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汉道昌》: 往事不堪回首
第一章 往事不堪回首
杨汉睁开了眼睛,有着宿醉初醒时的茫然,待得眼前景象变得清晰,他猛然睁大了眼睛,这是哪里?
头顶是灰扑扑的布幔,床边也是灰色的床幔,身下是稻草编的草席,粗糙厚重。自己好像躺在一张床上,可是样式为何如此陌生?如此古朴陈旧的床恐怕偏僻的乡下也不多见了吧?可是,后背的僵硬酥麻感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杨汉将手伸至眼前,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手,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掌何时变成了这般肥胖短粗的模样?
杨汉陷入慌乱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扭动着身体,想从床上起来,可是笨拙的躯体完全不听指挥,无力感与虚弱感同时袭来,很快便气喘嘘嘘,一番无用功后,杨汉脱力般的倒在床上。
一夜间苗条不再,肥胖袭来,自己变成了个大胖子。
还没等沮丧感涌上心头,忽然一股庞大的意识流涌入杨汉脑海,一幅幅凌乱繁杂的画面从眼前闪过,杨汉抱着头痛苦呻吟。
好半天后,杨汉才平静下来,他躺尸般的躺在床上,浑然不觉湿透的衣衫,脸上露出认命般的垂死之态。
没人知道,杨汉此时心中苦涩无比,原来他遇到了一种叫做穿越的东西,灵魂从后世附身到了这个叫做杨武文的人身上。
前世记忆涌来,杨汉从小由祖父抚养长大,而他祖父本出生于书香世家,由举人出身的父亲也就是杨汉的曾祖父启蒙。当时神州大地军阀割据,祖父在西南的小县城里平静的念完了私塾,少年时就熟读四书五经,展现的天赋让曾祖父欣喜不已。
然后新思想传入偏僻的小城,祖父不顾曾祖父的反对,偷偷离开家门,去外地上大学。后来受到革命的感召,毅然投身于其中。
几年后日寇侵华,中华大地遍地狼烟,在祖父二十五岁那年带领队伍打回家乡时,却发现昔日安静的小城已面目全非,祖宅也湮灭于战火,变成一片废墟,祖坟处却多了几座土色未旧的新坟。
祖父祭拜了曾祖父后,割断了最后一丝牵挂,投入于解放全中国的浩荡大势中。新中国建立后,祖父以不足而立之年晋升将军,更因为学识渊博,为人儒雅,素有儒将之称。
之后去了朝日之鲜,回来后驻扎在天府军区,并娶妻成家,次年于三十四岁之龄生下杨汉的父亲。因为与杨汉的母亲两人同年诞生,又生活在同一个大院,后来祖父与外祖父一对老战友干脆决定结成亲家。
可惜后来因为出身问题,祖父受到波及,祖母早早病死,父亲从12岁起就托庇于外祖父一家。再后来,父亲下乡,而母亲得以留在城市。
十年过后,祖父平反,但已是一身伤病,放下一切,心灰意冷的回了老家。
又是两年后,父亲南下参战,之后负伤退役。伤好后父亲考入大学,祖父虽已无权势,但外祖父依然记得昔日的话,让还没毕业的父亲与母亲结婚,那年两人26岁。同年杨汉降生,那年祖父六十岁。
之后父亲毕业后从政,母亲也是,但改革大潮来临后,母亲下海经商。父亲四十岁就已是一市之长,母亲更是执掌着一家上市公司。
而杨汉的祖父回到家乡后,将祖宅清理重建,在重建的过程中竟然在地窖中发现几千册古书,那是日寇来临前,曾祖父匆匆埋入地窖中的。
一同埋入的还有曾祖父留给祖父的一封信。看了信后,祖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悔恨就此伴随后半生,身体也一落千丈。因为父母工作繁忙,由祖父抚养长大的杨汉,从小就常常看到祖父孤零零的坐在书房中,对着一封信长久发呆,神情落寞。
长大后杨汉才知道,那间祖父常常待在里面看书写字的书房,是根据祖父的记忆复原的,而祖父独对书信的表情叫做哀伤。
杨汉的记忆中,祖父笑容不多,唯有督促自己练字看书时,才露出些许笑容,或许是想起了某些似曾相识的场景。
祖父学识渊博,书画皆长,可惜时代原因,错过了父亲的成长期,加上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父亲,也看不上祖父的旧知识。虽然后来随着父亲位高权重,又顶着书香世家的名头,渐渐附庸风雅起来,但一手字也就能蒙蒙外行人,从不敢在祖父面前展露。
而自己虽然条件得天独厚,但小时候从来就不知道努力,奇怪的是祖父或许晚年只有孙儿陪伴,也不忍心逼他吃苦。所以杨汉什么都平平,没有得到祖父的衣钵。
