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仙履情》免费试读_蒋阿北

第1章 曾经的皇族太子

燕国北部，山林极其茂盛，乃全国之最，十万大山延绵起伏，远远望不到尽头。

清水镇依傍着十万大山的曲线，坐落在一个方圆数十里的盘地之中，一条清水小河从远处的高山蜿蜒而下，途经小镇，朝着东方冉冉而去。

牛头村就在清水河的河畔，因为背靠的一座山名为牛头山，故而取名牛头村。

傍晚时分，一个少年从村口慢慢地走回村里，他五官普通，一身灰色粗布衣衫洗得已经有些泛白，如果稍微仔细看，便会发现两个明显的补丁分布在左右两肩。

他走路的样子有些落寞，似有心事。

此时，少年的肩头还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上面系着两捆绳子，扁担是挑柴用的，绳子当然也是用来捆柴的。

现在扁担已经有些弯曲，像是一个年迈佝偻的老人。

事实上这个扁担确实也老了，连续挑了四年的柴，想不老又怎行？

从少年十二岁起，这个扁担就一直陪着他，走过不知多少里的路，挑过不知多少斤的柴，它见证了少年的成长，见证了少年的艰辛，也见证了他曲折的命运。

“大牛，又去卖柴回来了？”

一个老人家牵着一头黄牛，牛背上还背着犁，显然是刚刚从地里犁田回来，他看着少年，目光中满是慈祥。

少年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老人家，他露出一个笑脸道：“是啊，七爷爷，你也是刚犁田回来吗？”

“嗨，人老了，做不了重活，现在全靠阿黄。”

老人很是满意的拍了拍大黄牛，又道：“听双虎他爹说，你和双虎明天就要跟他二叔去冀州城里谋生计了，是不是呀？”

少年眼中略显惆怅，点了点头：“没错，托双虎他二叔的福，不然也不知道要继续砍柴到什么时候。”

老人笑道：“年轻人就应该多出去闯一闯，多见见世面，将来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大牛”并不是少年的本名，之所以大家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可以挑起近百斤重的柴。

人们见到他力大如牛，所以渐渐的，大家都管他叫大牛。

其实他的名字叫作牛小河。

人们只是知道他力气大，可又有几个懂得，这背后的辛酸，以及迫不得已。

村子里稍微年长的人都知道，牛小河其实并不是牛头村的本土人，他是在十年前和一个老者一起来到这里落户的。

那位老者身体一直不太好，四年前便已撒手而去，为了生计，牛小河承受了太多在他那个年纪里本不该承受的压力和艰辛，比如砍柴、挑柴。

砍柴、挑柴，到深山去寻找草药，这是牛小河维持生计的收入来源。

如果可以选择，没有人会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去经历这些事情，而且一做就是四年。

可是，人生啊，有很多的时候都是由不得我们选择的，如果人活着，就得去承受世界和宿命给予的不公平和不如意。

牛小河懂得这点，而且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懂了，所有他没有埋怨，他选择了面对，坚强的面对。

距离天黑还有一会儿时间，人们陆续从外面回来，村子四处的烟囱，时而冒出袅袅炊烟。

村子东边，一个破旧的泥砖房的门口被牛小河推开，他把扁担往墙边随意一搁，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咕噜咕噜的一下子就喝光了。

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个卧室和一个小厅，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就连床上的被子也都是打了补丁的。

牛小河喝完水后来到门前的大榕树下，找了一个石墩坐了下来。

此时太阳已经下了山，天色将暮，微暖的夕阳照在大榕树上，也照在牛小河的身上。

牛小河眯着眼看着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座座高山如同一个个并列的巨人，面无表情的耸立着。

他从六岁时逃难来到这里，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也没有翻过那些延绵的大山。

以前福伯告诉过他，只要以太阳落下的方向往左一直走，就可以去到大海，他一直都很想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有机会。

