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山河》——隐潇湘

第一章 天剑门之乱

寂月无声，星光寥寥。

一片森森莽莽中，数个人列成一线，于山道中零零落落的行进着。

细细一看，这几人几乎各个带伤，面有愁色。长夜欺冷，每个人的脸孔上都铺了一层薄密的白霜。

“亥时了。”

为首的一人望了望头上星象，向后方摆了摆手。

“今夜就在此地结营休息吧。”

在山道间串成一线的队伍慢慢停止了行进的步伐，所有人默默无言的拿出自己的包裹物什，开始拾柴点火。

“还有一天就到了，此地离天剑门已有四百余里。玄真阁的人应该不会再追来，今夜派出二人守夜即可。”这人又说道。

众人无话。

“我们真的要在少华山落脚吗？”

这时，身边一人突然问道。引起众人一阵喧噪。

“少掌门，不如我们养好伤后，再杀回门派。把玄真阁的那群狗贼统统杀光。”

“掌门十年前舍命抢回的少林绝学易筋经，交给这猪狗不如的玄真阁。没想到竟埋下如此大患。我剑宫弟子必随少掌门清理门户！”

“大不了鱼死网破！要不是突逢这群小人偷袭，胜败犹未可知！”

“……”

“大家静下来。”

为首的那少掌门又挥了挥手，众人的声音逐渐小了去。

“我天剑门以剑立派，这二十年来，门内玄真阁一直弱剑宫一筹。只是这次，玄真阁阁主仇天云苦练《易筋经》十载，形势已不同往日了。”

“这狗日的仇天云！”

一弟子气急，拍了下剑鞘，发出“哐”的一声。

“玄真阁其余弟子不足为虑，只是这仇天云……这次宫老和剑宫长辈为了救我们，以命突围，恐怕现下更没人能制住他了。”

“唉……”

提及剑宫宫老，原本气愤填膺的众人又失去了豪气。一派凄寥。

是啊，连剑宫武功最好的宫老都抵挡不了仇天云，这余下的几个年轻弟子又有谁能与仇天云抗衡。

“所以我们更要在这少华山立足了。”

少掌门轻轻一笑，仿佛这天剑门巨变未曾发生过一般。

“少掌门何意……”

“‘行云游记’有云：少华三面临渊，深千刃。东西嵌道，鱼肠数百米，再入，见山之泽，清水出泉，温和无风。西有鸾鸟，东生百树，群兽聚栖，光耀千里……”

所有人面面相觑，如堕云雾。

“意思是说，少华山三面临险，只有一个小径可以进去。山径狭窄，很难举众进攻。而过了山径后，有水泉和鸟兽树木，可供我们吃喝。”

“如此，玄真阁的人就打不过来了。”

一众弟子面带喜意，这几日长途奔波，阴魂不散的玄真阁追兵又沾染了不少剑宫弟子的鲜血。

就在剑宫弟子们暗自高兴时，第一个向少掌门发问的人又说话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躲着吗？戚长空。”

少掌门戚长空望去。

穹顶星疏月朗，淡淡的皎银敷在一张尘土扑扑的小脸上，跳跃的篝火映在她另一侧的脸颊，如染烟霞，灼灼其华。明亮的眸子里看不见喜怒哀乐。

所有人都放下了兵器，只有她怀里还抱着那把安静的剑，刺的人隐隐作痛。

“不会，荻无双。”

戚长空敛去了笑容。

“难道你觉得自己以后能赢过仇天云？”

“不，荻无双。我天生逆脉，全无武功。别说苦练‘易筋经’多年的仇天云，就连玄真阁随便一个弟子我都打不过。”

“小师妹……”

一个剑宫弟子拉了拉荻无双。

戚长空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哼……”荻无双也不再质问，她恨恨握紧了剑柄，眼圈发红。“十年前掌门识人不明，‘易筋经’所托非人。无双立誓于此，此生必取仇天云狗命。”

说完，寒光起，剑气落。一株二人合抱的参天古柏，竟一斩两断，“啪”得歪倒，惊起远方阵阵飞鸟。

半晌，戚长空缓缓开口。

“无双，你要明白，打和赢，是两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当年仇天云拿走《易筋经》，但是我们也不是不留后手。”

“我们交给他的只是拓本，《易筋经》原本，仍然在我们自己手里。”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古朴的旧书，封皮上隐隐印着三个字样。

夜色昏沉，但逃出来的剑宫弟子们都身负武功，眼清目明。

那三个字，分明就是——易筋经。

“我天生不能习武，但你们可以。”

“天剑门剑宫历来以修剑为根本，传闻《易筋经》能拓经伐脉，是武林中的无上内功。但又挟气居正，有悖我剑宫剑道……”

荻无双低下头去。

“墨守陈规，愚不可及。”戚长空冷笑，“荻无双，不要让我小看了你。”

他负手在后，沉沉说道。

“武功一途，只有高低，不分左右。修剑练气，只在途经不同。武学顶峰，何其飘渺，如这天华峰顶，若你意在其巅，又何必拘泥于走的是那条道，练的哪门功法。”

