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琳琅》——游缴
第一章 秦律策论
深林人不知,鸟鸣林俞静。
此距秦王政二十二年秦国大将李信破平舆悠悠过了三年,楚地已然被秦王王师插遍旌旗。大将军蒙恬摔千余轻骑护卫秦王长子公子扶苏领秦王政令巡察楚地秦律颁布,震慑不法之徒。战争之人已成白骨,林中的植被却被那场血雨浇灌的更加茂盛了呢。
时值晌午,静谧的茂林中,一辆黑蓬双辕的马车在十余轻骑的护送之下摇摇缓行,马车虽不起眼,但秦以黑为尊,周遭又有横刀立马的英武汉子,可见坐内马车之人非富即贵。
“蒙大将军。”马车留的窗帘掀起,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轻声呼喊。
行走在前方高头大马上的英武汉子勒住马缰,拨转马头奔了过来。这汉子甲胄在身,腰胯铁刀。已过而立之年。来至马车前,坐于马上的身子略倾道:“公子,有何吩咐。”
公子扶苏轻笑道:“蒙大将军不必如此。天气炎热,请将士们下地歇息歇息,莫要累了将士们。”
“职责所在,言何辛劳。”蒙恬欲要拒绝,但见公子扶苏眼上掠过疲惫之色,心中暗暗自责,王长子不是军旅之人,能从卯时和他们行进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坐于高头大马的蒙恬神色一肃,下令道:“全体听令,下马休息。李立,带人警戒。”
“是,李立领命。”李立是斥候伍长,深知职责所在,带领其余四人分散警戒去了。
公子扶苏跳下马车,蒙恬将战马交于副手,跟随公子扶苏来至一处开阔树荫地带,自有亲兵取来吃食交于二人。其余将士牵马围他俩而坐,纷纷取出干粮就水吃了起来。
“外面景色宜人,安坐车内却是乏了。早知如此,吾必是去辕骑马而行了。”公子扶苏自嘲一笑,喝了口水。
蒙恬一怔,忙道:“公子身份尊贵,此地凶险未知。还请公子食完移驾马车。”
公子扶苏知他之意,此地虽为大秦所统,但难保齐有亡国之人行刺。秦王政二十年,父王差点被燕国刺客荆轲刺杀于匕首下。父王大怒,增兵大举进攻燕国,如今大战必将再起,一统天下。
只是一路行来兵连祸结,战争留下的是献血,落寞,和毁于一旦的家园。
蒙恬见公子扶苏神色怪异,当即请罪道:“末将并无逆许公子之意,只是……”话还没说完,公子扶苏托住他臂膀:“吾并无怪罪大将军之意。只是觉得周幽王之后祸乱萧墙,诸侯割据,天下无太平之日,百姓苦不堪言罢了。起来,起来。”
周幽王废申后和太子姬宜臼,另立太子姬伯服,引申候不满,联合其他诸侯和夷戎攻破镐京,杀周幽王。自此诸侯势力做大,华夏大地已烽烟五百四十余年。
“是,谢公子。”蒙恬起身复坐,向西北拱手道:“吾王文韬武略,威震四海,公子仁慈,心怀百姓,乃天下之幸。百姓之福。”
公子扶苏笑了:“吾之才学,不及父王万分之一,蒙大将军说笑了。快吃,吃完早点上路。”
“是。”
平舆县,西山林。
“琳琅大人,此次收四户十二人,男壮四名,妇女三名,余老弱病残者六名。”乡卒手持竹简公文来报。
一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手提三尺青锋,孤立于青石之上,凝望着接受乡卒盘问过的黑户,轻声道:“可盘问清楚了?”
乡卒道:“已清,三户为楚幽时期上山躲避战祸,另有一户一人无贴身照,此人言语模糊,但其余三户说已距他来山中已过冬雪三次有余。”
“三户好生安置,另一户暂且收押,都上书韦有秩,请他决判。”司空羽看着跪立于地瑟瑟发抖的中年汉子,轻叹一声。自秦一统楚地,上山逃避徭役者不知几何,秦律虽之严厉,但民众遵纪守法,方能平安。乱世重用典刑,方乃无奈之举啊!
