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神预选》——未聆烟
第一章 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常黎已经在这个名字叫千好姓王的男人家里磨了四个小时了,平时她不会这样死缠着她手下的作者,就算是这个打小儿就是邻居的千好也一样,但今天不同,因为今天……
就要截稿了啊!
“王千好你可以啊!都这时候了你告诉我你还一笔都没动?”
“动了动了!你看?”沙发上一个褐发戴着眼镜的男人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纸。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草稿!”常黎绕过茶几一把抓过那几张纸“白纸……你耍我啊!”
“这是‘皇帝的新书’,是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看见的神奇画稿啦~”
“……王千好!”常黎实在忍无可忍,扔掉稿纸就拽住他手腕要往画室拖行过去,“快画!”
“来不及了……”不过他虽然这么说还是起身任由她拉着自己走了。
“会来不及还不是因为你拖稿!这期赶不上不还有下期吗?”常黎已经不打算理会他的任何说辞了,直接拉着他到工作台坐下。
不过王千好刚一落座就拿支笔悠哉游哉地往椅背上靠了过去,翘起二郎腿,手指带着那支笔转来转去,整个一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架势,显然还是一笔都不打算动。
“……算了算了,我算是服了你了。那没有正篇画张贺图总可以吧?隔壁《九世阎王》下期正好完结……”
听到这儿王千好似乎想说点什么,不过被常黎看出并无情打断。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俩不和。不过说起诺夏……他稿子交完都排完版了,你这边儿天窗一开也不怕他看笑话?”
“我天窗和他有什么关系?……行吧,我应了。就画张图,啊。算是给你一个面子。”王千好转笔的手一顿,拿笔尖虚着往常黎脸上比划了几下,“不过小梨子,你真的不考虑辞职?我养你啊。”
“可算了吧,靠你养的话怕是咱俩都饿死了。”常黎在画室角落取了把椅子放在他旁边,撩下衣角便要坐下,被王千好拦住了。
“小梨子,我突然想起虽然我这期的正篇没画,但是我有了一个新的正篇啊。前几天做梦梦见的,觉得蛮好玩的就画了。”
说着他起身从边上随意散乱的一堆画稿中,翻出一小叠摞得还算规整的纸稿递给常黎。
常黎看都没看就卷起那叠画纸给他头上来了个爆栗,“你以为这能用来交差吗?旧坑没填满就挖新坑是会遭报应的!”
“哎疼!”她都多时间没来这招了,手劲还是这么大!王千好拍开画稿可怜兮兮的揉着自己的头。
“好了……说也说了劝也劝了,天也黑了我也累了,是该走了。能有张贺图也算是交了半个差了。”她象征性的掸掸依旧还卷在手里的画稿走出画室门,抬手扬了扬权作告别,“明天见,我敬爱的王大少爷。”
“啊?明天还来?”王千好一听连忙起身追过去,“明、明天……”
“你不愿意?”常黎眉一挑往玄关走去。
“愿意!”王千好死命点头。
刚给她开了把天窗还挨了她一下,他哪敢说不愿意!
可是明天他真的有事啊!
“哎哟我的姑奶奶,后天行不行?哦对你不用过来,后天一早我就把稿子传给你!然后……”王千好跟她着走到玄关。
常黎将画稿搁在玄关柜上,取了衣服正要穿,听了他的话登时停下手,“不行!你那坑品我信不着,后天就截稿了还想给我搞幺蛾子?明天我过来看着你画!”
王千好这下真有些着急,我的傻梨子,后天你生日就到了!还截稿!你就记着截稿了!
他平时装饰用的那副眼镜在此刻显得格外遮挡视线,他抬手一甩将它扔向玄关柜,那副眼镜的梁架又好巧不巧地磕在柜角掉到地上,于是它竟然就这样连镜片带镜框都光荣牺牲了。
不过他也不去理它,只管双手搭着常黎的肩膀晃来晃去企图卖萌,“明儿个我真有事,饶我一天,坑品什么的……你不放开我怎能成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认真。
“……”常黎愣住了。
照她的性格,这时候她怎么也该回一句“你都多大了,卖萌可耻!”,或者说“不放!滚!”
