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七》——露半

一 小镇少年「1.1」

第一卷「鬼」

暑假已过去了二十余天。

开学之初，不同于往日沉闷的气氛，今天教室里似乎多了些新鲜的话题。

路过前几排那一小撮低头窃语的同学时，陆七隐约听到了有人窃笑，还有「9、1、1」三个数字。

陆七知道他们谈论的那个事件。

这些天电视里铺天盖地地报道着「美国9月11日世贸中心双子塔被袭事件」。

那些颤抖的镜头中，不断重复着世贸中心的轰然崩塌，与的美帝人民惊慌失措的奔逃画面。

鲜血与泪水，爆炸与废墟。在这个世界的另一头，仿佛正上演着一幕世界末日。

陆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还没坐稳，一只手掌便搭在了他的肩头。

抬头看，是肖宝。

升入初中部后，陆七便很少结识新的朋友。

肖宝便是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不，或许肖宝就是那唯一的一个也说不定。

是想要谈论「911」事件么？陆七心想。可他对这件事实在提不起兴趣。他更关心今天的晚饭。

至于什么时候，为什么会和这样一号人物成为朋友，陆七自己都忘记了，大概是因为性格相投吧。

「晚饭去那家新开张的拉面馆怎么样？」肖宝微笑着说。

肖宝似乎对「911」事件同样不感兴趣。臭味相投的是，肖宝关心的也是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

陆七听说那家新开的面馆质量不错，拉面中放的牛肉比其他家多上两片。

见陆七没有立即回应，肖宝继续道：「我请客。」

陆七摸了摸自己的鼻翼，掌心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说吧，想让我帮你什么？」

「没什么，吃完饭，想请你到我家做客，顺便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你一个人不能搞定么？」

「搞不定。」

「你的父母呢？他们不能帮你吗？」

「嗯…实际上，他们今天并不在家，我做这件事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陆七用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腮部，手臂支在课桌上，让自己的身体更加舒适。他饶有兴致地说：「神秘兮兮的，不过好像挺有趣的。」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嗯，不过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晚饭你别请我。」

到肖宝家时，已临近傍晚。

刚刚那家面馆的拉面味道，陆七实在不敢恭维。

果然肉大量多只是一个噱头，真正食用起来，却是另一般滋味。

这是陆七第一次到肖宝的家。展眼望去，这是一间面积尚可的老式平房。

由于肖宝住在城西的老城区，所以近些年，肖宝的家庭应该不会面临拆迁的状况。

走进屋内，陆七发现这个屋子被分割成了三个部分，一间厨房，与大小两间卧室。

看来主卧室是供肖宝父母所用，兼备客厅的功能，小的卧室便是肖宝的房间。

进入主卧之前，必须经过肖宝的次卧，可肖宝并没有停顿的意思，他径直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陆七在次卧粗略地一瞥。

单人床，写字桌，海报，书籍，录音机与磁带。

看来肖宝的生活状态与兴趣爱好相对比较简单。

再回头观望，次卧的中心位置并排粘贴着三张海报，23号的乔丹，8号的科比与3号的艾弗森。

乔丹的海报挂在中间，科比与艾佛森的海报分在左右。

想必在肖宝心目中，这两位后起之秀有朝一日也能达到乔丹的高度。

不知不觉中，陆七又走到了写字桌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是，书架上摆满了《金庸武侠》全集。「肖宝，你很喜欢武侠么？」

「嗯，我爸很喜欢武侠，受他的影响，我也很喜欢看。」主卧传来肖宝的声音。

「哦，这样啊，只不过像你外形这么孱弱的男生，心里怀揣着一颗武侠的梦，感觉挺奇怪的。」

「谁规定只有粗狂的大汉才能成为大侠了？」肖宝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服气，「段誉、虚竹、杨过、令狐冲，他们哪一个不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肖宝特意避开了「韦小宝」这号人物。

按照父亲的说法，肖宝的父亲十分钟爱韦小宝这个人物形象，并在为肖宝取名时，借用了「小宝」这个谐音。

可肖宝却对韦小宝这个人物抱有着天生的厌恶。尤其是在看电视中热播的陈小春版《鹿鼎记》时，肖宝有着一种强烈的代入感。

虽然陈小春将角色演艺得淋漓尽致，活灵活现。可肖宝始终认为韦小宝是丑陋的，是无耻的，与他心目中「大侠」的概念大相径庭。

肖宝更喜欢「段誉」这个角色，他的儒雅，他的气质令肖宝神往。肖宝时常幻想过自己若名为「肖誉」，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回过头来，肖宝发觉陆七还停留在自己的卧室，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