今年年初，双虎的二叔在回来探亲的时候已经答应过，带他和双虎一起去冀州城，在那边找个活给他干。

双虎的全名叫作邹双虎，他们家在村里虽然不富裕，但算是小有名气，因为他父亲的一个弟弟，也就是他二叔。

双虎他二叔在冀州那边的一个大户人家里做管家，这些年可挣了不少钱，已经成了乡亲们口中的有钱人家。

他现在已经在城里落了户，每次回老家的时候总是带许多好吃的，每当吃到二叔带回来的好东西，便让双虎对他的这个二叔更加的崇拜。

双虎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叫作邹大虎，大虎在两年前已经随二叔去了冀州城里，在二叔的推荐下，于冀州城里的一家铁匠铺里当学徒，每个月都能拿到三两银子。

这让双虎极为羡慕，恨不得马上就可以到冀州城去，要知道三两银子可是他父亲好几个月的收入啊。

如今机会总算来了，因为今年二叔所在的主家要招几名家丁，虽然薪水没有大哥的那么多，但每个月也有二两多银子。

如果二叔再提拔一下，将来若是可以接二叔的位，那可就太好了。

双虎和牛小河是比较要好的朋友，当牛小河得知这个消息后，立马去双虎家里找到了他二叔，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经过牛小河的万般恳求，双虎的二叔同意做牛小河的担保人，给他要一个家丁的位置，但是路费和保荐费得自己掏钱。

牛小河对此倒没有异议，于是这些年来，靠卖柴卖草药挣的几两银子这一下子差不多就花光了，但也为自己获得了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牛小河嘴里叼起一根狗尾巴草，看着远方的天空，沉默无声。

残阳如血，美不胜收，美得凄凉。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他来时的远方。

金牛国，于燕国万里之外，国富民强，物产丰富——那是十年之前。

而就是在十年前，金牛国受到三个邻国的围攻，兵败如山倒，仅仅三个月时间，金牛国便已经不复存在。

牛小河的命运也在那个时候改写，因为他当时就是金牛国皇族太子。

很小的时候，还没有懂事时，他母后已经去世，他连她长什么样都完全没有印象。

他在宫里生活了六年时间，做了六年的太子，读书睡觉之余，经常做的就是在每天的傍晚，站在皇宫的高处望着天边的夕阳，云彩。

现在已经说不清小时候的夕阳和现在的有何差别，可以确定的是，都非常的美。

每当他看着夕阳的时候，心情总能格外的平静，即使当年三国联军兵临城下，他依然没有任何的畏惧，似乎即便死神降临，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直至许多年后，他终将明白，当一个男人久久望着远方的夕阳，他并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孤独。

那一年皇城里死了很多人，联军不接受投降，那么结果毫无疑问，金牛国从此消失！

福伯和一群护卫护送牛小河从密道逃出，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终于幸运的突出重围。

可是走到延边的时候又遇上了劫匪，经过又一场苦战，就连福伯也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逃出来的了。

最后醒来时，是在一个农户家里，为了避免追杀，福伯带着牛小河连夜赶路，不知走了多少天，反正走了很远很远。

再后来，他们来到了燕国，来到了清水镇。

曾经过往都成了云烟，那一天站在那棵大榕树下看着夕阳下的清水河，流亡异国他乡的金牛国皇族太子给自己取了个新的名字，牛小河。

现在偶尔想起曾经那个金牛国皇族太子的身份，他多少还有些莫名的伤感和遗憾。

如果可以，他很想看看他的母亲，如果可以，他很想以金牛国太子的身份做点什么。

然而，没有如果。

夕阳已经退却，夜幕降临。

牛小河吐出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叹了一声：“算了。”

第2章 远行

清水镇在燕国原本只是一个偏僻不起眼的小镇，两年前镇上只有一条主街道，一里长都不到。

也就在两年前，从纳凉到冀州建起了官道，途径清水镇，这里便慢慢的热闹了起来。

一大清早，太阳刚刚升起，在清水镇街头的古井坊旁边，已经有一群人在那里站着，时而说着话，时而向官道的一方张望着。

“阿福，这次去冀州，可不比家里，在家里爹爹和你娘都宠你，你可以任性，但这回到了大城市，你可使用听二大爷的话。”

