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三千剑》免费试读_鱼瘾
第一章 两百年尽去,一轮回又来
师父生前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力,传下了一句口诀。萧生涯今日起无名无姓,留给世人的只有藏十二。
继天门山封山三月之后,往来天下的得道高人今日就可以陆陆续续下山了。没有人会来相送,看起来似不为待客之道。
没人会怪罪,众人只想早早离了这不详之地。送客之流,算了吧。谁不知道这一百年来藏剑又迎来了最艰难的日子,就像上一个百年一样。
......
“师弟,天门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藏十二静静立在山头断崖,手里提着一壶酒,蓬头垢面,难以想象这会是彼时江湖上那个翩翩公子,令无数人感叹天人之姿的“清净剑”萧生涯。他的身后是一口山洞,正悠悠放着异光。
“哦,对了,你现在大抵也是听不见!”
这次藏剑一脉史上第一次让这么多人上山,可以说是因为这洞里的小师弟。他一点也不怪罪他,更多是庆幸他还在闭着死关。
“算了,藏剑不能没有门人!”
因为这往后的百年,定然要新的六人来撑起这又一百年。
“师兄,这一百年能否不招弟子!”
旁边的洞穴之中居然传来了低沉的男子声音。
“你,你功成了?”
洞里的光芒大作,真有几分冲天之意。
“若要成,恐怕下一刻便成了!”
藏十二惊的一时间不知作何感叹,小师弟!小师弟居然成了!这可是传闻中的事,没想到今日真的有人修到了这个境界,而且就是他往日朝夕相处的师弟。
“你当真!当真修到了飞升境!”
“当真,当日剑气外溢之时,我已有感悟,我想一鼓作气举境飞升,再同那孽障做个了断!可惜.....”
洞里的声音低下来,藏十二涨的潮红的脸色也黯淡了。
“师父师兄终究没有等到我。”
“但现在若我往前一步,便能脱了这天地的束缚,追求那世人都在找寻的大解脱!”
藏十二听的心神向往,对了,踏上这条修行路,向生向死为了什么,不就是这么桩糟蹋事吗?他不知道该如何祝福这位天人之姿的师弟,半天竟然憋出四字:
“那该迈啊!”
洞里迎来半刻的沉默,好久开口:
“师兄可否为我破一次例,这百年不再收弟子了!”
“这一百年,我扛了!”
小师弟是天门山藏剑一脉收到的十二代弟子里最特殊的一个,他十八岁从京城林家偷偷跑上山来,却被师父一眼相中。入门最晚的他,却慧根最高。三十那年,他已经超越了所有师兄的修为。
他也是众师兄弟中唯一一个修道之后再没下过山的,起初因为入门太晚,不合藏剑十六下山的规矩,而到了二十有余,他的境界修为早不适合山下的历练。
他真的是天生就是该修道练剑的,三十一岁,闭下了死关,五年后他出关,竟然和师父对招也不落下风。
毕竟师父的战力,在全天下也不会落出前十的。
然后他又闭了死关,而这一次,他再也见不到其他的四位师兄和那个教他练剑的老头了。
修行界出动万千大修士,上天门山,因为那柄剑又到了百年一闹的日子了。
而这一次,藏剑一脉居然少了一个席位,这毫无疑问给他们添了风险。
于是有大修士出手,要撵他出关,可却无人能破开这口平平无奇的山洞。
最后大陆公认最强修士寸心修士出手,令人意外的是寸心修士竟然放弃了出手。只扔出了几个令人惊恐的字:
“成仙之地,凡人不敢妄动!”
喏大修士界,聪明人很多。他们不敢因为对付一柄宛若神灵的魔剑而去得罪另一个即将成为神灵的存在。
于是这一百年,藏剑得以少死一个人,而现在,这个人想将这一百年独自扛下来。
谁也不知道那柄剑到底是什么程度,飞升境界的修士,到底能否一举拿下它呢。最妥当的办法永远,只有一直让他们这一脉延续下去,这就是应了全天下的心意。即是天下人说的,最小的牺牲。
对他来说,这只是比世人消逝小那么一点的牺牲。或者这一点,还是被这天下人给逼着灌输出来的魔障。
“小师弟,你有几分把握?”
“我不保证能打赢,但是能感觉到,我不会输!”
藏十二沉默良久,然后他缓缓道:
“小师弟,我答应你。”
他代表天下人答应,将这一百年托付给小师弟。
而他,负责拦住那些肯定不会答应的天下人。
......
