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谱》::巴州奇谈
第一章:巴州奇谈
天宝元年,新帝登基,整个大周都被这新气象所感染,无论庙堂多高,江湖多远,所有的人都处在欢乐之中。
蜀郡巴州也不例外,自从特使蹄间三寻而来,也将这欢愉气氛带到巴州,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州府门前锣鼓喧天,整整闹了一月有余,直到百姓意识到:无论是谁当了皇帝,该交的税依旧要缴之后,才恢复往日平静。
好不容易清净下来的巴州,此时又被一条消息再次点燃——李显光回来了。
最早作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倒也正常,毕竟李显光在巴州百姓心中的地位高的离谱,但李显光深得先帝厚爱,更是新帝倚重的帝师,这等身份是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乡探亲的。
只是这在市井之中流传的消息却意外地牵动着某些人的心思。赵家家主赵正林便是其一,他此刻正坐在书房,手中拿着一本《商道》,却无心阅读,他在等待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大过天。
一串马蹄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厅来到书房,还没等下人禀明,赵正林便站起身:“快进来。”几息之后,一位黑衣黑裤面容憔悴之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家主,帝都密信。”
赵正林接过书信,书信封口浇筑鎏金,这是赵家一等密信的标志,他飞快将密信展开,脸色刹那间变得凝重。
李显光回来了!那市井流言变成了现实。
二十年前李显光离开蜀郡,前往帝都,二十年后贵为帝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人的本事远远还不是他赵正林比得了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花园中那朵被他视为珍宝的西域奇花不知何时已经绽放,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深深叹了口气,挥挥手打发手下离开,颓然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眼看就要有了结果,没想到却在这时回来了,李家……李显光……”
赵正林紧锁眉头,脸颊连连变色,不多数,决然由心而生,箭在弦上,已管不了许多,他站起身,恢复了赵家家主的威势,对门外说道:“召集五老,两个时辰后,议事厅议事,迟到者,除去族老身份!”
李家家主李显光携独子李翊已从帝都返回巴州的消息越传越广,越说越真,特别是赵家已经开始着手让出这一年侵占的李家产业。
百姓意识到李显光可能真的回来了。那赵家是巴州三大家之一,生意遍布四郡八州,据说就连帝都也有分号,消息自然灵通,眼下赵家已经开始行动,那这件事情就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添了新谈资的百姓开始猜测李显光回来的目的,有的说是替新帝传密旨,有的说是微服私访,还有更离谱的说***被封蜀王,回巴州是为了建立王府。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每天都会有新的说法。
原本市井的流言不必当真,可这时间越久,流言越夸张,传到巴州长官耳中时,已经变成了李显光造反,准备回巴州建立李家朝廷。
这时候巴州府尹再也不能听之任之的任凭流言四起,特地派出了快马一路北上,找寻正在南郡做客的李显光,将巴州流言禀告,后又在得到李显光首肯后,发出告示,以正视听。
“兹有流言四起,污蔑李公显光行叛乱之大逆不道之事,此乃有违李公英明,故巴州府尹特此公而告知,李公显光为人光明磊落,才智双全,本是先帝依仗之重臣,奈何思乡心切,特辞去先帝委任之帝师之位,告老还乡,所做一切皆为巴蜀。”
告示一出,立刻偃了悠悠众口,也因为这份告示,李显光在巴州百姓心中的地位更加崇高——没听府尹老爷说嘛,李大人是为了巴蜀,弃官回乡的,舍弃的不仅仅是荣华富贵,帝师啊,那是多高的官职,就算十个府尹老爷加在一起,也比不过李大人一根手指。
南郡通往蜀郡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十几名精壮护卫的保护下正缓缓前行,车厢外用素色车围遮盖,内壁却用锦罗绸缎装饰,地板上更是铺有冬暖夏凉的紫狐毛毯,极尽低调奢华。
此刻车厢内一老一少盘膝而坐,目光都盯着面前的棋盘,少年捏起一子落在棋盘上,便不再关注,自顾自的拿起身旁的一封书信津津有味的看着。
“这个府尹真有意思,明明是被贬,却把爹爹写成了告老还乡,这告示一出,指不定又给巴州掀出什么幺蛾子。”
老者提子斟酌再三后轻放在棋盘上,“幺蛾子又是什么讲法,你这小子,自从大病一场之后,常常说些胡话。”
李显光看着自己的儿子,摇头苦笑。李翊生在帝都,出生时他已年近50,老来得子,李翊自幼锦衣玉食,按理说身体应该不错,但偏偏他从小就体弱多病,一阵小风吹来便能染上风寒,换季时,更是要大病一场,这十几年下来,李翊除了锦衣玉食之外,对于药材更是顿顿不离,显然成了药罐子。