“知道了，爹，你都说了多少遍了，烦不烦！”

……

“龙儿，你这回到了城里阿，你娘也不指望你做出什么名堂，你呀，只要可以带个媳妇回来，你娘就心满意足了。”

“娘，你就放心好了。”

……

“虎子，你哥，在那边混得不错，你要是有时间就去和他多交流，那在那边呆的时间长了，见识广，以后要多向你哥学习，这是你娘一大清早给你做好的茶叶蛋，你带着路上吃。”

邹双虎接过他爹递过来的包裹，道：“爹，没事，你先回去吧，待会还得到地里去干活，可别耽误了时间。”

邹双虎比牛小河大一岁，长得虎头虎脑，这两年虽然个子没长什么，却胖了不少，下巴一和两腮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胡须，说起话来极为老练。

“就那两块破地，不碍事，等你将来飞黄腾达了，爹还愁没饭吃吗。”中年人嘿嘿笑道。

街头边的四个少年便是要同双虎的二叔到城里去做事的，除了邹双虎，其他两人牛小河也认得，一人叫王福，一人叫何小龙，都是村里的人。

不过，其它三人都有家人相送，牛小河一个人孤零零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街道旁，牛小河静静站着，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粗布青衣，那是为了去冀州城里的这一趟，半个月前购置的。穿起来比昨天的那身衣服精神得多，只是明显的比自己的身形宽了不少。

他用手扶了扶肩上背的大包袱，看了看身旁的几人，又眯着眼朝着朝阳那边的官道望去。

深秋清晨的凉意随着太阳的升起也开始慢慢的淡却。

按照原本定好的时间，他们几人在古井坊旁边等，双虎他二叔雇的马车到太阳升起来后不久便会来到这里，然后载着他们四个一起去往冀州城。

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升起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马车已经路过好几辆了，可依然没有看到双虎他二叔的身影，其他两个少年的家长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

“双虎他爹，我说，你家二叔咋回事啊，这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人影都没见着。”那妇人嚷嚷了起来。

一边的中年男人随之又附和了一句：“老邹啊，太阳升起来都一个时辰了，按理说，老二应该早到了才是，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我以前在赶集的时候可听说官道这一带常有匪盗出没。”

“哎，天呐，还有匪盗这一说，那如果我家龙儿这一去，可会不会出啥事啊。”

妇人听到匪盗显得有些吃惊害怕，她身边的少年也是为之一振，神色流露出紧张。

双虎他爹以前也听闻他二叔说过，官道上这两年匪盗猖狂，现在想起来还真有些担心，愁眉不展的道：“再等等，可能是有啥事耽误了也说不定。”

倒是双虎听了妇人的话有些不快：“我呸，三婶，你净说些不吉利的话，要真是出了啥事，你家小龙还要不要娶媳妇。”

这时那个阿福忽然嘿嘿笑道：“三婶，你家小龙娶媳妇，也不必到冀州城里去找，这里就有现成的。你家小龙前阵子，时不时就把你家的鸡蛋拿去给隔壁陈村的二丫，都被我看到了，你家小龙肯定喜欢上陈二丫了。”

旁边的小龙一时间涨红了脸，刚开口想说点什么，又变得语无伦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三婶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可是看着小龙的模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听到陈二丫这个名字的时候，牛小河有意无意的看了小龙一眼。

这时一辆马车从东边匆匆驶进了小镇的主街道，在古井坊前，听到长长一声“吁……”。

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双虎的二叔。

“在路上耽误了点事，没有让你们久等吧。”双虎他二叔朝着牛小河他们几人走过来，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笑道。

街头几人见是双虎他二叔，脸色都立即缓和了过来，几个晚辈也相继向他问好。

“不打紧，不打紧，三婶刚刚还担心出了啥意外呢，没事就好。”双虎他爹愁眉一扫，笑容满面的。

妇人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打了声招呼也没说啥。

“二兄弟，我们也没等多久。”阿福他爹道。

“老二还没吃饭吧，等吃了饭再走。”双虎他爹又道。

“不吃了，赶路要紧，不然天黑都赶不到指定的地点。你们几个孩子，赶紧上车吧。”