在杨汉20岁那年,大学暑假回到乡下陪伴祖父。已八十岁高龄的祖父奇怪的让他出去旅行,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虽然疑惑,但杨汉还是遵从祖父的意愿。然而,等他再回来时,祖父已经去逝下葬。父亲神色寂寥,告诉长跪祖父墓前的他:“你祖父自感大限将到,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外表看似坚强,其实内心脆弱。说你的性格其实很像他,一旦陷入某种情境中,就很难走出来。
他不愿你长时间的悲伤。”
父母办理完祖父的丧事,就各自忙自己的事业去了,并在那一年离了婚。其实祖父很早以前就知道儿子儿媳的婚姻出了问题,两人长期分居两地,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加上母亲崇尚小资,一直觉得下过乡的父亲身上有股土味,而父亲说他那是接地气,也看不上母亲的虚华。
祖父没有告诉杨汉,但内心敏感的杨汉早已察觉到。只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连他父母都没有发觉。也许只有杨汉的祖父能察觉到孙儿敏感的内心,所以对杨汉近乎于溺爱,就是希望能弥补孙儿缺失的关爱,他希望孙儿能快乐的生活。
之后父亲母亲各自重新组织家庭,杨汉辍学在家,在老宅里陪了祖父好几年。他拾起小时候祖父教给自己的书法绘画,坐在祖父常常坐的椅子上,苦读书册。他拨动算盘,练习祖父教给自己的一项项外界早已摒弃的老旧学问。
可惜跟父亲一样,错过了读书练字的最佳时期,只能勉力为之却不会有太大成就。像祖父一样被人视为国学大师更是终生无望。
祖父说的不错,杨汉确实难以走出来,像祖父从悔恨中走不出一样,他也走不出祖父逝世的悲伤。尤其是父母各自再婚后,他更感觉自己孤独一人再无依靠。
独居几年后,杨汉掩盖自己的本性,开始放纵自己。
身为双二代,身边很快聚拢来一批阿谀奉承之辈,再加上将金钱当做母爱不停塞给自己的母亲,他年少多金不知金钱为何物,吸引来大批狂蜂浪蝶。
所以活得好不潇洒,偶尔以国学高级文人的身份出席各种活动节目,觥筹交错花丛流连中醉生梦死。
后来,父亲违反法规,锒铛入狱,母亲因为经济问题,远走海外,杨汉也终于在四十岁那年,醉死在灯红酒绿中。
这就是杨汉的前世。
第二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
梳理完前世,杨汉开始查看这具身体的记忆。
经历过最初的繁杂凌乱后,这具身体的记忆如今就如同一帧帧画面,悬浮在杨汉脑海中,
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敞开在自己面前,等待他翻阅。这让杨汉有种不真实感,恍惚在梦中。
只看了一眼,杨汉就哭笑不得。
这个杨武文,别看人家胖大的身子足有一米六高,两百斤重,可是人家只有十岁。智力么,据杨汉估测,反正远远低于同龄人。总的来说,这是个问题儿童,用古人的话说是憨痴,用杨汉后世的词汇是智障。
回溯着这些,杨汉不自觉的吸了一下快流淌下来的两通鼻涕,他么还吸到嘴巴里去了,真真的让杨汉恶心的不轻。
唉,前世造孽啊,如今报应来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自己,附身在如此一个一个......好吧,杨汉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儿童”身上了。
杨汉“浏览”了一下问题儿童杨武文的记忆,得知这孩子不光长得倒霉,关键还不受待见,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受到虐待了,不然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也不至于入秋的季节里,穿着粗布单衣。
看到这里,杨汉才发现一直被他忽视的着装,他费力的爬起来,忍住眩晕感,扶着床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身体。自己果然穿着奇怪而又熟悉的衣衫,奇怪是相对于后世,熟悉则显然是古人的衣服,右衽宽袖。杨汉摸了摸头顶,呃,没有发髻,只摸到一个童髻,也就是头顶扎着一个通天炮小辫,四周头发下垂,还有刘海呢?杨汉想着古装影视剧中,童子歪着头颅,伸出两根食指抵着腮帮子扮可爱。呕,杨汉就是一阵干呕。
杨汉叹口气,想着自己这具身体才十岁,如此打扮倒也符合,垂髫么?