去年,李翊的生母病逝,李翊也跟着大病一场,这让官场上春风得意的李显光一夜白了头,眼看发妻去世,若是在搭上自己的独子,那这辈子即便再辉煌也是白活了。
李显光为了给儿子治病,不顾先帝病危,朝堂事乱,毅然告假寻找名医,也因此引得先帝大怒,等他将李翊的病治好,回到朝中时,才发现自己被罢了官。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活了一甲子的李显光心境早已达到至臻境界,不会被这俗世所扰,更是索性决定举家迁回巴州,却被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平日里一阵微风就能吹到的药罐儿子阻拦住,“爹爹走可以,但是不能举家迁移,爹爹虽然被罢黜,但久居高位,门生众多,连太子也向爹爹称师,如今先帝驾崩,太子即位,父亲这一走,怕是会引起新帝猜忌。爹爹,新帝的才上位,你就如此不给他面子,这是把李家往火坑里推啊。”
如此浅显道理,李显光自然明白,只不过这段时间,他身心俱疲,失了小心,李翊提醒,让他冷汗直流。
之后李显光留在帝都将近一年的时间,等到朝堂顺利的过渡,算是完成使命。便提出回乡的请求,却又被新帝极力挽留,他无官无职,留在帝都,恐怕会引起纷争。
李翊见他愁眉不展,问清缘由,简单说了“兔死狗烹”四个字,正说道李显光心坎里。
李翊说:“新帝挽留爹爹是情,爹爹告老还乡也是情,情和情之间是说不清的,但爹爹被先帝罢黜却是理,用理讲情,只要爹爹站住理,情就没用了,况且皇上口中的情只是做做样子,当不得真。”
随后李显光三个月内三次上书辞行,终得新帝恩准。李显光在为发妻上香时默默念叨:“李家祖上积德,不仅让儿子恢复了健康,更是开启了明智,这等话语哪是十几岁小子能说出口的。”
第二章:被刻意隐藏的世界
“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巴州恐怕会因此不太平。”李翊手持黑子落盘,笑着看向李显光,幺蛾子不过是他前世家乡的一句口语,若是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
李显光盯着棋盘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李翊,表情有些无奈,“输了,输了。”随后话锋一转,问道。
“不过府尹的告示写的明白,字里行间全是夸赞之词,你这‘不太平’又从何说起?”
李翊收了棋盘,又从身旁一侧取出两只紫砂茶盏,递给李显光一只,他知道李显光这话是在考校自己。他因为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内心焦躁不安,也顾不得隐忍藏拙,说了几句狂话之后,李显光就注意到他的不同,隔三差五便出个题目考校。但都被他一言两语简单带过,来到这世界一年,再怎么笨也知道此世非彼世,能隐藏就隐藏,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大志向,而是这个世界有些复杂,以他目前的状况还不足以应对。
李翊抿了一口茶,颇为玩味的看着面前的李显光,“太平不太平和咱家也没关系,一切都是府尹惹出来的,自然由他负责。”
“你这小子,在帝都还劝我莫要得罪权贵,今天又怪罪府尹。”李显光挪了挪腰板,说道。
“您别吓我,府尹和皇家能比吗,再说您老人家入仕途之前在巴州经营二十载,这府尹要真的那么硬气,也不会快马加鞭地给您通风报信了。”李翊将茶一口饮尽,打了个寒颤。他始终喝不惯这东西,虽说是茶,但和那个世界的茶不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种味道入喉之后便让他全身的骨骼发痒。
李显光苦笑摇头,他有时对这独子实在没办法,不过李翊这次说的也是实话,李家经营巴州二十年,在当地拥有超凡地位,早在二十年前就与赵家韩家并称巴州三大家。
当初李家只是新贵,与赵韩两家比起来差了些火候。在巴州世人眼中是风光,但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晓,尤其赵韩两家的联合打压,更是让当时的家主,李显光的父亲李志诚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身子因此越来越差,最终没能扛过去,不久后便与世长辞,李显光也因此接过家主之位。
可以说李显光离开巴州去帝都闯荡,就是为了李家,而李家今天能有如此势力,也与李显光在朝堂的超然地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虽说李显光早已让出了李家家主之位,但巴州人都知道,有李显光,李家就不会亡,李显光之所以在被先帝罢黜之后决定立即返回巴州,除了安放亡妻之外,也有担心本家的原因。
但后来因为李翊的话,他打消了顾虑,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更是将返回巴州之事抛出脑外,甚至他更希望因自己失势,让巴州这摊浑水摆在明面上,哪怕李家因此有些损失也能接受,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他这个怎么也看不透的儿子。
李显光将茶水饮尽,问道:“前阵子给你的蜀国事纪可曾看完?”
