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记》免费试读_老红孩儿

第001章：杀人的不是刀

阳春三月，红樱绿柳，草长鹰飞时，又到了柳絮飘落的季节

似血的夕阳里，旧道上、柳树下，有一个人，一柄剑

人，一袭锦衣，如同腰间白鲨鱼皮鞘的长剑，削瘦挺拔，迎风缓行，剑，长三尺三，白金吞口，纯银护手，在鞘中，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寒意，宛如人的目光，深遂而犀利，惊人魂魄

剑就叫毒蛇，不紧紧握住它，它就会反噬

东方的手很薄，骨节清皙有力，像这样的一双手，无论握住的是什么，都会握的很牢

人在风中走，风中有絮，扑面而来，他轻轻闭上双眼，柳絮如同情人的发丝从脸颊滑过，再睁开时，夕阳中便闪起一道光

一道亮丽无比的光，刀光！

远处的夕阳立刻黯淡下去，柳絮荡起时人已被刀光笼罩

这一刀已近完美，已将一切都计算到了，飞絮会阻碍东方的视线，就算是毒蛇，在看不清目标的时候，也决不会冒然出击，它只能退，东方也只能退，这一刀就是让他退，真正杀人的是第二刀，在东方退的时候发出，那时他已没有机会反击，也没有余力再退，他只能死！

……

东方没有退，也没有死

刀光闪起的霎间，路旁的柳林里一左一右电光火石般抢出两条人影，仿佛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的扑向刀光

不是蛾死，就是火灭！

刀光骤然消失，桔色的夕阳中，一个人如同折断翅膀的惊雀重重的摔向地面，四溅开来的血在飞絮中更显殷红

东方身侧无声息的多了两个人，左边的人削瘦，黑布蒙面，双眼紧盯着自己的足尖，仿佛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另一个面色苍白，目光灼灼，俯身操起地上的刀，横胸而立

地上萎缩着一个人，血染红了半边衣襟，身体因痛苦而不停的抽搐

东方注视他很久，突然道：“这个人我见过”

提刀人上前：“他叫王敢，三年前在风林山庄我们交过手”

东方点头道：“那一夜他能全身而退，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提刀人不加思索“我杀不了他”

东方笑道：“若不是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你们想要伤他只怕并不容易”

“是”

“王敢王敢，一刀十万，只要有钱，什么都敢”他叹了口气

“天下有千难万难，能够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难的”

王敢挣扎着抬起头

东方道：“像你这样会用刀，会杀人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实在舍不得杀你”

“我能为你做什么？”

“和他们一样，让你杀人，就杀人，让你去死，就去死”

王敢盯着东方“你能给我什么？”

“一条命还不够吗？”

“不够，我要杭州最好的大夫，最大的房间，最舒服的床，等我醒来时，要穿最贵的衣服，吃最贵的酒菜，当然，还要一个最贵的女人”王敢道：“然后，我的命就是你的”

东方大笑：“丁在”

提刀人上前一步

“有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听到了”

“那为什么还不带他去？”

丁在拱手转身，背起王敢，奔入漫天飘散的柳絮中

……

东方远望夕阳，夕阳将沉，旧道上，一条被余晖拉长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垂手立在东方右侧的黑衣人片刻前还呆呆的望着脚尖，突然就身形一缩，迎风窜了出去，人未到，刀先到，朝来人足踝上狠狠砍去

那人反应也出奇的快，抽身退步，探手去刁拿刀的手腕

刀锋一闪，自下而上撩起，带起股劲风

人又退，待刀擦面而过，揉身贴近震肘击出

刀再变，切向击来的手肘

那人马上收肘，出腿直取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目中寒光闪闪，如同没有看见，手腕一沉，刀光径直劈向那人的胸膛，竟是拼了命挨上一脚，也要致来人于死地

“俞默，住手”随着东方一声喝，黑衣人立刻收刀，箭一般退到东方身边，垂下双手

东方等那人走近，转身对黑衣人道：“如果还有你杀不死的人，他就是其中一个”