他忍不住催促：「喂，陆七，快来帮我。」

「好。」

简单的答复后，门外传来陆七脚步声。

主卧的装饰也相对同样简单，双人床，大衣柜，彩电以及VCD。

VCD机上凌乱地堆放着数张光盘，从封面内容看，都是些成龙，周星驰，林正英主演的电影。

陆七有些感慨，这些电影也曾是他的最爱。

此时的肖宝正用一种滑稽的姿势蹲在一对抽屉面前，用一种充满好奇的目光盯着这对抽屉。

「左边的没上锁，右边的上了锁。」

肖宝边说，一只手边打开了左边的抽屉。

抽屉中满是女性化妆品，与一些看起来光色暗淡的首饰。

「左边抽屉是我妈妈用的，右边这个是我爸爸用的。」肖宝解释道。

陆七摸了摸下巴：「可只有右边的抽屉上了锁，而左边的没有上锁。」

「所以我很好奇，爸爸的抽屉里藏了什么。是钱？是烟？茶叶？还是其他我没见过的东西？」

「应该不会是钱，更不可能是私房钱，也不太可能会是烟。」

「为什么？」

「从左边的抽屉来看，抽屉中存放的是一些生活物品，所以右边的抽屉也可能是一些生活所用的物品。」陆七顿了顿，继续道，「对于存放现金这一点，这个抽屉也太过简易了一些。如果入室小偷采取粗暴点的方法，便会轻易打开这个抽屉。我想身为一个男人，也绝不会把私房钱放在老婆的抽屉旁边。烟的话也不太可能，毕竟烟是要随身携带，随拿随用那种，放在这种地方的话，就太麻烦了。不过也有可能是那种成条装的烟，用来送礼的吧。」

肖宝点了点头道：「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

「一些纪念品？或者一些照片？」

「可为什么要上锁呢？」

陆七有些答不上来。肖宝的眼睛却变得明亮：「这个抽屉上了锁，据我了解，这个锁有两把钥匙。爸爸那里肯定有一把，我想妈妈那里也有一把。」

肖宝继续道：「如果上锁的目的不是为了预防小偷，那么他们提防的人，便一定是我。」

「所以你想看一看，你的父母究竟在对你隐瞒什么。」

「没错，他们越是不让我看得，我就越是想看。」

陆七隐隐猜出些许端倪。

肖宝却显得十分积极，他伸出手掌，托住了左边的抽屉，用力外拉，便把整个抽屉全部抽了出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陆七问道。

肖宝指了指左边被拉出抽屉后空空的黑洞：「我研究过这个地方，里面有个凹槽是锁孔，不过那个锁孔后面是通透的，也就是说，上锁的原理是卡住抽屉前端的金属，让抽屉拉不出来。可反其道而行之的话，可以将整个抽屉向里推，让它陷落一段距离，我就能从左边的空洞，伸手进去拿到右边抽屉里的物体。」

肖宝用力向里推了推右侧的抽屉，以作证明，抽屉果然向内凹陷一小部分，但远没有达到可以陷落的程度。

陆七缓缓道：「是不是抽屉后侧的空间不足，你没办法完全将抽屉按进去啊。」

「所以我才叫你来帮我啊。」肖宝狡黠地笑，「这层抽屉的后侧，是一块木板，木板的用途便是抵住抽屉，防止它向内陷落。不过可能是偷工减料的原因，我发现这块木板可以上下移动，也就是说，我伸手进入左侧的空洞，将这块木板抬高超过右边抽屉的高度，再向里深推，这个抽屉便会陷落。」

陆七心中明了：「你一个人无法既用一只手支撑起木板，又同时推进右侧的抽屉，所以你才会找我协助你。」

肖宝吐了吐舌头：「嗯。」

陆七搔了搔头发：「你真希望我帮你？」

「没错。」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你的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我外公过生日，他们去我外公家了，我估计他们要明天才回来。」

陆七犹豫片刻，回答道：「那好吧，我帮你。」

两个人一齐出力，实际操作上就要变得简单得多。

正如肖宝的预料，右侧的抽屉被成功推入进去，凹陷下沉后，正好卡住了内侧上移的木板。肖宝咽下口水，随即俯身在地，一只手掌伸入左边的空洞，并向右侧凹陷下落的抽屉上层摸去。紧接着，他皱紧了眉。

「摸到了吗？」

肖宝的表情有些迷惑，显然他手指触感传达到他脑中的信息与他心中设想有些差距。「摸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肖宝的手掌缓缓拉出，掌心中多了一叠黑色的小盒子。

陆七认得那盒子，那是常见的光盘外壳，从数量来看，肖宝取出了五张。

「光碟？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藏的？」肖宝有些意外，不过他更在乎光碟中的内容。