但是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她所有的话语都被眼前的景色淹没了。
对,她觉得要称之为景色。
那是一双原本隐藏在镜片后的瞳仁邃蓝又眸光闪耀的眼睛,令谁都会只看一眼便再难忘怀……
他这一双眼睛,便仿若整个银河。
何止景色?
——简直是世间绝景!
虽然他们俩是发小,说的文艺点的话是青梅竹马,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直接的看到过他的眼睛。
在她的印象里,他从来都是戴着眼镜的。她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睡觉都要戴上一副眼镜。
还记得她以前问过几回他为什么总是戴着眼镜,那东西一看就是装饰用的平光镜,他根本用不着戴。
但他总是用耍帅啊,文艺啊,戴着它能拯救地球啊之类一听就很假的话搪塞她,久而久之也就再不问了。
不过今天……她总算明白过来,他其实可能没有编瞎话,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在拯救地球呢……
诶为什么这么一想就感觉他这双眼睛充满槽点呢?像是个动画里出来的人。
想到这儿常黎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她惊觉自己刚刚正很不礼貌的盯着人看,又羞赧得红了脸,头半低不低的更加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了。
“你……我……对、对不起!”常黎拿起画稿就转身开门走了,不留给被她的呆愣也弄得愣住了的王千好一丝说话的机会。
“嗯……”嗯?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明天应该不会来了吧?
对了,我直接走不就好了吗?管她来不来,我走掉,门一锁,万事大吉!
顿觉自己想通了的王千好愉快的抽开身旁柜子的抽屉,取出里面款式一模一样的一副眼镜取出戴上,然后弯过身拿起那副碎得十分不科学的眼镜往远处画室里的垃圾桶一投,精准!
呼……王千好得意之余不禁轻舒口气。
镜片只是被摔裂了没有碎掉,不然还要包一下再扔,那就麻烦啦。
……你这样扔它,你确定它不会受到二次伤害然后彻底碎掉吗?
他眯着眼愉快的哼起了歌。而另一边……打死也想不起更新两个字怎么写的我们王大少打死也不会想到,她出事了。
话说为什么总要把他打死?
咳咳,好像偏题了。那我们说回常黎。
此刻的常黎正身形几近扭曲的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浑身青紫,两眼迷蒙,头脑发昏,上下共九处骨折及错位,包括颈骨及脊柱,其中胸口那处有半截断骨还插进了肺里,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可是为什么短短的两分钟不到她就变成这样了呢?是这样的,王千好家在高层公寓,住十九楼,恰巧今天电梯维修,常黎今儿个上下楼走的都是步梯。她刚刚心慌意乱匆忙下楼时一个不慎跌下楼梯……
十九楼……跌到一楼。
过了二十余年不说养尊处优也称得上富足生活的常黎哪里遭逢过这样的痛苦,大约是全凭脑子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才勉强地撑着那点稀薄得可怜的意识。
可就这样一根弦也马上就要断了。
她就要死了,她灰败的眸光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眼前仅剩微微的一点光亮,那是天花板上灯盏映照在大理石面的浅芒,是她人生中最后一点光。
而那光在某一个瞬间被遮蔽了一下,像是一个匆匆行过的人影,常黎努力尝试转动眼睛去追逐那道身形,她并没有想去呼救,她也根本没有那个力气了。
她只是想更多的看一些东西,什么都好,就算那其实仅是一只流浪猫或者狗也好,她就是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可遗憾的是,眼球刚刚滚动了那么一下她的视线就彻底的暗了下来,她的世界就此停滞。
而在她最后的夜晚陪伴她的,是常黎在不断翻滚下落中也要拼尽全力留在身边,却还是只剩一张的画稿。
稿纸已经被在层层楼梯与她身体中间的压来碾去弄得很皱了,但那幅画却还是那么明晰,那是大片空白的背景上一个少年望向远方的深蓝剪影,下方画框外用棕色针管笔写了两行规整的小楷。
“这是随便画的一张封面啦~这个故事叫《法神预选》,怎么样是不是很酷炫?”