那人摇头道：“也许他现在还杀不死我，但已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东方道：“王灵，你慢了很多”

王灵笑道：“这几年我过的很平静，已经忘记了如何去拼命”

“如果你真的忘记了如何去拼命，下次再遇见他，也许就会死”

王灵叹了口气

“如果再遇见他，我一定会躲的远远的”

……

酒，不是好酒，菜，是再普通不过的菜，东方却吃的很香

王灵一直看着他吃，一直等他搁下筷子才开口：“你象是得罪了很厉害的角色？”

“嗯”

“所以你才会回来，选择等”

“这几年我已学会了等”

“你也学会了不择手段”

东方没看他“你听说了什么？”

“很多”

王灵把目光移到东方放在左手旁的剑上“六年前白猛被人勒死在双龙涧，有人说是你”

“那只花蝴蝶吗？”东方轻笑“那时我已经跟了安九，他动了安九的三姨太，安九要他死”

“老鹰安九，一个靠妓院起家的人……”王灵没再往下说

“可是我听说安九只想要他的命根子，你却要了他的命”

东方的回答很简单

“不杀他，他就会杀了我”

“白猛死后一年，安九被乱刀砍死在床上，也是你？”

“是我的人”东方面无表情

“为什么？”

“我不想为一个傻瓜卖命”

王灵玩弄着手里的白瓷酒杯，良久才道：“所以你又杀了薛一眼，杀了卓越，杀了韦乐，杀了黄甫仙鹰一家三十八口”

“还有小京和庞放，无论谁挡在我面前，我都会把他象垃圾一样一脚踢出去”

东方抬起眼，道：“换了你也会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王灵沉思片刻，道：“为什么不杀了王敢？”

“他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

“菜刀也能杀人，何况他还是一把很锋利的刀”

东方摇头道：“刀不会主动去杀人，真正杀人的是那只握刀的手”

第002章：不喝酒的青衣人

夕阳已沉，一个驼背跛脚的老人拄着木拐走来，燃起盏灯，三个人脸上立刻映上昏黄的灯光

“老哑老了”东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道：“已经无法让人想起他从前的威风了”

王灵也望着老人：“他虽然又老又哑又跛，但总算还没有死”

这里的人都知道老哑

二十年前，他是柳林里跺脚震地的马帮头，一把马刀，一句话，能让这里天翻地覆，能让每个人胆战心惊，他的话就是天，没人敢不听，没人敢不做

一切都因为喝下的一杯酒，一杯他最爱的女人斟下的酒

酒很香，也很毒

酒量一向惊人的老哑立刻沉醉过去，醒来时一切都已改变

下手的人是于钩，是他曾经救过一命的兄弟，也就是这个兄弟勾搭上他的女人，毒哑了他的嗓子，挑断了他的脚筋，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却留下了他的命，为他盖了这间酒铺，甚至亲手绑了女人来见他，还带来一把雪亮的刀

刀是用来杀那个女人的！

老哑没杀那个女人，甚至没看她一眼，从此以后他只养狗，狗就卧在脚边，老哑抚摸着它，从头顶到脊梁一遍一遍呆滞的重复

“老哑，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门帘掀起，一前一后进来两个挎刀的少年人，靠墙坐了

老哑颤巍巍的起身去拿酒

……

“这几年”东方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道：“你在做什么？”

王灵笑着挠头，道：“我给自己找了个女人”

东方点头道：“我早该猜到，除了女人还有什么能让你这样的男人在这里一呆就是七年，她叫什么？”

“苏果”

“是个好名字，也是个好女人”

“怎么说？”

东方看着他道：“你在发胖，一个女人若能让自己的男人发胖，又怎会不是一个好女人”

王灵大笑，举杯饮尽，伸手斟酒

“令狐和小妖好吗？”

“你走后没多久小妖也走了”

东方一怔道：“为什么？”

王灵摇摇头

“令狐为何不留住她？”

王灵叹口气道：“一个女人若是真的要走，留得住吗？”