司空羽又转头看向另一边,杂乱的草堆里,一汉子面容凶煞,眼神空洞,已然死绝。此人为祸乡邻,盗窃主卧,杀三人。司空羽身为里仁乡游徼,有缉捕盗贼职责,率求盗及乡卒追捕至此山林方才伏法。谁想追踪至此地,又发现山民。然此山民非彼山民,乃躲避战祸的楚地百姓而已。当然按秦律,以黑户处理。
又有乡卒来报一应事物处理完毕,司空羽命人带上死尸回乡。
由小路行至大路上之时,忽听后方一声哨响,而后归于平静。司空羽凝目而望。
“大人。”求盗黎黑问:“是否为盗窃杀人案犯同伙?”
司空羽道:“不是,是秦军之号。看来此处有军队驻扎,不知所谓何事。黑子,派两人前去表明身份,问明缘由。切莫坏了大事。”
黎黑领命率两人前往,行至五百步余,见前方二十余汉子甲胄在身,横刀立马,却是秦军无疑,松了口气道:“在下里仁乡求盗黎黑,此乃贴身照。不知贵方驻扎此地,惊扰将军,还请恕罪。”
前方来一小兵,查明验身后方道:“大将军,此人所说无假,确是里仁乡求盗。”
黎黑听对方呼领头人为大将军,心中暗暗叫苦,弓下的身子更低了。
“不必多礼,黎黑,尔等在此地作甚?”
黎黑道:“回大将军话,里仁琳琅游缴大人率在下等人前来捉拿凶徒。此间事了。忽闻秦号,琳琅大人命……呃!”却又一想,对方是大将军,身份尊贵,琳琅大人却不前来,失了礼数。道:“琳琅大人公务繁重,分身乏术。小的前来查看。”
“既然尔等有公务,必其公务为重,需尽心尽责。退去吧。”
“是。”黎黑退下。
司空羽见黎黑前来,问道:“后方何事??
黎黑脸上后怕道:“只知晓领兵之人是大将军,身份尊贵。在下不敢深探。只令我等恪尽职守。“
司空羽道:“知了。军营非常人所探,此举是引发没必要的误会。走吧。”说着,甩了马缰,却不看前方,从马鞍的布包中取出一竹简,凝目看了起来。
大队行了几刻,后方传来马嘶蹄疾之声,再过得片刻,显露出人影来。领头之人是个翩翩青年儿郎,贵族公子打扮,身后五人着武者装束。司空羽一挥手,乡卒们忙把黑户们赶至一旁,让开大路。秦国贵贱分明,那公子看是官家贵族公子,他也不想多生事端。
一队人马来到他们面前却停下了。为首的公子扶苏扫了眼这对乡卒,看向为首的司空羽笑盈盈地拱手道:“吾乃赵扶苏,敢问平舆怎么走?”
司空羽下马,做了一礼道:“回公子,向前再行十三里便是平舆了。”
“多谢。”公子扶苏又执了一礼,又道:“阁下可是前往平舆?”
“在下司空羽,字曰琳琅,鲁人。里仁乡游缴。敢问公子是?”司空羽回礼。
公子扶苏道:“吾赵扶苏,秦人。上马,边走边说。”
“是。”司空羽听他祖籍为秦地,身边武士护卫,知身份尊贵,至少也是秦国官廷之后。依言上马,落公子扶苏一马头之后随行。
“琳琅师从何人?”公子扶苏忽问道。
“羽受教于鸿霖老师。”提起此事,司空羽长叹一声,双目微眯,似想起往日受教之昔。
公子扶苏不由神色一肃:“竟是周鸿霖老先生。子路之徒,直谏齐廷,奈何齐廷昏庸,尽逼得老先生自刎于廷。可惜啊,可叹!”
大路上悄静了几分。司空羽默然半晌,方道:“让公子见笑了。一时心念亡师之教义。怠慢了公子。”
“无事。”公子扶苏长袖一挥:“教义之情,情之可原。不知琳琅如何看秦律?”
司空羽正色道:“朝廷法度,羽一庶民,岂可妄言之?”