“看完了,大致也能看懂,讲的是蜀郡近百年发生的大事。”李翊回答道,他对这个世界的文字还有些生疏,通过一年的努力才能正常阅读书写。一边说着就将一本册子放到李显光面前,“您可以考校一番。”
李显光对书本上的知识并不看重,很少考校,但独子这样要求,他也不能推辞。
“那好,我便考一考你。”李显光看着自己儿子,也不拿起册子,张口便道:“利康十五年。”
“利康十五年,蜀乱爆发,震威将军举兵造反,蜀郡二州二十一县沦陷,帝王震惊,先后派遣五路大军讨伐,五年后,叛乱平靖,只不过贼首震威不知去向。”李翊思索后,答道。
“嘉兴三年。”李显光又问。
“蜀郡遭洪水侵袭,生灵涂炭,死亡过百万,百姓流离失所,皆逃往周边四郡。”李翊又给李显光添了杯茶,回答道。
李显光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对李翊满意的点点头,“不错,确实记下了。”
“父亲不再考校考校?”李翊问道,“比如靖难十二年,天运元年?”
李显光抬头诧异地看了李翊一眼,随后又低下头细细品茶,“不了,蜀国事纪只是为了让你了解蜀郡。”
李翊心中失落,蜀国事纪里所记载的靖难十二年和天运元年所发生的事情神奇至极,就像神话一般,让他充满了好奇。他之前随口问过李显光,在得知蜀国事纪所记载的都是真真确确发生过的事情之后,内心被彻底的震撼住。
可之后的几次询问,李显光都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想把其中隐秘公开。他对从李显光口中弄清心中疑惑本就没抱希望,只是心怀侥幸才出口询问,可这才只是试探,李显光就警惕起来。
这个话题就像休止符一样,让车厢里陷入寂静,李显光自顾自的品茶,李翊则靠在锦罗绸缎上听着护卫队马匹塌在官道上的嘎达声。
这十几人组成的护卫队,是新帝御赐给李显光的,说是护卫,其实李翊心里清楚,这队人马就算完成护送任务,也不会返回帝都,而是从此成为李家的私兵,被李显光安排在宅子里看家护院。
护卫队从帝都精兵变成私人卫队,要说心甘情愿那是骗鬼,尤其是护卫队队长冯辰,起初就将不开心写在脸上,以为能因此让李显光不快,进而辞了职务返回帝都,可李显光老而精,李翊更是两世为人,这一路走来,即便冯辰摆臭脸,这二人也像没看到一样。如今离开帝都已近一个月的时间,冯辰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改变不了的宿命。
虽说他心有芥蒂,但身为护卫,该做的事情还是照做,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界碑,他便拍马走到车厢前,“大人,要进蜀郡了。”
“去渝州方向。”车厢里传来李显光的声音。
听着马蹄声远去,李翊看向李显光,“不直接回巴州?”
“不急,渝州有个老友,二十年未见,也该叙叙旧了。”李显光伸了个懒腰,随后敲敲棋盘,“再来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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