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黄玄机》——雁知七
一、故事之后的故事
七万三千年前,一颗不算大、亦不算小的陨石忽从天降,坠落于大陆西北之地。
陨石四散的碎块砸倒了二十一座高山,爆裂的火焰焚干了十二座湖泊,无数大陆生灵在这场天灾中灰飞烟灭,许多族群甚而彻底湮灭。
当那场熊熊烈火燃烧三月有余而终于熄灭之后,幸存的土著们穿过浓郁的黑烟,缓缓接近那燃爆的中心。他们那尚未经开化的懵懂头脑与愚昧心脏,竟因着原始的力量崇拜而对这带来恐怖浩劫的东西产生了不可抑止的憧憬膜拜之情。
那中心地带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不算深、亦不算浅的土坑,土坑里却赫然躺着三个熟睡的婴孩!两个男孩一个浑圆雪白、玉润可爱,一个手脚粗大、头生犄角,还有一个女婴则瘦弱不堪、生而长发。
自称与天地有感的阿巫像是疯了般跳入土坑,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三个婴孩,就如抱着世上最珍稀的宝贝。他那粗糙而苍老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说:“这是神之子嗣,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
众土著们于是纷纷拜倒、涕泪横流…………
…………
“嗯嗯……”瞎子阿忒突然停下来,端起摊子上早已凉透了的浓茶缓缓嘬了一口。
围在摊子周围的大人小孩们一边“切”、“哼”地嘘着,一边不情愿地往地上一只陶罐子里扔下铜板。
谁都知道,这是阿忒的规矩。一个玄而又玄的开头吊起你的胃口,然后便定要三十个钱才会接着说下去。
都是农家,一角两角也是要攒的,谁不心疼呢?可这阿忒着实可恶,一张嘴巴像是钩子,钩得人们心痒难耐,一双耳朵却又灵敏得煞,若听不到足够数量的铜钱响,他是绝不肯再开口说一个字的。
已经捱过小半年枯燥而又劳累日子的农人们,对许久不来的阿忒很有些盼星星盼月亮般的迫切,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实在太需要这样一个又一个有关神仙魔鬼、王侯将相、人间富贵、世间繁华的故事来填补一下毫无希望的苍白日子。
阿忒也不贪心,只要每个村落给足三十角的铜钱便肯把一个故事好生讲上一段。
只是今日,似乎很有些不得劲。
“五……”阿忒伸出右手掌的全部指头,关节分明、直挺有力。
众人你我互望,再没人给得出多余的钱,哪怕这五个钱只值城里最寒酸凉茶铺子里最便宜的一碗凉茶而已。
有人叹了口气,带着恳求的语气道:“阿忒你也大方些,前些日子衙役们莫名又来了一趟,说朝廷在西北打仗,要追加征税,我们这一户户都被掏空啦!”
阿忒面无表情地又嘬了一口浓茶,很有些冷漠地摇了摇头。
“唉!这日子忒是难过,哪里都不肯通融。谁叫咱们只是穷种地的!”
“一个瞎子也这般小气,抠搜起来倒像那些衙役般狠。”
“呸!不就是一段口水话,不如回家被窝里做大梦!”众人纷纷叹气、咒骂,将刚才丢进去的铜板又取了出来,各自拍着屁股上的尘土悻悻地离开。
阿忒默不作声,缓缓站起,摸摸索索开始收拾起自己的摊子。说好一段故事三十个钱,那就得三十个钱,少一子也不行。价掉一回,就次次都得往下掉。
世道这么狠,不跟着狠反到要作践自己么?何况,三十个钱,一点也不狠。
“回家去吧,今日没有故事可听。”拾起空罐子的阿忒感觉到摊子前还蹲着一个人。
“爷爷,我送你走一段吧。”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娃子,圆头瘦颊、大眼小耳,一脸憨朴。
阿忒默声笑了笑,向着这娃娃伸出手摊开五指道:“娃娃,不要以为爷爷会心软,拿钱来自然有故事听。”
那娃娃伸手过去,却是搀上阿忒的胳臂,憨憨道:“往东去韩家村的一截路被官爷的车碾坏了,你看不见,怕会跌倒,我送你走过那一段。”
阿忒顿了顿,似是有些出乎意料,然后又说道:“要送便送,我可不会跟你说一个字儿!”
那男娃“嗯”了一声,搀着阿忒行起路来。
村道坑坑洼洼,确然十分不好走。男娃时常低声提醒阿忒“这里有个坑”、“那里跌落了一块大石头”,很是细致小心,步子也特意走得缓慢。
阿忒有些不解,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娃娃,你不是本村人?怎么以前没听过你的声音?”