公子扶苏道:“琳琅乃鸿霖先生之徒,又受朝廷游缴之命,乃名仕之流。何来妄议?”
“这……”司空羽沉默半晌道:“既如此,羽便言吧。”
公子扶苏喜道:“正该如此。”
司空羽道:“秦律之细密,内容之繁杂。革除旧法,新生文法。朝廷按律处事,民众学习律法,天下之礼也。虽治道运行,皆有法式,然则依法为本,严……严……”说道这儿,虽为夏日,然司空羽满头大汗,生怕触犯贵族。
公子扶苏听得入神,听而断之,又见司空羽如此,安慰道:“不妨事,且说来听听,言不传外耳。”眼神扫过身后的军伍,五人得其公子意,挥马离开。
司空羽咽了口水,小心翼翼道:“然则依法为本,严刑峻罚。法度无错,刑罚严重。”
公子扶苏道:“刑罚严重,难道人犯错,无刑罚,众人何以心知法?”
司空羽浅浅而谈:“这就说明百姓只知其法,却不知礼。若知其礼,辅以其法,民众自当遵纪守法。做错之前必先问其礼,守之法,何人再敢犯法?天下大同也!”
公子扶苏默然半晌:“琳琅所言,扶苏受教。”
司空羽道:“里仁有一户,窃盗田界一丈,按秦律,盗徒封,罚耐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等剔除鬓毛胡须后,亲邻戳其骨之,恨其晚矣。耐刑过后才知其德也,悲哀!”
公子扶苏恍然大悟道:“若知其礼,何以犯罪?琳琅果真大才。”
“羽身为游缴,办过几案,心有所感尔。惭愧,惭愧。”司空羽拱拱手,眺之远处:“前方十里便是里平舆了,公子请。羽还有公差到里仁乡衙,这就失陪了”
公子扶苏道:“再会。”一甩马缰,疾驰而去。
第二章 盗累邻吏
司空羽眯眼望着轻骑而去的背影,战马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心中却暗自揣测这赵扶苏的背景,贵公子打扮,护卫虽是武者打扮,但又纪律严明,一看就是军旅出身。这赵扶苏虽贵,但待人没有那些贵公子该有的张扬跋扈,却谦恭屈己,礼贤下士。
黎黑上得前来问道:“琳琅大人,那贵公子是何人?”
司空羽道:“只知是秦人,名赵扶苏,其他不知。”
“那公子当真好风采。护卫也是一流的高手。”黎黑咂咂嘴。
“你是羡慕那些武者的彪马和宝刀吧!”他知黎黑武功不弱,特别是刀法出神入化。若非家有二老,尚未娶妻,黎黑两年前便参军上前线了:“那你便早点娶妻生子,也好上前线建功立业。”
“此事另说。”黎黑眼中黯然。
司空羽叹然道:“黑子,小桃至今音讯全无,你还是早作打算。秦律可不是闹着玩的。”
黎黑悠悠道:“我知道,这不离发失踪告示还有几个月嘛。我想再等等。毕竟有婚约在身,还能拖延。若是真到那一天,随便取个婆娘罢了。”
司空羽沉默不语。马蹄声滴答滴答响在土路上。黎黑和小桃两小无猜,双亲立下婚约,小桃成年起两人成婚。而一年半前,小桃独自一人前往平舆,从此音讯全无,了无踪迹。还有半年之久,若是再找不到小桃踪迹,郡守会发文告示,失踪者以死亡人员处理。而黎黑则要另择妻妇,若不从,乡里三老会强制让其娶妻,否则便授以刑罚。
虽说是乡,里仁有民众五千余,乡设土墙保护,高约一丈,从低矮的土墙门内进入,司空羽一行人便被牢牢吸引住了了目光。当看到有乡卒抬的简易担架上那面容丑陋之人,民众无不大声拍手叫好。此贼恶贯满盈,民众担心受怕,已然在乡里掀起了不少的流言蜚语,民众的心才安定下来。
民众自行跟随司空羽一行人到达乡衙大门外才止步。司空羽下马回头看了看脸上兴奋的民众,才阔步走进乡衙。