再酷炫她也看不见了,她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来过,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走了。
不过可能是上天垂悯于她,给了她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她来到了这片名为天弥的土地,开始了一场……崭新的旅程。
这样的措辞或许太过俗套了,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不过这旅程似乎过于崭新……啊我是说……
她,再度睁开眼睛的她,几乎忘了自己的一切。
第二章 旅程开始?
她再度睁开双眼时,看见的是一方风雪交加的天地。
常黎披着一身素雪般孤白的长袍端立在雪地上,变得稚嫩幼弱的脸庞和身体让她看起来都不到十岁。及膝的长发随着风雪不断的飘舞,凌乱发丝间一双星子般的黑眸闪烁着的全是茫然和幼童般的不安。
因为就如前文所说,她忘记了她本来的一切。
自己的名字、性别、家庭、职业乃至语言、常识、她生前熟知的一切人和物、她不久之前的境遇!通通……被她忘了个干净。
仿若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孩。
不对,好像似乎……
她似乎还是记得那么一点东西……
只有一点点,那是一双眼睛、一幅画还有……一道匆匆行过的黑影。
这几个画面在脑海中不住的上下翻飞像是要拼命撩拨她的心弦,但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这都代表着什么。
常黎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四周风雪未停,彻骨的寒冷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全身。
她却对这样的冷毫无感觉,相反,她还是端正的站在这里,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
她在不安中静静等待。
这时,一个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沧桑还是年少的短音在半空倏地回荡。
常黎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处,可那里分明空无一物。她又直着脖颈等了半晌,亦是没有下文。
又稍稍的等了一会儿,却只等来一片不合时宜地飘入她眼睫的雪花,她抬手轻揉,那一瞬那个不知如何形容的声音再度响起,长而悠缓的语节在半空中荡起苍然的回声。
常黎停了手,视线又停留在了那边,她其实根本就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是遵照着内心的本能在行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溶出一个金色的光影,这光影一点点放大,又一点点地仿佛被人细细勾画了一番那样变得精致,最后定型成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孩的模样。
这女孩活脱脱一个眼前常黎的金色翻版,只是那双仿佛与常黎从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眼瞳里没有不安,藏着的是全然不掺一分杂质的温暖。
当然此时的常黎并不知道她们长得一样,她只是看着那双仿佛浸润着温柔的眼睛,用一种似乎小孩才有的直觉认为这个人充满善意。
于是小小的常黎心中那点不安竟然消失了,她暂时抛开心中残存的记忆,甜甜的笑了。
眼前的人影又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懂也没有记住,索性不去顾及,她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扬起双臂哒哒地跑过去,在自己身后留了一长串细小浅淡的光裸足迹。
她想要拥抱她。
似乎是知道她的想法,小女孩手臂微展,眼前出现了一条金色泛着淡淡浅芒的阶梯,这条阶梯正通到常黎的脚下,常黎疑惑了一下,很快就愉快的接受了这个设定走了上去。
小女孩也缓步下行,她身后的阶梯一格一格的消失。
终于在第四十三个阶梯消失时,她们相遇了。
常黎紧紧的拥抱住她,她也像是回应她一般环抱她并轻拍肩膀。
那奇怪的声线又在她耳边响起,这一次仿佛带着安慰。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安慰,常黎蓦地哭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只是突然觉得非常委屈非常难过,内心突如其来的莫名悲伤仿佛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打得她喘不过气,明明没有什么好委屈的,明明已经把什么都忘了,明明也已经约好了……约好了……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遗忘了重要的东西。
她哭的更难过了。大串的眼泪如珍珠般滚落,穿过精致的金色光影跌在地上,烫伤了周围的那些雪花。
抱着常黎的小女孩脸上展现出一种不合年龄的老成,她微微的叹了口气,继续轻拍她的后背。
常黎哭得更凶了。
小女孩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略略在她身上用了一点力量,小小的常黎哭声顿时停住,她趴在她肩上沉沉的睡去了。
小女孩微微蹲下身一手环过常黎膝前,另一手扶在背后,犹如父亲抱着自家孩子那样轻松的抱起她。
这时小女孩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遥遥的望了眼天空,并在内心狠狠竖了一把中指——想看我公主抱,没门!
