眉头，眼前这丫头不愧是千乘楚家的人，性格刁钻，这拐弯抹角的，又想在自己身上打什么秋风吧。

“这我哪知道啊，今儿上元节，店里忙都忙死了，谁还知道那家伙的狐影化身在哪咯，要是知道，还不把他拽过来干活。别挡道，老娘还要去招待客人呢。”楚纾缟翻了个白眼，迈腿作势要走。

“来，这是我在濣州的时候买的小物件。”韩霖从袖中掏出个簪子，递了过去。

“哟！濣州特产的火玉呀，啧啧，看着品相好啊。”楚纾缟眼尖，伸手要拿。

“咳。”不知从哪传来一声轻咳，楚纾缟立刻收手立正装作没事狐一样继续下楼，一溜烟跑没影了。

“在下管教不严，失礼了。”楚渊作揖欠身，倒上了茶水，“千乘的晚茶，试试看。”

“什么晚茶，不就是去年剩下的么。”韩霖皱着眉头。

楚渊呵呵一笑，也不作声。

韩霖说：“好了，老楚，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千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动作。”

楚渊：“不知。”

韩霖：“…”

楚渊细细的品了口茶，摇头晃脑，半响了说：“这晚茶不如新茶，不如以后冬天改喝果酒好了。”

韩霖叹了口气。

楚渊：“哎呀，我是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意何指。”

韩霖：“那你解释解释你这闭关三载，平时都以狐影化身面人是为何，这几十个家族哪有傻的，人心浮动，都在传你千乘家出了大变动，我一去濣州两年，回来你就这样，平日几次找你喝酒你也丝毫不提此事，今晚我又要动身回凤临城，实在是憋不住了。”

楚渊：“说起来，也忘了问，你在濣州咋样了。”

韩霖：“没什么事，凤上登基不久，只不过帮衬一二。”

楚渊笑了笑：“你和那妮子倒是亲近。”

韩霖：“慎言啊。”

楚渊迎上韩霖的目光，微笑摇了摇头，说：“千乘家没什么事，我姐姐她管的很好，人心浮动随它去，什么时候不浮动了，至于我，有点事，但是应该不算大事。”

韩霖：“应该？”

楚渊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不是坏事，但是，不确定算不算大事。”

韩霖：“那你这么说了，姑且信你。”

忽而，窗外传来了烟花的响声，楚渊和韩霖并肩站在阳台，看着远处王宫广场烟花此起彼伏，幽深的夜空也映照得灯火通明，脚下车水马龙，如灯火流龙穿梭不息。

韩霖突然问道：“说起来，我之前感觉你这破楼子里进了很多人，人呢。”

楚渊：“噢，这楼之前不是有个地道么，布置一番，缩地成寸，遮山隐石啥的，其实都走到城外犄角旮旯的地方了，再一个时辰用留影石替换一下窗外的幻术，就差不多了。一个房间收五十两呢，还不算菜钱。”

韩霖：“...你可以的。”

楚渊：“还可以吧，也就这个时候挣点，平时没这么多人，法阵贵着呢。”

韩霖：“...你真的是相当可以。”

夜已深，游人早已稀疏零落，酒楼的客人也两两三三开始离去，待得酒肆生意差不多结束了，招呼好下人打扫好酒肆，楚渊牵着楚纾缟送韩霖到城门外。

韩霖：“这春假放的还凑合，不安心的事情也都问了，来年见。”

楚渊：“嗯，来年见。”

楚纾缟摇晃着小手：“韩道长，过两天我就要回千乘啦，来年见不到噢。”

韩霖一笑，递出那只簪子，插在楚纾缟得发髻上，说：“也是，十六岁了，狐术大考该来了，瞧你这化形，连耳朵都藏不起来，小心被楚朝关禁闭。”

楚纾缟鼻子一哼说：”你懂什么，现在王都流行猫耳啊狐耳啊什么的，你看韦家的小子们，那个猪耳朵才不敢不藏呢。“

楚渊拍了一下楚纾缟的脑袋，斥道：”胡说八道。“

韩霖哈哈大笑，作揖欠身，说：”送到这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说着将纸扇一展，一只仙鹤飘摇成形，韩霖骑上仙鹤，翩跹远去。

第二章 狐术考校

楚渊牵着楚纾缟缓缓走回妖怪肆。

桦林城不设宵禁，但路上行人已经寥寥可数，只有部分喝醉的人在角落的巷道里东倒西歪，偶有巡逻的桦吾卫路过，便用乾坤袋一装带走，扔进镇城司里羁押等家人来领。

街上花纸散乱，二人便踩着大大小小的彩纸缓步前行。

楚纾缟眼睛转了转，摇摇楚渊的手，问：“大父，这韩霖道长的仙鹤怎么变的啊，看起来怪厉害的。”

楚渊边低头看看楚纾缟，说：“那法术本是他气清宗法诀驭云术，以用灵气驱动气流，能够腾云驾雾一阵子罢了，韩霖这小子别看仙风道骨的，小时候顽劣至极，这仙鹤是他在那驭云术基础之上加了一层物形显影然后封在扇子里面，用灵气催动就能用，诚然看起来灵动非凡，实则浪费灵气，念个法咒的事。”

楚纾缟闪着星星眼说：“但是真的很帅啊，他是要飞回凤临么？”

