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修缘》——穿布鞋的骑士

第一章 罗汉手上的珠子

我叫李修缘。

李天王的李，修道的修，无缘的缘。

我的一生，与许多人无缘，也与许多事无缘。我并无想过要修什么道，只是喜欢走自己的路而已，我也从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就是这个样子罢了。

我就是我，你不要强求我，我也不要强求你。

你是你，我是我，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

十七岁那年，有一天在过晴寺中，老方丈对我说：“修缘啊，我就要离开过晴山了。”

我心想，过晴寺就在过晴山上，老方丈要离开过晴山，那岂不就是要离开过晴寺了？于是问道：“寺里要换方丈了吗？”

老方丈微微一笑，却不作答，只是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有什么事，但我却猜不出，我也没有再问。

“跟我来。”老方丈说着，我便跟着他，往寺里一直走，来到罗汉堂前。老方丈指着一尊罗汉，对我说，“你看到他手里的那串珠子吗？”

我认得这是降龙罗汉，只是却不曾注意过他手里的什么珠子，此时老方丈一说，我定神一看，果真有一串珠子被降龙罗汉拿在手上，黑漆漆的，也看不出什么稀奇。

老方丈看着我，笑道：“你去，把它取下来。”

“我？”我一下子没能明白过来，但我从小与老方丈有缘，连我的名字都是老方丈在我出生的时候帮我父母起的，所以就也没再多想，当下爬上罗汉座上，将他手里的珠子取了下来。

老方丈又对我说道：“戴上。”

这下我真有些不明所以了，难不成老方丈让我取下这罗汉的珠子，竟是要来送给我的？敢情他说他要离开过晴寺了，留下给我做个纪念？但问题是这是罗汉的珠子，不是老方丈的珠子啊。

无数书籍无数典故在我脑海中如波涛翻过，怎么也找不到类似的理由。

让我收下这串珠子，总得有一个理由啊。

“老方丈，这个？”我犹豫了，我没有接受，因为我不明白。

“你戴上，戴上你就明白了。”老方丈说我会明白，但是他接着又说了更让我明白不了的话，他说，“这珠子本来就是你的。”

降龙罗汉的珠子怎么会是我的？老方丈，就算你要离开过晴寺了，你也不用这么不接地气的玩笑和我道别吧？我心里面一万片浮云在飞，没有一片愿意为珠子停留。

“我还是把它挂回去吧。”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然后又一次爬上罗汉座上，把珠子重新挂回罗汉的手上。

可是让我不纳闷的是，珠子竟然放不回去了。罗汉的那只手，刚才明明是拿着珠子的，现在却已经握成了拳。

明明刚才就是从那只手上取下来的，现在居然放不回去了，我不知道到底是珠子出了问题，还是罗汉出了问题，又或是，我出了问题？我不甘心的又看了看罗汉的另一只手，也是紧握成拳，我再仔细的把降龙罗汉瞧了瞧，和以前端详过的并无二样，依然是那样的横眉怒目，身姿盘旋，体态峥嵘。

老方丈笑呵呵的看着我，我的脑袋却一阵接一阵的麻痹，这是什么情况？

“这串珠子，本来就是你的，就应该你戴。”老方丈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不知道，我对这串珠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啊。明明是降龙罗汉手上取下来的东西，凭什么你就说是我的？难不成你要离开过晴寺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老糊涂了，当不了方丈了？

“阿弥陀佛。机缘将到，珠子当收。汝今不识，他日必知。”老方丈合掌，神情十分郑重，让我一时半会难以推脱，珠子拿在手上戴也不是，放掉也不是。

“下来吧，珠子已经被你取下，它就放不回去原来的地方了。”老方丈的一声招呼，让我醒觉自己原来还爬在罗汉座上，于是下来，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暂且将珠子收下了，但是并没有戴在手上，而是藏在了怀里。既然老方丈的好意这么执着，也就不和他拧了吧，虽然我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珠子，但是毕竟老方丈真的这么老了，何必让这么一个老人不高兴呢？

只是这个珠子也太邪门了吧，明明刚才是从罗汉手上取下来的，怎么现在要还回去，他的手却就握成了拳呢？他可是泥塑的啊，最多漆了一层金粉，看起来金光闪闪挺吓唬人的，但怎么这一只拿着珠子的泥手，能够突然像人一样握成了拳头呢，难道，降龙罗汉显灵了？

“修缘，今日你取了这珠子，我的功德也就完满了。”老方丈好像完成了一大心愿似的，我侧面看去，看到他的脸上露出莫大的欣慰，一对又长又白的眉毛似乎正在闪闪发亮。

我这才想到，原来老方丈让小和尚去叫我今日上过晴山来，到这过晴寺里，竟是有预谋的，为的就是让我取下这串珠子。只是这串珠子和我，还有老方丈的功德完满，这又是哪跟哪？

临下山前，我问老方丈：“老方丈，以后你要去哪里？”

老方丈目眺远山，良久才道：“修缘，你我之缘，便在于这串珠子，今日珠子已被你取下，我们便也缘尽了。我主持过晴寺这么多年，该换换新方丈了，尘缘皆了，功德已成，我在世间的修行就此结束，该走了。”

老方丈一番话，令我心头一阵难过，原来他竟是自知要离开人世了。人总是要死的，和尚也一样，老方丈已经这么老了，老到我并不知道他有多少岁，只晓得我父母年轻的时候，他就已经很老了。因为母亲跟我说过，她三十岁那年第一次到过晴寺问佛求子，见到了一个白眉毛的老和尚，他就是过晴寺的方丈，那时候，他便已经是老和尚了。