……额还是让我们抛开这个小小的插曲吧。
小女孩抱着常黎走下阶梯,一挥手,眼前骤起一栋熔金的高楼。
小女孩视线前方金色的巨门缓缓打开。
小女孩非常有耐心,她抱着常黎进了楼中,顺着中央的旋转楼梯缓步而上,慢慢走到这部楼梯直通顶层那唯一一个房间,将她轻轻的放在床上,像是放置什么易碎物品那样小心。
常黎这一睡,就是很久。久到……在这方世界飘舞了整整千年的风雪,都已经停了。
但却也没有阳光普照。
常黎醒来,眼前还是那个金色光影幻化成的女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在她的印象里,也不过才过了一会儿,在一个陌生人怀里哭得那么凶,大概再怎么没常识也会觉得这样不好吧。
不过小女孩看起来根本没有在意,她朝她暖暖的笑着。
小女孩揉着她的头说了一个短句,常黎依旧听不懂。
看着她满脸问号的望向自己的眼神,小女孩摇摇头一脸认命的表情,她爬到床上俯身抓着常黎的手让她指着自己,口中吐出一个短音,和之前第一次还没出现时的短音如出一辙。
常黎不懂。于是小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短音,示意她重复,金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十分严肃。仿佛她不重复一下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对于小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大人突然变得严肃的脸更加可怕了——虽然这位大人她长得很小的样子……
于是常黎乖乖重复:“长……李?”
女孩摇摇头发出一个短音,与常黎同样及膝的发丝几乎铺满半个床铺,金与纯黑就这样揉缠在一起。
后来常黎知道了这个短音是“不”的意思,女孩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要她重复的短音,并加重了后半个短音的音调。
“常黎?”女孩不太确定的重复了一下。
小女孩点点头,笑容中带着鼓励。她直起身,拉她坐了起来,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两人中间就出现了一张桌子,当然也是金色的,桌子上堆着厚厚的一层浅金色的薄纸,和一支与高楼和女孩发丝同样颜色的熔金色的笔。
……常黎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再睡过去比较好。
——毕竟小孩子对这类看起来就像是作业的东西总是充满天生的恐惧。
——虽然常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作业。
小女孩将笔拿在手里绕过桌子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将笔插进常黎已经被摆好姿势的手里。
然后带着她落笔。熔金色的笔迹落在浅金色的纸上,看起来居然有种神秘的意味。
小女孩每写一个字符,都带着常黎念一遍,又让她自己写一遍。字符不太多,重复写四五遍也才寥寥十几页,不过也让常黎烦恼得够呛,她觉得太枯燥了。
——这大概是曾经的笔者和大多数学渣的通病吧。
看出她不想再写,小女孩撤掉小书桌,拉着她下了床。
并走走停停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房间很大,是在常人看来特别夸张的那种大,在这屋子里转过一圈后常黎居然觉得有点累。
转圈的过程中常黎指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念它们的名字,并让她重复。一遍不对就第二遍,第二遍不对就第三遍,直到对为止。
这大概也是她会觉得累的原因之一吧?
转了一圈后的两人回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小女孩像是变魔法一样又变出一本书,依旧是金色的,纯金色的底色上绘着一个暗金色的圆,圆中是一个稍小一些的繁杂符号组成的六芒星,常黎看了一会儿竟觉得心生眩晕。
小女孩挡住了封面不让她再看下去。她翻开了书页,一字一句的念给常黎听。
小女孩一边念一边在书的上方具现出一个个书中的场景,像是在给她看连环画。
这个环节常黎倒是很喜欢,毕竟那些场景真的都很好看,而且也不再只是金色了,虽然她也说不出都是些什么颜色。
她专注的听着小女孩讲,想象着那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故事。
然而并不能听懂,还不如看那些场景来得直接。
……不过没事,慢慢来就可以,要慢慢来。
毕竟如今的常黎年岁正好,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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