他翻开黑色硬盒，发觉这些光碟均没有封面照片，但总体可分为两类。

一类的封面是用白色图形标记，另一类用黑色图形标记。

陆七也没见过这样的光碟包装，似乎这些光盘是私人刻录而成的。

「先看一看里面的内容吧。」肖宝随意拾起一张黑色的光盘，向那台VCD走去。

「等等！」

「怎么了？」

肖宝回过头来看，陆七用下巴指了指窗口：「先把窗帘拉上，哦，对了，VCD的声音调小一点。」

肖宝按照陆七的话，拉紧了窗帘，嘟囔了一句：「天还没完全黑，拉什么窗帘啊？」

随后，他将黑色标记的光碟放入VCD中，紧接着，那台VCD传出了高转速读取的声响…

二 日语光盘「1.2」

电视里浮现出一幅白底黑字的画面。

肖宝皱眉，小声「咦」了声，「这是…日文？」

「嗯，是日文。」陆七凭借着看过《灌篮高手》这部日本漫画的经验判断到。

画面中第一个镜头是一位女性提着一些生活用品，行走在城镇间的小路上。镜头中的建筑风格和道路结构与肖宝所生活的城镇有些差异。

通过开篇出现的日文，肖宝意识到，这会是一部日本电影。

可这部电影的风格色彩却与肖宝熟悉的港片截然不同。

简单的音乐，单调的色彩以及松散的叙事节奏。

眼前的这部影视，似乎并不能称得上是「电影」，肖宝觉得它更像是纪录普通日本国民生活状态的纪录片。

由于此前并没有观看日本影视的经验，这令他兴致十足。

画面突然红光一闪，两个血红的大字烙在了屏幕上。

肖宝有些兴奋，他指着那个两字说：「咒怨！这应该就是这部电影的名字吧。」

陆七眼盯着这两个血红的大字，捏了捏下巴，没有说些什么。

故事逐渐展开，「俊雄」两个字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

「俊雄」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名，难道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是以不同「人」的视角拼合而成？陆七这样分析到。

而接下来电影的推进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部名为《咒怨》的电影分别从「俊雄」、「由纪」、「瑞穗」三个人物视角切入。不过这部电影并不是以时间为线索进行叙事，跳跃的时间线，让这部《咒怨》观看起来有些难以理解。

唯一值得肯定的是，这是一部恐怖片。其惊悚程度，刷新了陆七对「恐怖」一词的认知。

当陆七对「恐怖」影视的概念还停留在《山村老尸》的高度时，日本人早已会使用更惊骇的手段震慑人心。

尽管《咒怨》的内容骇人恐怖，所幸的是，这些鲜血拼合的画面并不足以让陆七感到害怕。

接近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完结之后，陆七还有些意犹未尽。

由于电影中并没有表现出完整的故事结局，这令陆七觉得，这部《咒怨》应该还有下半部分。

陆七抬头看了看主卧墙上的表，意识到时候不早了，自己要走了。

他舒了一口气，平静道：「看来你爸把这种光盘藏起来是有必要的，这种东西的确不适合给你这个年龄看。」

肖宝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故事中，没有缓过神来。

「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家了。」陆七站起身，准备要走。

「你…你不再待会吗？」背后传来肖宝挽留的声音。

「不了，我不能太晚回去。」

「你是怕你的父母担心吗？」

陆七想了想，回答说：「是的。」

肖宝有些泄气，又问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

「你一个人回家，应该会有一条很长的夜路要走。」

「没什么好害怕的，我总是一个人…习惯了。」

陆七又是说怕父母担心，又是说总是一个人，肖宝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

眼见挽留未果，肖宝唯有叹气道：「那你小心点吧。」

「我会的。」

陆七的语气显得十分平静。

肖宝目送着陆七离开，自己却瘫坐在原地，没有送他的意思。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肖宝忽然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

陆七转过半边脑袋：「我不知道，不过我希望会有。」

离开肖宝的家后，陆七一个人行走在空荡的夜路上。

由于是在西城的老城区，大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记得大约是在五六年前，这里还曾是一片热闹的夜市区。不过后来好像是因为城镇风气建设还有治理环境的原因，禁止了夜市营业。

万籁俱寂，月光却是十分明亮。

天空繁星点点，陆七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某档天文节目。

他顺着脑中的印象去寻找猎户座以及北斗七星的位置。

当他发觉苍穹之上那勺子形状的星座时，内心涌起了些许兴奋。

他又顺着勺子的方向去试图寻找北极星的位置，可找了许久，仍没有发现北方天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

或许是因为陆七并不知道北极星所处的星系，那么单独的一颗星，即便再怎么明亮，缺少了与它构成星系其他恒星加以对比，也会显得不易察觉吧。

陆七忽然有些失落，有时间把《咒怨》的下半部也看完吧。陆七心想。

屋内还开着灯，肖宝正端坐在灯光中央。

他保持这个动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忽然发现，此刻自己身体的感官变得敏锐了许多。

绕着灯光盘旋的飞蛾；被晚风鼓起能够藏匿恶鬼的窗帘；玻璃上好似人脸的图案，以及蚊子扇动翅膀，那像女人偷偷啜泣的声音。

深呼吸后，肖宝站起身来，走进那台VCD，取出里面的光盘。

黑色标记光盘还保留着余热，肖宝的手很冷。

肖宝连咽口水，并没有关掉VCD。

与陆七一样，肖宝同样意识到，刚刚的《咒怨》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它会有其他部分的续作。

想必剩余的四张光碟中的内容便是这个恐怖故事的后篇吧。

肖宝心里清楚，自己能一个人能支配的时间并不多。往日的他都会在父母近乎监督的目光下生活。

所以这一次或许就是他唯一一次可以探尽父亲秘密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肖宝对于好奇的执念，要远超过他心里的恐惧。

一股神奇的力量促使着肖宝将另一张光盘塞入了VCD中。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白色标记的光盘。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是因为这张光盘出现的位置是第二张。

随着VCD内高速读取的旋转声，一幅奇妙的画面，在肖宝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