母亲求佛求了十八年，才生出了我。

第二章 老方丈走了

过晴山上过晴寺，过晴寺里老方丈。

圆寂之日一场雨，洗过晴山万里云。

老方丈西去了，也许成了佛，也许没有成了佛，不管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离我们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披着袈裟的安静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过晴寺里，接受我母亲的致礼了，我也再不能和他倾谈，和他一起走在山路上或者走在寺院里，看着鸟从我们头顶飞过，落在那些高高低低的树上。

在我母亲的想法里，他是一定成了佛的，因为他是一个好和尚，好和尚如果不能成佛，那还有什么和尚能够成佛呢？

所以老方丈一定成佛了。

过晴山山上的钟声，响彻云天，梵音升起，传遍方圆百里，整座晴台城都为之震撼，除了我母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双手合十，朝着过晴寺的方向，默默念着他们的心语。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老方丈送行，就连晴台城的主守大人唐镇，也走上城楼，望着城外的过晴山发呆，临近黄昏的时候，他让手下在城楼上烧起了香，香烟渺渺，随着风，飘向过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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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有王庭，王庭之下有州，各州又有城，或多或少，或大或小，像晴台城就属于一个小城，在隐州的各座城里，排名第十九，而整个隐州，总共也只有二十一座城而已。

所以晴台城真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城了。

可是在主守大人唐镇的眼里，晴台城却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城，也许，就因为他是晴台城的主守？

“李兄，你说，老方丈到底有多少岁？”唐大人一边喝着酒，一边问着我父亲。

他是和我父亲称兄道弟的好朋友，当晚在我家，和父亲一起饮酒，我也有份。我既陪着他们饮酒，也帮他们倒酒。

“不知道。”父亲摇摇头。

我将酒倒入他们刚刚空了的杯中，唐大人又问起我来，说：“修缘啊，听说老方丈圆寂的前一天，专程来叫你上山去，可是向你传授了什么佛缘天机没有。”

父亲指着我，道：“这小子，他就是和老方丈有缘，有时候一去过晴山上啊，几天都没下来。”

“这我知道，修缘天生就有慧根，谁不知道他是当年嫂夫人向佛祖求来的呢。”唐大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道，“老方丈是我们晴台城的福分啊，修缘你不知道吧，晴台城的史册上，可是记载着老方丈一百年前除妖的大事。”

“一百年前？”我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那老方丈是活了多少岁啊。

“没错，如果你有兴趣，改天到主守府里来找我，我让管史册的先生找出来给你看。”

“好啊。”这个我有兴趣，一百年前，老方丈除妖，晴台城以前还出过妖么？

“修缘，你和老方丈好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告诉过你这些故事，没有向你传授他的高深佛法？”

唐大人应该还没有醉，但是他这样问我，实在令我有些尴尬，什么叫做和老方丈好了这么多年？这话说的，还是一个主守呢。

“没有，我对佛法并无多大兴趣，只是喜欢过晴山上的树啊鸟啊，喜欢那些飘来荡去的山风，还有过晴寺里的各种声音，撞钟啊，敲木鱼啊，和尚们诵经啊，这些都让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在别处享受不到的满足，所以我不知不觉的，有时候就会走着走着往山上去了。”

我说着，不禁想起了那天最后和老方丈道别的时候，他似有深意的眼神，但是我却无法猜出他的深意到底是什么，他也好像并没有要向我说明的意思。

“那日我陪他一起在寺里走了走，像以前一样聊聊一些经文大意或是典故观点，也喝了几杯茶，他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有提起他要离开过晴寺了，我没想到这么快，第二天他就走了。”我不想把罗汉珠子的事情说出来，于是随便接着又说了几句，便又拿起酒壶帮他们倒起酒来。

“诶，你这孩子，我们酒还没喝呢，你倒什么倒。”父亲将手一拦，瞪了我一眼。

我忽然发现，我似乎有点恍惚了，难道是因为唐大人突然问起了老方丈有没有对我有所传授？当时在罗汉堂，除了老方丈和我，应该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关于罗汉珠子这个既普通平常又显得稀奇古怪的事情，除了我和老方丈，应该也没有别人知道。

只是，这和传授不传授也没有什么关系吧？一串不起眼的黑珠子，虽然是从罗汉手上取下来的，但那个是泥罗汉，又不是活罗汉。

一想到这，我又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个泥罗汉，怎么好好的摊着手突然就变成了握着拳呢？难道那天罗汉显灵了，那时候是个活罗汉？我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那串珠子有一种特别的温度，手一按着就感觉很舒服，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流入我的全身，仿佛是水在经络里流动一样，又仿佛是风在经脉里吹着一样，那种感觉很奇妙，却是说不出来如何如何。

“修缘，你发什么呆呢？”父亲喊了我一声，“倒酒！”

我醒过神来，连连应道，“好，好，好。”

唐大人问道：“修缘，是不是说到老方丈，你想起他来，心里难过了。”

我一时无语，倒是父亲接了话，说道，“贤弟，何止是修缘，就是我啊，还有你嫂夫人啊，都是难过之极。”

“其实老方丈西去成佛，我们应该替他高兴才是。”唐大人向父亲举起杯子，又对我示意，我听到父亲轻叹一声，说道，“道理如此，只是想想还是哀伤。”

“让我们敬老方丈一杯吧。”

唐大人把杯子举向空中，我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老方丈又不喝酒，敬他做啥？不过怪归怪，想归想，我还是学着唐大人和父亲，把杯子举向空中，这样便是在向老方丈遥遥致意了吧，喝着这酒，感觉似乎一切都还是昨天，老方丈的笑容还在眼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