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山海》: 学剑的少年
第一章 学剑的少年
镇南下了小半月的雨,村外的河涨了三尺,河边槐树的芽发了三寸。
河边有座桥,是进出镇南的唯一通道。在绵绵细雨里浸了足足十几天的木桥显得有些格外的厚重。一个少年,光着脚,立在桥头。
柳家的公鸡是第一个打破细雨声的,过了一刻,各家的鸡才开始打鸣。最后一成薄薄的夜色还未褪去,鸡鸣叫了十四声,雨停了,少年踏上了桥。
他走得很慢,像是僵住了脚,走到桥的另一头时,最后一成夜色也褪去了。村子里几户人家开始陆陆续续的飘起了白烟,融在浓稠的雾里。小五打着哈欠去牛圈里牵牛,老牛慢吞吞的走出来,仿佛接连的雨天也锈蚀了它的腿。小五吆喝了几声,翻身骑到牛上,屋外浓重的湿气还是使他打了几个冷颤。
少年不紧不慢地走着,老牛也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五坐在牛上,看见浅浅消散的雾里出现了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仿佛是一个穿着短襟的少年郎,看着他单薄的衣裳,小五又打了几个冷颤。那个少年却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走着。
这是生面孔,小五琢磨着,村里许久没来过生人了。这个少年不仅衣着简陋,而且瘦得像个猴。于是,他喊道:
“猴儿,你打哪儿来呀。“
少年没理他,他又提高声量声:“你来我们村子作甚呀?”
少年还是没理他,他便有些无趣,跳下牛,跑过去学着村里教书先生的语气,“请问,贵姓啊?“
“哦豁,原来是个哑巴。“一来二去的问不到答案,小五也有点沮丧。便跑开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牵着牛准备走。
“秋白,前来学剑。“少年突然开口,声音跟他的样子一样,有些清冷。
小五愣了一下,便突然笑起来了,“居然还有人相信这等胡话。江湖上的胡诌你也信?“笑着便翻身上牛,”看来你不仅是个猴儿,还是个傻猴,哈哈哈哈哈。“
秋白光着脚站在石板路上,觉得有些凉。
小五也骑着牛,即将消失在雾里,远远的似乎传来他的戏谑,“如今天下太平,那里有人会使剑?镇南无剑呀……“
他的声音也似乎渐渐被白雾吞没。
“镇南无剑“秋白喃喃着。突然觉得这雨,停得没有道理。他脱下短襟,拧了拧,又穿上。他的确瘦的像个猴。
在此地又立了半刻,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雾开始散了。他又继续向村子里走。第二个遇见的是刘老汉,他拿着柴刀,在院子里砍湿柴,准备拿到灶火旁边烤烤。
“秋白,前来学剑。“少年站在他对面。
刘老汉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抱着一大捆柴进屋了。
他遇到的第三个人是柳妈,他对她说了同样的话。他遇到一个又一个的人,说了一句又一句同样的话。可是没有人理会他,少有的几个答复了他,都只告诉了他四个字,“镇南无剑。“
镇南总共十一户人家。
当他走过了最后一户人家,说完了最后一句同样的话。晨光也终于驱散薄雾,把整个村子完整的赤裸的暴露在了眼前。
阳光撒在秋白皮肤上,这光仿佛是假的,竟没有一丝暖意。他闭上眼睛,苍白的脸对着太阳,向后倒了下去。
第二章 梦里雪吹风
四更天,聒噪的蛙鸣突然停了。
月色不知何时变得阴翳了起来,然后永宁东正门踏入了第一匹铁骑,随着窸窸窣窣金属摩擦的声音,一支完整的骑兵出现在了永宁的夜色里。为首的将领穿着紫金色的披风。
胯下的战马喘着粗气,城门的小卒跪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他不知道去府上通报的同僚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马上的大人是为何而来。他隐隐感觉到,这夜不会太平了。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没入夏侯府,然后各种声音开始嘈杂起来。一家灯火亮了,两家灯火亮了,大半个永宁都醒了过来。
战马上的将军动了,他缓慢的驱着马,马蹄踩在跪地小卒的手指上,他却一动也不敢动。他走了一丈,停了下来,下了个命令。
小卒后吓得瘫倒在地上,地上湿了一片,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天是六月初三,下了场大雪。
那是前所未见的大雪,像是暴雪卷积着狂风,在永宁的上空疯狂肆掠。盖住了滚烫的热血,冻住了温热的身躯。那苍白又尖锐的寒意,扎根在那片土地。
然后那支阴郁的骑兵离开了。
留下一地被暴雪掩盖的尸体,和无措的人们。
铁骑离开了好久,才传出几声被压抑的哭声。然后猛然爆发出强烈的哭声,让大雪也为之一顿。
秋白跪在雪里,觉得那是他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寒意。
一眼望去,白得刺眼,当那些黑色的砖瓦也被掩盖,那些猩红的血液也被掩盖,这所剩无几的色彩令人无比厌恶。
然后他醒了。
同样是四更天,一轮新月半悬在夜空,远处的丛林里不时传出乌鸦的叫声。
薄薄的短襟又开始有一丝丝润湿了。他在这里躺了一天了,从早到晚,短襟晒干了又潮湿。却没一个人理过他,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吃力的爬起来。
好像这个画面有一点熟悉。
他似乎记得村子西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汪泉水。或许是进村子的时候看见的,他隐隐约约记下了,或许根本就没有,他还不太清醒。
于是秋白蹒跚着走过去。
那里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正流淌着一汪泉水。还有一个圆石,那里摆了一个杯子。这个杯子似乎有点熟悉。他走进了,拿起杯子。显然这是一杯酒。
酒里圈着一颗弯月。像是里面还有个世界。
可是他不会喝酒,本该教他喝酒的那个人从很久以前再也没看见。
“你为什么要学剑呢?”一个声音响起,秋白抬起头,发现树上还有一个人。但他好像对他是谁并没有兴趣。
我为什么要学剑呢,他想。或许是学剑的原因太多,于是便没有了原因。或许是即使学会了用剑,也不一定能够做到他想做的事情,所以他也说不出原因。
一时的语塞让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你像一个故人,”那人又开口,抿了口壶里的酒。咂了咂嘴,“喜欢想太多。”
秋白疑惑的望了望他,沉默不语。
“如果你是我故人,你也不会想知道太多”他倚在树上。“下面有杯酒,你陪我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秋白并没有什么动作。
树上的人似笑非笑,“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会呢。”
秋白想了想,有些道理,正巧他有些渴,于是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喉咙迅速传来一股辛辣。仿佛一团火焰从内至外烧了起来。
“接着!”树上的人扔下一个东西。秋白伸手接住,打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他刚想问,就听见微微的鼾声。于是便在树下坐下,用那个杯子盛了一杯泉水。
- 5星
- 4星
- 3星
- 2星
- 1星
- 暂无评论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