一百年,林未名花了十年习惯压制那随时越过瓶颈的修为,而藏十二在山洞前枯坐。
花了五十年打了一把剑,顺便料理了前来质问他们恶行的三教老祖以及名门侠士。之后三十年他背着剑走了那对他来说老旧的江湖,上了各大山门一一讨教。
还有十年,他回到天门山上,帮山门盖下房屋数十座。
然后他开始回忆之前的九十年。
第十年,三教老祖不问自来,藏十二无奈相迎。
道祖发问:
“藏十二,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要弃天下安危而苟活吗?”
“这一百年天下的安危我师弟扛了!”
“数亿万生灵的命,他林未名扛的起吗?”
“我一定扛得起!”
然后林未名用手上的剑告诉了他们,扛不扛的起他们说了不算!
剑成之时,百年已过十之五六。
他们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不弱于六十年前的声势。
数百上千名宗师级修士,要逼藏剑收十三代弟子,再晚,就来不及入阵眼了。
林未名这次懒得开口,他用新剑做五十年前的旧事。钝剑横推三千修士,从天门山巅的雾隐阵口,至扬州城畔的七里桃林。他借三千大修士的真元,开了手里钝剑的锋芒。
天门山终于清静了,修行界却了无安宁了。
“这两个人要灭世!”
“这么多年了,藏剑一脉的怨气终于该有人来承受了!”
于是他下山,去看了这纷扰的世间,一去三十年。
其实还好,世人都还很平静,山上的修士也就念叨了个几个月,然后大部分人都走到了正轨。
也对,本来能知道这世上真相的也没有几人。否则难免有些热血儿郎呜呼哀哉,哭诉世人亏待了这伶仃单薄的藏剑一脉。
这世间,可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代代相传。
再后来,该着急的也都着急透了,该安生过日子的也过着。
林未名也走过了那片江湖,回到了山上。
直至地震常来,山林鸟兽又开始集体迁徙。连山脚下的普通庙宇道观,也开始受不了这三天一小震,五天一大震的节奏。
举世在等这一场空前之战,跳出修行界的圣战。
林未名放开他的心神,这一刻,他终于跳出了这天地的束缚,天上开出一道光门,光门之上,应当是世人求的仙路。
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是明白一百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成仙古井无波。现在看来,至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波的。
他轻轻划下一剑,剑痕在空气中缓缓而去,终于冲破天门山巅的那道天门。那天门就像平日他站在山巅看到的那些朵闲云,野风一吹,便纷纷散了。
“成仙道,似梦矣!”
他轻叹之时,天边的剑啸已经比野风声势浩大了。
这一日,境界再高的修士也无法看清天门山上的近况,只有藏十二遥遥立在山脚下,看着时而千百丈,时而二三尺的魔剑与林未名战在天门各个角落。
他只看到空中的剑气削平了一座座峥嵘山巅,三天三夜,三十六个时辰,无日无月。
直到一声异响,原来是天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阵阵山鬼哭泣传来,如泣如诉。藏十二发苦的喉间与发红的眼珠动了一下,然后是满脸惊恐。
似曾相识!这种感觉是似曾相识!
“封剑大阵!为什么是封剑大阵!谁来做阵眼?”
三日后,天门山的迷雾散尽。剑仙林未名不见踪影,这世间总归没有就此毁去。
......
送走了前来拜谢的三教老祖,山门之外尽管有万千修行子弟在外感恩道德,但是雾隐阵里总归是清净了。
藏十二捋了捋泛白的须发,轻轻道声老矣。
身旁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胡渣,怀中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说清楚了?”
“清楚啦!”
藏十二的那个啦字说的极重极缓,意味深长。
“之后去哪?”
“剑仙已经死在了魔剑封印中!那我何处不可去?”
“你的修为?”
“足够自保了!”
抱着小孩的中年男孩突然出现在天门山半山腰,混在天灾后前来上香的香客中。
“记住了,你姓银!其中原因日后你便知晓了!”
他逗了逗怀里的小娃娃,然后又面色凝重的看了眼云雾深处的天门山巅。
“走啦!”
他轻轻挥手,一代剑仙终于同闲云一般消散在风中了。
藏十二看着身旁被砍的跟个锯子一般的大剑,唏嘘道:
“好了,世上再无藏十二,该叫藏十三了。老祖宗的东西,不能断了!”
他突然喉间发苦,想起老头子咽气前的话:
“灵端剑气,非魔非怪。任之任兮,世间寂灭。藏兮藏兮,唯一道也。择一幸存,实非幸噫!”