那娃娃沉默了一会,回答说:“我爹开春时候死了,死前把我托给了大伯。我大伯住这里”
“你大伯是哪个?”阿忒不禁有些好奇。
“村东老李家”男娃低声说道。
阿忒听到这里,便不再作声。这沙湾村是整个长乐县排倒数的穷困村,而这村东老李家更是这沙湾村有名的破落户。因为老李是从不知哪个山缝缝里招来的上门女婿,入赘的还是寡妇门,本就极受人鄙视,还是个跛腿的干不好农活,便处处让村里人越发瞧不起了。
两人陷入沉默,再没有任何交谈。
终于走完那段破烂路,男娃乖巧地立在一旁,轻声说道:“爷爷,下面的路跟以前一样,你好生些慢走。我先回去了,耽误了午饭,婶娘和堂哥要骂。”
阿忒点点头,也不道谢,却也不走。
那男娃呆了呆,摸了摸头,只得自己转身先走了。走了几步,就听阿忒问道:“娃娃,你叫什么?”
男娃立住,转过身,老老实实答道:“我叫李三念”
二、之后还有故事
李三念回到家,悄摸声息地进了厨房。刚扒拉了几下土灶里的柴灰,就听一个粗粝的声音在身后吼起。
“你个龟孙子野种狗杂碎!竟然现在还没生火!你存心要饿死我儿是吧?”一名敦实壮硕的农妇正叉腰站在门槛上,乌黑肥厚的上下唇一张一合,不断吐出极其不堪的粗野话。
三念不做声,只是加快送柴、生火、摇扇的手中动作,灶肚中的火渐渐旺起来,映得他瘦弱的脸庞红彤彤的。
舀水淘米下锅,再焖上几块红薯,并没耗费多长时间,一顿午饭便被端上了桌。桌前坐着刚才的妇人,还有一名与她生得十分相像的敦实小子。这便是李老二的一双妻小,张四儿与她的儿子王霸。
小子王霸显然很不满意这饭菜,将一双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拍,骂道:“日日红薯土豆,一连几个月没见半点荤腥,吃的哪门子饭!”
那妇人这时却不见刚才半点对着三念的暴躁粗鲁,软下态度好声好气劝道:“我儿先随便吃些吧。谁让你爹残废一个全不中用,还带来这么个小废物东西。家里的口粮都快被他们吃光啦!”
那壮硕少年显然被这最后一句话牵动了最暴躁的一根神经,他突然一个巴掌扇过去,狠狠甩在三念脸颊上,骂道:“王八羔子狗玩意儿!谁让你来我们家的,谁让你来我们家的!还有那个什么玩意儿的爹啊?哪里半路跑来的野男人啊,还要靠我娘养啊……”
五个手指清晰地印在脸颊上,三念抬起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两个眸子间沉沉流转。
“唉!”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沉重叹息,一名同样瘦弱的中年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这汉子右腿严重残疾,像是一截木头般沉沉地拖在地上,过门槛时须得双手搬着才跨得过来。
敦实母子同时从鼻子里喷了一个“哼”,同时甩过极其鄙视的一个眼神,那眼角眉梢的处处细节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残疾汉子默不作声走到桌前,将手中一包荷叶摊在桌上,打开来看原来是切成薄片的猪脸肉。
敦实小子霎时咧嘴笑开,粘稠的涎水从嘴角滴落,沾在脏污的衣襟上濡湿了一大片;敦实妇人使劲咽了几口唾沫,却只是撇撇嘴,道:“大半年里才弄回来这点吃的。”
瘦弱汉子似乎颇有些歉意,说:“百三十个竹篾拿去镇上卖,好容易才卖了六十几个钱。刨去这吃食,还剩这些。”说完,便又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袋子,打开口子往桌上倾倒。
“厅里哐啷”极其简短的一阵金属碰撞响,四十来个铜板掉落在桌面上。敦实母子眼睛闪出饿狼似的光,汉子则再不看一眼,而是牵起三念的手默默地进了厨房。
两碗剩饭泡些冷水,再配上几匹白水焯熟的红薯叶,三念和汉子一人捧着一只残缺的石碗,蹲在灶前稀里呼噜吃起来。
汉子正是三念的大伯,也就是村子里最为人看不起的瘸腿李老二。
这一碗稀汤寡饭经不起李老二几筷子扒拉,就全被赶落下了肚,他将那一张瘦削疲惫的老脸从碗口抬起来,细细瞧了瞧三念左脸颊上的印子,淡淡说道:“三念,咱得忍。”
三念使劲儿嚼着菜叶,单薄的几片叶子竟被他嚼得“格叽格叽”响。待那舌头将齿缝间的所有残留都打扫干净,他这才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字眼:“我懂。”
李老二很是欣慰地点点头,嘴角勾起笑意。只见他偷偷猫到门边,悄悄掀起门帘一角往里屋瞧了瞧,又猫着腰走回灶边,变戏法似地掏出另一只油纸包。
三念抽了抽鼻子,低问道:“鸡腿儿?”声音带着些抖。
李老二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将那油纸包悄悄压在了锅盖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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