东方无言，良久道：“令狐好吗？”

“不知道”王灵道：“每次去找他的时候，他都醉的一塌糊涂”

……

一阵低语从旁边传来：“小冬，真的要去？”

“说过要去，就一定会去”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如果我死了，替我收尸，如果我没死，就陪我喝酒”

“……我陪你去”

“你不怕？”

“怕，怕也要去”

“……”

一阵沉默

“小冬，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想见一个人”

“谁？”

小冬道：“令狐”

他边说边拨出刀，刀在灯火中熠熠生辉

东方听到这个名字，笑了，抬头问王灵道：“令狐在那里？”

王灵站起身，道：“西郊草堂”

……

外面仍有风，仍有飞絮，却已是朝阳

背阳的山坡上有间破旧的茅草屋，屋顶的草已被吹乱，露出毛竹搭成的骨架，仿佛随时一阵风就能吹倒

东方注视了很久，皱眉道：“他还住在这里？”

“去年我来的时候，他在”

王灵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桌，几坛酒，却没有人

王灵在桌上一摸“酒迹未干，人刚走”紧接着，他又晃晃酒坛，回头笑道：“这里没有了酒，他一定在有酒的地方”

“去找他”东方道：“最好在他喝醉之前”

王灵大笑“那我们一定要快”

笑声中，人已到门外

……

这里只有一家酒坊，银酿酒坊！

酒坊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几岁却依然丰满的女人，很少有人记得她原来的名字，只叫她银娘，因为她的皮肤如同银子一样的白，特别是她冲你笑的时候，比她的酒更能让人醉

到这里喝酒的人，一半是为了酒，另一半是为了这位美丽的银娘

但现在对门坐着的那位青衣人，从进来坐下一直到现在，既没有喝过一滴酒，也没有看过一眼银娘，只是直直的坐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板凳上的钉

银娘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用最动人的表情微笑，就连伙记小七，都似乎看痴了

一阵风突然卷起门帘吹进酒坊，撩开青衣人的衣摆，

银娘就看见一截明晃晃的剑！软剑！缠在青衣人的腰间，随风一颤，犹如摆动的蛇头

银娘的心“格登”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青衣人慢慢回头，往这边斜了一眼，目光冷冷的，也像是剑

“他不像是来喝酒的”银娘叹了口气道：“今天怕是要出事”

“为什么要叹气，应当笑才对”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银娘听到这个声音果然笑了，笑的开心极了，回过头，一个身着灰衣，下巴扎满胡子茬的男人，正懒洋洋的依着柜台笑眯眯的看着她

“这么久没来”银娘娇笑道：“正巧今天有点想你，你就来了”

那人道：“你只有一点想我，我可天天都想着你”

银娘啐道：“你怎会想我，你天天想着的只有酒”

那人道：“你又何尝不是在想着我的银子”

银娘轻轻搡了他一把，向青衣人呶了呶嘴道：“你的朋友？”

那人笑了，拎起壶酒朝青衣人走去

……

酒，灰衣人至少已喝下去二十七、八杯，青衣人却只是在看，连手都没有伸出去过，只是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升起的朝阳

就在青衣人伸手去抓第三壶酒时，门帘忽被掀开，鱼贯走进来四个人

银娘认识这四个人，事实上，这里不认得他们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先进来的身材短小结实，步子迈的却很大，几步就走到最里面的酒桌前，他叫谷雷，曾经一掌打死过一头熊，在这里，甚至有人偷偷看他一眼都不敢

跟着进来的，一脸麻坑，细小的眼睛向上翻着，他叫毛毅，出了名的狠，能用手杀死的人他绝不用刀

在他身后是如同巨形石兽般的顾扬，鼻息“咻咻”，双目火红，每个人都知道，顾扬让人胆怯的是他暴虐的脾气，在他发怒的时候你最好远远的躲开

最后进来的是一团纱布，一团人形的纱布

银娘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他是肖群，快刀肖群，他整个人被纱布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左手，一支有六根手指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