第二章 少年要练剑,明月会答应
天门山常年云雾萦绕,而其上不知有多少神仙故事。自山脚开始便有了不少庙宇,而寻常百姓十分认同他们就是这般神仙人物无疑了。他们自己本应当十分清楚事情的真相,但是被传的次数多了,也就快要忘了。
比如身前这位留着一尺有余大白胡子的老道士,银川经过他这处破观前,正是这一天正午,火热的骄阳正是烤的人大汗淋漓,心烦气躁。
“天生剑胚!”
老道士立在观前,看着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立身于这山间简陋梯崖上的银川,嘴里蹦出几个字。银川赤红的脸颊闷着一层汗珠,有些诧异老道爷对自己的如此点评,不禁驻足了片刻。不多时,他记起林零对他说的话,又继续开始登梯。那老道却面色潮红,上前要拉着银川的手,状若疯癫,不停念叨:
“上天门,要练剑啊!”
“上天门,要练剑啊!...”
银川废了好大劲力,才从他的手中挣脱。手有些疼,慌忙逃了几十级阶梯。然后他回头有些愧疚的看了看下方的老道,双手合十,又记起这应该是佛门的礼数赶忙又放下双手。
“真的可怜,这么大年纪还得了失心疯!”
然后他又恼了,自己的台阶毁了数十步,难道要回到原处重来?他有些怕那疯老人,然后他眼前一亮。在原地连磕了数十个响头,每一个头都跪下再爬起,然后又跪下,直到他的额头比他的脸色都要红上许多,他才停下。
继续赶路,继续他的三跪九叩。周围的人一直在指指点点,有人眼里怀着敬意,有人眼里怀着讥讽。但是和身上的痛楚比,都显得轻了。
八岁,他突然有一个神奇的想法,他想学剑了。林零说既然想学剑,那就到最好的地方学。他当时问,难道要跑去临州城外的苍林剑庄学剑吗?那可有些远。
林零露出他看不明白的笑意,轻声告诉他,苍林剑庄只能算作临州最好的剑道宗门,他们要学就学世上最厉害的剑。
所以远赴千里,他们来到天门山下,林零说让他三跪九叩上山,定能感化山上的仙人教自己剑术。
为了练最天下强的剑,他当然愿意。
但是真的很难啊,他看着跪破了的裤子和底下带着鲜红的细碎破布,他鼻头都有些酸了。
可是还不能哭啊,一哭出来他怕自己就再也提不起力气上去,他安慰自己,银川你想什么呢?这可是最强的剑,这么些困难肯定要受的,然后继续上山。
深夜,月亮上了梢头,他拿出背上行囊里的早备好的棉布,裹住自己的上身。林零说的没错,山上晚上定然会冷,所以让他备了一块棉布。他本来白天就想放在膝盖下做一做垫子,但是强忍住了,现在他很庆幸,这块布跪破了,那现在就没什么可以裹住他了,那可能真的会冻死人的。
抬头看,离山顶恐怕已经没有多远了。他轻抬僵硬的双腿,膝盖上是一次次凝结然后又破开的血痂,额头上也是一个样,但没那么惨烈。
白天的时候行人多,上山下山,他便行的慢。时长招人围堵讪笑,由不得他行的快。夜里清静些,他的膝盖与额头也麻木了,竟然不觉得痛,不知不觉就要到山顶了。
他再走三步应该可以磕下最后一个头,之后只剩下二级台阶了,于是他退后一步,再重重磕下一头,这一刻,他才算是累瘫了。
半刻钟后,他艰难爬起身。
天门山上真的冷极了,披上那棉布依然有些刺骨。
这还没完,林零告诉他,上山之后朝东直走,走一千零二十八步,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然后就能找到可以教他剑法的人了。
他当然相信,林零虽然在巷子里上名声不好,但是从来不会骗他。
他一步一步的走,月光很亮,路很好走。
“一千零二...”
戛然而止,身前已经只剩半寸距离,半寸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银川疑惑,但是他坚信林零不会骗他。
他轻轻探出左脚,小心翼翼放下,脚下是漆黑的深渊,一脚踩空,他跌入下去。
“果然没骗我!”
银川只下落一尺有余,脚下竟有一条看不见的路。他爬起来,大大方方的往前走。
“一千零二十七...一千零二十...啊!!!”
这次他真的掉了下去...
山下的林零瞧着天上的月亮,感叹了一句真圆啊,比中秋他娘的都圆。
......
