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渺录》——蝶过沧海

第一章 青云山下寻仙缘

青云城是一座小城，小到不过数千余户人家，街坊邻居也都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见着谁都能笑呵着聊上几句。因来往旅客不多，城内最有名的客栈便是青云客栈。

这一日，平日里略显空荡的客栈大厅却难得坐满。

“小二，来壶茶，几样招牌小菜”

“好嘞，这位爷这边请，稍等片刻，马上送到。”

王二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疼的胳膊，暗自嘀咕，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城里多了好些生面孔，貌似齐齐奔着城外的青云山上跑。

话说这青云城之所以叫青云城，就是因为城后的青云山，此山上多植松柏，即便是寒冬腊月，整座山也青翠欲滴，着实有几分景色。更难得的是这青云山山腰往上便浓雾弥漫，终年不散，远远望去好像是云托着青山，名副其实的青云山。

这小城里的人对此也是颇为好奇，多有樵夫，猎人，上山砍柴打猎，却从未碰见过什么古怪事，只有一点奇异之处，就是无论是多么敏捷出色的猎人，只要上山太高，深陷浓雾就会迷失方向，甚至连自己做的细小标记都再也寻找不到。所幸的是，这雾并无伤人之意。猎人们往往会在迷雾中绕着绕着出了浓雾，在其他方向重见天日。

渐渐地，传言四起，有人说这青云山上有仙人出没，不食烟火，因不喜凡尘，故布云绕山，阻拦凡人扰其清净。亦有人说是异宝临世，上天恐其给世间带来灾祸，所以降云围山，阻其出世。众说纷纭，但有一点众人赞同的是这青云山必有不凡之处。这青云山的传言也越传越广，四面八方的人们纷至沓来。

王二摇摇头，暗想这仙缘若是这么好求得又怎会至今无人得手。但是，客栈的人气越来越旺，想必今年年末结的工钱比往年要多的多。说不定也能让家中的小儿子去心心念念的私塾里上个一年半载。

想到这，胳膊的酸疼感消去。他端上两样小菜，提起茶壶，殷勤地为客官倒满茶，正要下去，却被桌上的人叫住。

“小二，向你打听个事，听闻城后的青云山上有仙缘？”

王二一愣，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五官很是硬挺，只是嘴唇薄了几分，略添一分柔意。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腰间却配着一把短刀。

小二楞楞的看着那把刀，这世道虽民风强悍，携带刀剑的大有人在，但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年纪就携带真刀行走的。

少年见这店小二盯着自己的刀，略一思量，轻笑道：“不必吃惊，我从小习武，家父命我佩刀行走，以便自保有余。”他掏出一点碎银，塞到小二手里。

王二紧紧攥着银子，满面堆笑道“您太客气了，不瞒您说，这青云山近年来多多少少有传闻流出，但大多数还是以讹传讹，作不得真。”

少年眉头一挑，“那还有些少数传闻是确有其事？”

王二把手揣入怀里，用右手指向西边，“桃源街上的猎户张普倒是传的神乎其神，还有那里的木匠严关也是称自己见到了仙人。”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北面的寒松街上的书籍铺子的店主可能也了解一些事情。”

少年皱了皱眉头，心想为何用可能二字，小二急忙解释道“那店主叫林佑朴，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去年清明去青云山上坟时，回来魂不守舍的，大病一场，街坊邻里都说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好就是那些人说的仙缘。”

少年感兴趣的挑了挑眉，讥讽道“哼，仙缘倒是……”

城北是青云城人最多的区域，也是城里的贫民区。如果从空中望去，密密麻麻的屋顶鳞次栉比，其中所谓的街道不过是一条条窄窄的小巷，寒松街就是其中稍宽的一条街。

街尾处有一间陈旧的铺子，不大，老旧，顶上的招牌褪的有些发黄，“宁远书铺”四个大字在风吹日晒下有些模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林佑朴，这个给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屋内，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仰着头拿着一颗梨向少年递去。少年摆了摆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

“自己吃，我给你讲，不过真的最后一个了啊。”