楚渊笑笑说：“实际上飞不远的，七八里地便是极限，韩家小子怕只是飞到最近的驿站，再换了坐乘。”

楚纾缟眨眨眼，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妖怪肆离城东门不远，远远看去也已打烊，楚渊带着楚纾缟进了院落，酒肆后面有一间小小的院落。

楚渊进了院子，对楚纾缟说：“好了，且去休息吧。后天要动身去千乘了，明日我来考校你的狐术。”

楚纾缟瘪了瘪嘴：“好啦，没什么问题的。”说着行了一礼，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楚渊笑了笑，然后身影倏尔消失。

上元节翌日。

一早，楚纾缟便一袭青衣静立院落之中，楚渊从院子外走进来，看见楚纾缟，微微点了点头。

“纾缟，我问你，何为狐术。”楚渊问道。

“嗯，上古之时，狐族大能效仿精灵引气入体，御气构灵能够将兽体化为精灵，此乃灵术第一目，后增纵气摄物等目。以此为基础，我族独创法术总结为狐术。”楚纾缟摇头晃脑地说道。

“好，那么再问，人狐熊灵等，大多以化灵为首目，有何不同。”楚渊问。

“先天不同，而后纵气摄物理论上都一样，效仿精灵。”楚纾缟说，”你问我这么简单的干嘛？“

楚渊摇摇头：“那为何人化灵后仍是人形，而狐族却化为人形？”

楚纾缟：“额，这，人形比较好看？”

楚渊点了一下楚纾缟的脑袋，说：“算了，这个问题本也不是狐术的范畴了。”

楚渊负手而立：“狐术乃狐族独有法术总领，化形迷梦匿踪分身四术乃根本，使使看。”

楚纾缟摇了摇脑袋，把耳朵隐去，挑了挑眉毛。

楚渊：“嗯，化形算是过了。”

楚纾缟以单手竖立胸前，努力控制自己的灵气往眼睛中汇集，然后眼睛赫然出现青光，望向楚渊。

狐族迷梦类似幻术，但由眼睛施法，将编织的幻境让被施法者迷惑住，而后达成目的。

楚渊凝望楚纾缟片刻，说：“嗯，思路还可以，迷梦也算你过了。匿踪呢？”

楚纾缟默念心法，忽地消失，楚渊击了十下掌，而后用手指了院落的一个角落，楚纾缟便出现于那个角落。出现之时楚纾缟双手撑膝，大口喘气，耳朵和尾巴也都露了出来。

兽类化灵之后，便不再是兽，而是精灵的一种，正常出现时也是以精灵姿态出现。狐族天生敏锐，因此独创出以灵气模拟的拟术，在长期的观察中，便能稳定地化形，但通常来说，如人形，最熟悉最稳定的模样也就一种。而匿踪实则也是拟术的一种运用，使用大量灵气，在短时间里迅速模仿周围环境，便可逃脱生天。

楚渊看着气喘吁吁的楚纾缟，说道：“嗯，一瞬间灵气的量是足够的，但是反应不算快，然后本身灵力也不算充足。好了，你这样应该能过。”

楚纾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父。。。我有一个。。问题要问。。狐术大考。。为什么只考这些。。像那些很厉害的杀招。。。什么的。。都不考啊？”

楚渊叹了一口气，说：“自古以来，我狐族难过情关，和外族结为伉俪不在少数，因此我族人丁稀少，天下十七州狐族只占株洲一地，因此先辈觉得相对于杀敌，还是保命重要，故我族孩儿成年之时，若想在天下闯荡一番，必须要先过这狐术大考。这便是原因。此外，控制灵力运用灵气本是术一途之根本，这几项本身就考的控制能力，能过，其他的招数琢磨琢磨也能弄出来，即使使得不好，也不过打不着敌手，若保命的招数不扎实。。。”

楚纾缟点了点头。

楚纾缟眼睛一转，说：“对了大父，你知道濣州有个封剑谷么，听说里面很多天材地宝啊，这狐术大考我要是过了的话？”

楚渊说：“狐术大考过了，你也得在千乘老老实实呆着继续修炼。出去兴风作浪？呵。”

楚纾缟小嘴一瘪，说：“真没劲，跑来洛州被你当小二使唤了半年，回去又要被关起来，没劲啊真没劲。”

楚渊哼道：“我可没求你来。”

楚纾缟说：“哎呀，我还以为跟小时候一样，过来有吃有喝，还有漂亮姐姐。对了，漂亮姐姐呢？”

楚渊此时大袖一甩，说：“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往千乘去吧，你记得到了跟你母亲问好。”

楚纾缟急忙喊道：“大父啊，你让我在桦林多玩个半天成不？我还想去买点胭脂呢。”

此时楚渊的声音已经飘远：“那你就去吧，账记在妖怪肆帐上，那家胭脂店老板认识你。”

楚纾缟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说：“楚渊，看我不把你买破产！”

傍晚，楚渊站在桦林城的偃师阁里，看着楚纾缟提着一个箱子随着往偃甲飞鸟上走去，此时，楚纾缟回过头，一记凶狠的眼刀“姓楚的，你竟然跟老板第一天就打过招呼，超过五两银子就不行，你，够，狠！”

楚渊远远地抱以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