乡衙内,韦有秩端坐于堂前,堂下有乡卒若干,但无一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此案乃是里仁几十年来最大的案子,盗主卧被主人发现,杀主人夫妇二人,又被乡邻马有为之幼女发现,盗贼再将其杀之,又连累其乡卒五人。此案人神共愤,必将诛杀之。
司空羽昂首阔步来至堂中,作揖道:“有秩大人,属下率众已将其盗窃杀人犯诛于西山林,案犯尸首现解押于衙外,另有黑户四户十二人,一人身份不明,请大人示下。”
韦有秩大声叫好道:“琳琅辛苦了。里典,”
里典移步而出:“在。”
“造册封存上书候县令。”韦有秩又对司空羽道:“琳琅,你再辛苦一次,带上文书解压一干案犯前往平舆。“
“谨遵大人吩咐。”里典和司空羽道。韦有秩出堂前去查验案犯去了。里典对司空羽道:“琳琅,先喝茶歇息片刻,吾造册封存后交与你。“
司空羽摆摆手道:“无妨,里典忙便是。对了,我已命人登记在册在抓捕案犯时发现的四户黑户,这是公文。还有案犯贴身照,里典拿去。”
“好。”里典将其文书接过,去往一边的桌子上奋笔疾书。司空羽乘清静抿了口茶,来至堂外。
乡衙外,静悄悄一片。有秩是由郡守指派为乡级官员,除乡里德高望重者的三老外,有秩是乡级最高官员。民怕官,自古有之。因此,即使对杀死盗窃杀人者心中痛快,面对韦有秩,民众也不敢喧嚣。
韦有秩此时正为案犯验明正身,司空羽自行来前道:“有秩大人,死者的五邻如何处理?”
韦有秩道:“一同解押前往平舆,交由县令大人定夺。”
司空羽却是不想这样做,案犯已伏诛,却连累官府街卒多人,只是因为案犯凶杀之时未在此地当差,如今要以身试法:“大人,罪犯伏诛,可否?”
话未说完,韦有秩便打断他:“琳琅,吾知你意,让吾放过街卒之人,此事却有不妥之处。若是放了,吾便是徇私枉法,再有凶杀案街卒玩忽职守你让吾如何破案?再者此事被县令大人知道又让吾如何做?一个不小心,便是杀头之罪啊。”
“此事,哎!”司空羽暗叹一声,秦律严明,针对此事也较有严厉惩处。秦律规定,贼入室行窃,伤人,主人呼救,其四邻,官府当差者不在此地,四邻无罪,但官府当差者有罪。若四邻在此,却不帮忙,官府当差者不在此地,皆有罪也。
也就是说,贼子进屋盗窃财物并且伤人,主人喊救命,附近的左邻四舍要帮忙制服和巡街的官府差役要当街捉拿归案。否则,四邻在家,差役不在,四邻没有帮忙,两者都有罪,四邻和差役都不在时,四邻没有罪,但差役有罪。(只能说苦逼的秦国公务员啊。不管怎么做,只要有命案,秦国公务员都有罪。)
“那,大人是否向县令大人提及一下马有为之幼女?”司空羽道:“马有为之幼女如此义举,当显表彰。”
韦有秩道:“当是如此。吾已令里典文书中提及此事。”
正说着,里典走出来向韦有秩道:“大人,文书已写成了,请大人过目。”
韦有秩取过书简,虽说案犯伏诛,案情明了,但竹简记载有案犯身份,作案过程,追捕过程,涉案人员身份等一一俱全。竹简文书加起来足有五斤之多。
过了好一阵,韦有秩才看完,将例把竹简文书装箱封存,司空羽带一干人等离开里仁,去往平舆。
平舆县城,城墙雄厚方正,魏然耸立。当年秦军进攻楚国,李信大将军便亲率10万兵士攻打平舆,最后大获全胜,与左路蒙武10万大军遥遥相应攻入楚国腹地。后又有蒙武和王翦率60万大军灭楚国。两次大战,均以平舆当首,可见其平舆的战略地位了。
悠悠沧桑岁月,好像只有城墙才显出时间摧残它的沧桑。
司空羽率众在城门口的守兵处验明身份后,行至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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