“嗯嗯，今天的最后一个”孩童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头如捣蒜。

林佑朴微微一笑，咳嗽一声，“从前有座山，山里有……”突然砰砰的叩门声响起，一个佩刀少年出现在门口，歪着头打量着林佑朴，突然朗声说道：“山里有什么呢？”

林佑朴慢慢直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孩童的小脑瓜，柔声道：“今天的故事先给你欠着，明日再来补你。”孩童扭了扭身体，满脸的不乐意。

他板起脸“快回去！”孩童抬头看了看，把梨子塞进林佑朴口袋，怏怏离去。

“这位公子，不知有何事？”林佑朴这才转向门口的少年。少年斜倚着门，感兴趣的打量着屋内的物件和少年。

“高明”少年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叫高明。你刚刚说的山里有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给一小儿讲述的志怪故事罢了，不值得公子追问。公子若无事，还请离去吧，小店正要打烊了。”说罢作势伸手去推门。

高明淡淡一笑，将刀鞘点在门上，“本人恰好对志怪传说很是感兴趣，听听也无妨。对了，别再称呼我公子了，不必如此客气。”

林佑朴叹了口气，“那你想来是问那青云山上的情况的吧？”

高明一震，收回刀鞘抱入怀中，大喜道：“你果真知道些什么！快说说，青云山上有什么？”

林佑朴苦笑一声，点点头又摇摇头：“真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听来，清明那天我确实在青云山上见到了什么东西，但是……”他怔了怔，脸色突然有些发白，神情也恍惚起来。

高明追问道：“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只眼睛，巨大的眼睛，翠绿异常，冷光盎然。”林佑朴回忆着，近乎呻吟般回答道。

高明低头皱眉思索，忽的抬头露齿一笑：“向你借个东西行吧？”

林佑朴愣了，懵懂的说“借什么？”

“借你一用。”高明挑了挑眉，狭长的眼眸里闪着一缕危险的光。

第二章 临行准备

“竹杖，蓑衣，火石，干粮和水，噢，还有防虫的雄黄。你再想想看，还缺什么？”高明拿着一张详单扭头问向身边的少年。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这两个人，背着两个高高的背篓，手里还提满了东西，站在城中最大的店铺门口，实在是不要太……特别。

林佑朴到嘴的话忍了半天，实在咽不下去了，认真的看着高明的眼睛，“你当真要去山上？”

“当然了啊，我这人说到做到，从不开玩笑的。”高明点了点头，引的身后的背篓一阵哗啦的响动。

林佑朴嘴角抽搐“山上是有猛兽的，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保护你啊！”高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噢，那你靠这个？”林佑朴犹豫了下，指着他腰间的佩刀，忍不住还是问了。

高明挠了挠头，背后的蓑衣差点从篓子里掉出，“当然不是”，林佑朴心想那还好，自从昨晚他好奇之下问高明借过刀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这刀居然是假的？只看外表还看不出什么，如果想抽出刀就会发现这其实只是一根扁些弯些的铁棍。

“这才是我的看家武器。”说着高明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显摆的挽出一朵刀花。林佑朴只觉得自己的心有些强大。

“那你还带那东西干嘛？”他有些费解，“还不是我老爹说带把刀吓吓人，壮壮胆，没人敢欺负嘛。再说了，不是还买了一根竹杖吗，给你当武器的。”

他好一阵无语，只好换了个话题，“那你买那么多小吃点心干嘛？”

“当干粮啊，进山不是说常常会迷路吗？万一有个两三天，多带点干粮不好吗？”

“可是桂花糕，千层酥这些点心能经饱吗？还不如买点烙饼，耐饿，又不容易坏。”

“烙饼哪有这些好吃！放心我买了很多，够我们俩吃的了。好了，别问了，蓑衣防下雨，至于雄黄，这山里正是蚊虫最多的时节，带着也能驱驱虫等等。”

“等下，你以前单独游历过吗？”林佑朴越想越不对，忍不住问道。

“当然啊，说起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出来了，我爹以前一直不肯放我出来，总说世间人心险恶，上次我是偷偷溜出来过一次，也没怎么样，所以这次是第二次喽。放心吧，我可是老手！”