止戈游走在涧间,月圆之夜,他就会到这线天苍崖处收集月之光芒。
手中的玉镯渐渐光华宁实,也代表他今日可以收工了。
山崖之上却有声音传来,飘荡在崖上,因为在夜里,很难不被注意到。
“这么晚还有人跳崖!”
话虽说出了去,他还是动了,这深渊刹时亮起比月光浓烈数倍的光,一闪之下又微弱下来。
止戈看着怀里的男童,头上膝盖上的伤有些难看,身上裹着一块棉布,此刻正惊恐的看着他。未等他开口发问,倒是怀里的小孩先眨巴了下光亮的眼睛,惊喜开口道:
“林零没有骗我!”
“小家伙,说什么胡话呢!”
然后他借着月光,看清了他额上的一点印记。
“长光印?”
他轻轻呢喃,有些晃神。他想起今日师父将饮光啄交给他的时候那番话。
“戈儿,今夜若语者什么奇异的事,记得带回来。”
“仙长,我是来学剑的!”
怀里小孩的声音打断了他,他审视一番,心道莫非师父所说奇异之事就是这个小孩?不管了,带回去再说。
“先别急着称呼,我教不了人,我也是个学生。”
他带着他落在涯底,微笑道:
“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教我的人!”
孩童双眼放光,开怀道:
“谢谢仙长!”
止戈抬眉,倒是个有趣的小子,心念所致,一柄剑呼啸而来。他踏上木剑,道一声抓紧咯,呼啸而去。
竟然真有举剑飞仙之说,银川第一次见到,差点忘了抓紧这年轻剑仙的衣服。
他们绕过这深渊,终于看到山间的景象,云海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一座险峰,他上山之时居然没有看到。
“仙长,你穿的这么少,好看之余,难道不冷吗?”
“熊孩子!你也知道好看啦,冷就冷点吧!”
“仙长修为高,难怪不怕冷。”
止戈轻笑,年纪不大,心智倒不低。
他们落在山巅的草甸,银川轻轻从止戈的身上下来,身上一阵痛楚,惹得他斯了口气,不敢耽误眼前仙长的时间,他赶忙去跟上止戈的脚步。
他们身处的地界有一道竹楼,楼里灯火还亮着,门前点着一缕缕檀香,是个清幽的好居所,像极了他预想的神仙居。
“师父,今夜有一个小孩落下山崖,弟子带过来了,因为他的额头有一道长光印!”
止戈躬身在门前,缓缓开口,屋里的灯火闪烁,他在灯下有一个长长的影子。
“那个小孩,带进屋子里来,然后你便可以回去了。”
“是!”
止戈领着银川走进了门里,门里陈设简单,倒是墙上挂了两柄剑,意气逼人。
“弟子告退!”
止戈带上门便离开了,银川一时间有些焦虑,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而且这个师父仙长看起来很厉害。
“在下...小的临州银川,见过仙长大人!”
他这一席话是酝酿过的,称徒弟已经是仙长,称老师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称呼了,加上一个平日里街上听到说书人说的达官显贵之间都以大人相称,加上这两个字应该错不了。
“你到里堂来!”
屋里的声音道,银川道声是,颤颤巍巍的往里走,白日里跪的脚快要废了,现在又有些紧张。
里堂只有一张床和一道书架,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坐在床头,银川赶忙行礼。
却被一袭清风给拂的起了身,然后老者注视了他片刻,尤其在额头停留了许久。
“今日你在我后堂先休息一番,明日我便教你练剑如何?”
银川不知道这事儿这么容易,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啊?这就成了?”
“那你认为这有何不妥吗?”
“难道没什么考验吗?仙长大人。”
老者听闻哈哈大笑道:
“哈哈!你要考验。好!”
窗儿应声而开,屋外明月灿灿。
老人轻声道:
“我来问问这明月,同不同意你练剑?”
此刻,天上那团不知何时酝酿出来的乌云刹时遮住了那轮玉盘,屋外暗了一声。
“成了,天上明月与我都同意了。”
老人轻轻一挥手,银川就从里堂转到了后堂。一张床,一席新棉被,静候多时了。
银川还未从方才的异象中回神,屋内的场景已经做了变化。少年暗暗惊叹神仙手段,静静躺在床头上。
脑袋越来越昏沉,他就要睡去,手作势要去拿那被子,想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与灰尘,他又做了罢,紧了紧身上的棉布。
果然林零不会骗他,走了一千零二十八步就有人教他。
梦呓声起,那床被子轻轻的覆在了他身上。
里堂老人呼出一口气,微闭上眼:
“成了,我让明月同意你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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