“当年掌门为振兴天剑门，不惜性命，在阴阳道得来易筋经。然而所托非人，仇天云利欲熏心，恩将仇报，才有天剑门今日的内患。你今日将这易筋经交于我手，岂知剑宫又不是下一次‘玄真阁仇天云’重演。”

听到这话，剑宫其余弟子纷纷大惊失色。

“小师妹……此话差矣。今日你率我等拼死护得少掌门冲出层层围困，怎又会是仇天云那等卑鄙无义的小人……”

“我剑宫弟子，练剑修心，情义当头。怎能与玄真阁一群宵小相比……”

……

“我不知父亲当年是否信得过仇天云。”

戚长空眼睛微合，抬头望着这漆黑如洗的万里夜空，静静说道，“但我戚长空，确是信得过剑宫诸位，信得过你——荻无双。”

“此物过于贵重……”

“哼！”

戚长空一声冷哼，竟随手一掷，将易筋经丢在了地上。

“大家都不想要……好啊，那就丢了罢。”

余下众人神情各异。

十年前，不知哪传来的消息，无上内功《易筋经》被人从少林寺盗出，流落民间。天剑门掌门也因此踏上阴阳道，与当时武林四大世家，以及大大小小三十余个门派开始了明争暗夺。

三月后，掌门秘密夺得易筋经，回归天剑门。却也因此身受暗疾，于一年后辞世。

想不到江湖上趋之若鹜的内功经典。此刻竟被他们的少掌门——戚长空随手丢在了地上。

那可是易筋经！

人人以命相搏，求之而不得的易筋经！

有的剑宫弟子呼吸开始急促，但仍然无一人去拾。

他们都看向荻无双，这个天剑门下一代最具武学天赋的小师妹。

篝火熊熊，劈啪作响。

易筋经三个字，在光暗流转间颜色变幻。

荻无双缓缓走了过去。

“我知道了。”

她捡起易筋经，收入怀中。轻轻说了一声，然后独自走到一颗树干旁盘腿坐下，不再言语。

第二章 仇天云

翌日，天剑门一行来到少华山脚下。

一路上，山势延绵，山石料峭，犬牙参差。

脚下山路逐渐收窄。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巨大石峰如剑矗立，横亘在前。

飞岩绝壁，直耸云霄，云雾缭绕间，山巅隐没。

“怕是有好几百米高！”

一个剑宫弟子惊叹道。

“远远不止。”

戚长空却好像早已清楚一般。

而此时，周围林间一阵攒动，走出来十来个手持兵刃的大汉。

“戚长空，荻无双。”一个声音沉沉响起。

“是仇天云！”

剑宫逃出的弟子们大惊失色。

玄真阁的追兵们缓缓排开，一个面容泛紫，身着华贵的男人缓缓走到剑宫弟子们身前。

仇天云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往戚长空、荻无双的方向看，他只是对着周边轻轻一扫，吐声道：“这倒是个好去处。”

荻无双贝齿紧咬，“蹭”的一声拔出了剑。

“仇天云！”

她充满恨意的死死盯着对方，刚踏前一步，却被戚长空伸手挡住。

与一干剑宫弟子不同，戚长空神色始终没有变化。

他用一种狐疑的口吻说道：“你怎么会追过来？”

仇天云适才收回目光，瞟了一眼戚长空。

“追魂香。”

他说了三个字。

戚长空恍然大悟，没想到仇天云为了他们，竟然不知道从何处弄来了这五毒教秘制的追踪蛊。

“与这鲜廉寡耻之徒有什么话好说。”

这时，荻无双突然低声说道。扫开戚长空的手，一剑往仇天云刺去。

少女的剑很快，甚至快过了在场中每一个年纪都超出她不少的剑宫弟子。

而仇天云仍自伫立，毫无反应。

眼看剑尖距离仇天云越来越近，剑宫弟子们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这仇天云不知是托大，还是修炼的易筋经远不如传闻中厉害。

江湖争斗，一步先，步步先。荻无双年龄虽仅十三，但自幼在荻老的教导下，剑宫武学“补天剑诀”已到小成。

这仇天云虽是一阁之主，但就算是昔日的天剑门掌门——“戚致远”，也不敢妄自让一柄剑随随便便就往自己身上刺来。

只有三寸不到了，剑宫弟子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而仇天云带来的玄真阁众人也引出了一阵骚乱。

但仇天云突然动了。

他右臂突然扬起，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荻无双的剑前进的路线就此戛然而止——剑尖被仇天云用两根手指稳稳钳住。

他的手上上升起一股明暗交替的紫气。

荻无双顿感一种奇异的寒气沿着手中长剑往自身静脉猛灌而来。

她“哇”得呕出一口鲜血，浑身却仿若被什么看不见的枷锁牢牢禁锢住一般，竟不能动弹半分。周身经脉一阵撕裂的绞痛，少女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休得无礼……”几名剑宫弟子怒声说道，拔剑出鞘。