林佑朴苦笑一声，看着高明把一角碎银丢进路边写着卖身葬父的小乞丐的碗里，虽然这小乞丐老爹还每天傍晚都坐在胡同口吃一碗肉丝面，但他还是觉得不说好了，免得让他感觉人心险恶。

“诶”高明捅了捅他的腰，“你懂的挺多的啊，只比我少一点点，怎么知道的？”

林佑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低着头，自嘲一笑：“我双亲只留下一堆书，除了读书，我也不会其他的事了。什么都读些，懂的也就多了一些。”

高明有些不好意思，两条浓眉都皱在一起并肩而列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你别误会。”

林佑朴缓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些什么。

“你有把握带我到上次那个地方吗？”高明索性转移了话题。

“没。”

“啊？那你还……”

林佑朴打断道“没有完全把握，但可以试试，还有，不一定能看到……那东西。”

“放心吧，无论看没看到，答应给你的报酬绝对不会少你的。”高明拍了拍口袋。

“话说你觉得那是什么？”高明兴致勃勃的问道。

“不确定，只是感觉那东西挺冷漠的，根本没有在意我，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林佑朴努力回想，还是放弃的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求仙缘啊？”林佑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值得浪费时间吗？况且这山上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危险呢？”

高明咧开嘴笑着摇了摇头，笑里藏着苦涩，“我爹快要不行了，两年前大夫说最多还能活个三年五载。我娘走的早，我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现在他也要走了，我就是出来看看能不能遇上些隐世高手，当然仙人更好，请求他们救我老爹一命。”

林佑朴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一定会有机会的。”末了又问道“你家中总还有人吧？不然你爹……”

高明神色一黯，“自从我老爹快不行了，家中事务都是由二娘打理，她一向与我不合，所以……”

林佑朴叹了口气，表示理解。

“那你呢？为什么要答应带我上山？就只是为了那点银子？”

林佑朴怔了怔，出神的望着自己铺子的方向，喃喃道：“你知道我家的书铺有多少年了吗？”

他自己答道：“足足有十三年了，我出生那年，我爹带着我娘开了这间书铺，取名宁远，宁静致远。我从小在书铺里长大，每一册书的位置我都能最快的找到，因为我爹从我识字起就教我认书名，”

“我在这里读过《诗经》，读过《论语》，读过《庄子》，唯一没读过的也只有那几本总被他偷偷藏着看的怪书了。”

“他总是喜欢使唤我去为客人拿书，端茶，自己却躺在竹椅上。还说让我多和书打打交道，将来能多点墨香。”

他挥起袖子，使劲擦了擦有些干涩的眼角，“我娘这时候就会笑着骂他懒，还夸我好样的，晚上会给我做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可是他们走的早了些。后来，荷包蛋我也做过，可是再也做不出有好看金边的荷包蛋，他们的脸渐渐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了，只有这间铺子还有一些以前的墨香。”

高明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只好侧耳听着，表示很用心的听着。

“上个月东家来收租，说如果我再交不起租金，这铺子他要收回去了，所以我真的只是为了银子，如果真有什么危险，或许我就能见到他们了吧”

听到这，高明激动的一拍巴掌，“呸呸呸，瞎说什么啊，死了哪有活着好。还差多少钱？我先给你好了，不能让这唯一的念想断了啊。”

林佑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用了，就算你帮了我这一时，日后我若是还是挣不到足够多的钱，到时候还是守不住这铺子。”

高明摇了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反倒是林佑朴看的开些，“命中有时注定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也许是老天让我离开青云城，那倒也不错，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高明眼睛一亮，“好啊，好啊，不如跟着我一起出去游历一番，这样既能涨涨见识，我也可以领你武功入门，多一点自保之力。”

林佑朴未置可否，街旁酒家二楼倒是有人高声道：

“这两位兄台甚是面善，在下周宁，一见如故，不如上来共饮一杯薄酒如何？”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袍少年把玩着一玲珑酒杯，正朝着二人站立的方向微微笑着。

林佑朴皱了皱眉，暗觉不好，正打算委婉拒绝，可谁知身边的高明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看来这位公子也是江湖游历，同道之人啊！那我二人就多谢公子美意，叨扰一翻了。”说罢就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向对面的酒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