忍着恶心,杨汉将又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给擤掉。可是随后“看到”的记忆画面,让他再也笑不起来了,他似乎明白杨武文为何长这幅模样了。杨汉笨拙的走出卧房,来到中堂。果然发现茶几正中央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个半尺长的盒子。那个位置通常用来放焚香祭拜的香炉,可见对其重视程度。
杨汉走过去,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慢慢打开,他咬牙切齿的望着盒子里一堆黑不溜秋带着金属光泽的的圆球,“丹药”两个字随之映入脑海中。
没错,杨武文从两岁就吃起了“大补药”“壮魂丹”。而名目么,还用找吗,看看杨武文这幅身体就知道了,关键是智力还不正常。杨汉想起来了,古代将神智不正常之人归结到魂魄上,失去记忆就是“失魂证”,智力不正常就是魂魄不全。三魂失了六魄。再加上在古代连皇帝都将丹药视为长生不老药,你还指望普通人能一眼认出“丹药”是个重金属集合物,是个要人命的玩意吗?
就这样,杨武文被人光明正大的,打着为他好,为他治病的名义喂起了丹药。而且一喂就是八年,从两岁到现在十岁。看到这里,杨汉嘴角不停的抽搐,之前的轻视再也不见了,怜悯之余甚至升起敬佩之情。没办法,要是换到他身上,被人用重金属从两岁喂到十岁,别说身体肥大,智力低下了,恐怕连命都不保,早给毒死了。说起命大,恐怕大多数现代人,还真没有人家杨武文命硬。
随着观看杨武文的记忆,杨汉面色渐渐变得铁青。在之前的画面中杨汉从来没有见过杨武文母亲的容貌,只有一个“母亲”是杨武文父亲的正室,但他知道那不是杨武文的生母。因为杨武文是婢生子,也就是婢女生的儿子,在注重出身地位的古代,地位之低微可想而知,小妾都不如。连小妾都被士大夫说送就送,被当做货物一般,婢女的地位跟奴仆一般无二。
但杨武文虽然是婢生子,也必须跟侧室所生的孩子一样称呼正室夫人母亲。也就是主母。
可就是这个主母,正是喂杨武文吃丹药的幕后主谋。
好狠毒的女人,说是蛇蝎心肠也不为过。
杨汉不由得庆幸,他从杨武文的记忆中得知这里是大宋。还好是在宋朝,在各方面都宽松人性化的宋朝,婢女奴仆的生命受到朝廷律法的保障,不能随意打杀。不然要是生在别的朝代,例如伪清,鞑元,那杨汉就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突然,杨汉看到的画面让他面色再次一变。
画面中,一个穿着下人衣服的女子,恐怕连二十岁都没有,容貌憔悴。她跪在地上苦苦磕头哀求,额头殷红一片,可是对面的人却无动于衷。其中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赫然是年轻版的主母。她面带冷笑,一副大仇得报的爽快样子,好似颇为享受面前的一切。而围拢在主母身边的众多丫鬟仆人,更是奉承,谄媚不已。对待跪在地上的女人,比之主母更为凶恶,忠奴恶犬的形象扮演的入木三分。
跪在地上的女子双手伸向一位丫鬟抱着的幼童,幼童咯咯笑个不停,身子也不停的往前探出,要地上的女子抱。这一幕似乎激起了主母的恨意,让她想到了不愉快的经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显得狰狞。惯会察言观色的丫鬟狠狠扭了幼童一下,后者哇哇大哭,撕心裂肺,地上的女子奋不顾身的往前扑,如同护崽的野兽,可是却被人揪着发髻按倒在地。一位肥大的妇人,更是一脚踩在女子头上,将女子的脸庞在地上碾压。
看到这一幕,杨汉双目充血,恨不得提刀将妇人头颅一刀斩下。
最后,恨意消了一些的主母淡淡的说了一句。地上的女子就被人扯着远去,她如同受伤的母兽一般奋不顾身的冲来,几个强壮妇人竟然拉不住她,她撕裂自己的衬衣,从中取出一个玉佩,努力将手伸向幼童,苦苦哀求。
最终女子难以反抗被人押走,而为了最后折磨她,主母更是粗暴的扯过幼童,用力捏着幼童的身体,幼童凄厉的哭声,如同刀剑一般,让女子心如刀割。她望着幼童,泪如雨下,目光中带着不舍,渐渐消失在远处。
杨汉面色苍白,那个女子是......杨武文的生母,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自己这具身体的母亲被人卖了......卖给人牙子了。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被卖入青楼妓馆凄惨一生,生不如死?还是卖给人为妾,以色愉人?年老色衰后被人扫地出门?”想到这里,杨汉心情压抑的喘不过气来,愤怒到了极点。来自后世的他何时见过如此践踏他人人格尊严的一幕,如何能坦然面对?更别提被践踏的对象还是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母亲。
愤怒的杨汉忘记了自己不是杨武文,自己只是如同梦境中旁观的看客。
好半天后,杨汉才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将整个场景还原,最后找到了这一切的起因,那就是杨武文的祖父杨显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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