“哼。”

仇天云眼神一冷，脸上紫光一闪而逝。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几名剑宫弟子只觉头部撞上铁壁一般，耳处所闻全是“嗡嗡”异响。不怠片刻，全都摔倒在地上。五官处溢出丝丝红线。

“太慢，太弱，还太蠢。”仇天云意兴阑珊地说道。“剑宫中人，令我大失所望。”

“啪啪啪……”

“玄真阁的‘玄冰丹霞’，以‘易筋经’内力催动，果然非比寻常。”戚长空站在一旁，居然鼓起了掌，“只是小侄不知，仇叔叔这精纯绝妙的‘狮子吼’，又是得自何处呢？”

仇天云适才把眼神聚会到戚长空身上。

只见年适十六的戚长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必这些天的大变，让这个往日衣食无忧的大少爷吃了不少苦头。

但少年的眼眸中始终透着一股明亮清澈，让仇天云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义兄年轻时的样子。倒是有七分相似。

只是这天生逆脉……

“你这小子却是忘本。我与义兄，皆出身陕北。那这狮吼功，又有什么出奇。”

仇天云不咸不淡的说道。

“当年陕北崆峒一散，确有不少奇功异学流入民间。小侄了然了。”

戚长空微微一笑，朝仇天云作了个揖：“为了答谢仇叔叔为小侄解惑，这物事就送与仇叔叔吧。”

说完，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远远地朝仇天云掷去。

戚长空力气使得不大，令牌在空中翻转，眼见就要掉到地上。

仇天云突的松开双指，暗劲一推。荻无双只觉那周遭的禁锢之力变为一股磅礴巨力，猛地把自己往后方推去，撞入戚长空怀中。

而仇天云五指微曲，本要坠落的令牌受异力所引，划过一道奇异弧线，被仇天云纳入手中。

仇天云静静看着手中令牌。

时值仲夏，烈阳高照。

金属令牌上，“天剑门”三字，在刺目的阳光下，摄出一股幽幽冷意。

仇天云突然叹了口气。

“戚兄。”

中年人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萧索的神情。

他又自顾自说道：“你我兄弟二人自陕北而出，已经二十七年了。”

“二十年前，你我兄弟二人赤手空拳，打下天剑门基业……十年前，再一明一暗，携手踏入阴阳道……”

“你口上说着为振兴天剑门，但我岂会不知，你戚氏一脉，只此一子，偏又不能习武。而江湖传闻，‘易筋经’有洗精伐髓之效……而你我兄弟情义，为得偿你愿，我仇天云便是退一步，与你共踏鬼门关，那又如何？”

仇天云放下天剑令，此时剑宫众人才发现，他左臂袖中空空，显然是断了一臂。

但仅留一臂，却能打败剑宫宫老荻宁，众人心中又是一沉。

“可惜，这小子也不知道遭了哪门子邪。就连‘易筋经’，也是全然无效。”

仇天云又冷笑。

“修罗道何其凶险，你我一明一暗，终于夺得‘易筋经’。而你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我为保你性命，东奔西走，在西南边境，以身试蛊，才求得五毒圣药，保你一年性命。”

“而你戚致远，自知命不长久，竟私传‘易筋经’与那剑宫荻宁！”

仇天云悲凉道，“你我性命相交，一路走来，多少刀光剑影。他荻宁是何人物，不过天剑门立派后，一投机倒把之丧家之犬尔。”

“为所谓权衡之道，立你戚氏长权。如此做派，实令为弟心冷。”

“至此，我仇天云再退百步，大不了放权玄真阁，得你心意。只要有益我天剑门门中稳定，万事便一了百了。”

“然而，这荻宁愚若顽石，说什么剑宫乃取剑为意，‘易筋经’助长气道，乃是下方。”

仇天云哈哈大笑。

“他荻宁何德何能，‘易筋经’蒙此人妄论，真乃天下武人之耻。而我天剑门，西有饮马城，南有洗剑山庄。四大世家，便有二家将我天剑门裹挟其中。这十年来，没有一日不妄图染指我天剑门。”

“如此庸人，岂能在戚兄之后，率我天剑门破开世家掎角之势，逐鹿中原？”

“竟有此事……”

剑宫弟子们听闻仇天云所言，不禁面面相觑，一时百感交集。

“如此，小侄便祝仇叔叔率我天剑门一展宏图，称雄武林。”戚长空依旧面带笑意，又作了一揖。

“哦？你们这就要走？”

仇天云面部表情的说道。

“仇阁主……为绝后患，不如……”

此时，一个面目阴鸷的男子踱步上前，阴阴说道。

剑宫众人不由吊起一颗心来，这仇天云如今的武功内力，怕是更甚当年天剑门掌门戚致远。

在场剑宫弟子，无一合之敌。

而仇天云精目环扫，露出一个叵测笑意。

“呃……”

带着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阴鸷男子瞳孔放大，缓缓萎顿在地。

——

竟是被仇天云一掌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