双虎他二叔有些着急道，说着又朝双虎几个少年招手，接着跟那三个家长交代几句话后，便带着牛小河他们四人上了马车，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行驶而去。

马车的车厢不大，但是坐上五个人也足够用，因为山路的缘故，显得有些颠簸。

不知道是不是在双虎他二叔这个大人面前的缘故，除了刚开始二叔问了两句，几个少年也一直很安静的没有说话。

做在车厢里，可以清楚听到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的声音，伴随马车夫赶马抽打的皮鞭声，时而传来一声“驾”。

马车一直不停行走着，直到中午走到一个小树林的时候，大家才停下来吃点东西，马车夫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牵着马儿去吃草。

牛小河昨晚儿用家里剩余的面，自己做了不少烧饼，吃之前他取了两个双手递过去给双虎他二叔。

二叔啃着鸡腿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又问他们几个要不要吃鸡腿，几人都带了干粮，说不用。

牛小河找了棵大树，站在在树荫下吃着烧饼时，双虎靠了过来，递给他两个茶叶蛋。

他摇了摇头，可双虎直接把茶叶蛋塞到他手里，牛小河再不好推却，于是他拿了一个，另一个又塞回了双虎手里。

“你也有烧饼，我就不给你了啊。”牛小河笑道。

其实他是不好意思给，因为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烧饼是没陷的，而双虎的烧饼是有陷的。刚刚把烧饼递过去给双虎他二叔的时候，自己都有些难为为情，可是在长辈面前总该有些礼节，是不！

“小河，兄弟间客气啥，我反正也吃不了那么多。”双虎低声道。

“我胃口小，你又不是不知道。”牛小河说。

“你看你，都瘦成啥样，可别到时候干活时没力气，那可是欠揍的哦。”

“我昨天还挑柴去卖呢，城里的柴应该不会比山里的重很多吧。”

双虎嘿嘿笑了起来：“你可别那么土了。”

这时一边的阿福挠了挠头盯着双虎冒出一句：“去了城里，也要挑柴吗？”

双虎霎时间大笑了起来，牛小河慢慢啃着烧饼也不知道说啥好。

中午停下来的时间不长，下午的路变得平坦了一些，没有那么颠簸了。

到达白杨镇的时候已经的晚上，因为到达冀州城要走三天时间，所以有两个晚上要住客栈。

路费啥的，之前已经给了双虎他二叔，一路上安排的也还算妥当。

晚上大家在客栈里吃了面，房子两个人一间，双虎和牛小河合伙。

客栈是小镇上中规中矩的客栈，同样是官道途径之地，白杨镇比清水镇要大得多，这客栈也比清水镇多。

透过客房的窗户牛小河可以看到小镇的一角，不远处的商店和打着灯笼的摊位依稀可见，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住客栈。

清水镇里最豪华的地方就数清水驿站了，以前他挑柴去卖的时候，经过那里时总多看几眼，打六岁来到燕国，像客栈这种地方都变得高不可攀了。

此时站在客栈楼上的客房窗前，看着小镇的夜景，牛小河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觉，他不知道以后的路在何方，看不到未来，那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彷徨。

“在看啥呢。”

牛小河一看，是双虎啃着烧饼走了过。

“看看外面的夜景，难得来一趟。”牛小河道。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比清水镇大不了多少，有啥好看的，以后到了冀州大城市里，有你看的。”双虎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有些不以为然。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风景，每个地方都是独一无二的，再说到了冀州也不容易立足，巨大的落差反而会产生压力。”对于以后要面临的处境牛小河心里多少也已经有点数。

“你说的大道理我不太懂，只要有饭吃有银子拿我就满意了。”双虎说着又啃了一口烧饼。

牛小河笑了笑，心想，像双虎那样啥也不想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哎，我说你应该去读书考取功名，不该去砍柴的。”双虎接着又道。

“其实，砍柴也不错，可以锻炼身体。”牛小河沉默片刻后道，心里却说不砍柴哪来的饭吃。

“嘿嘿，这倒是，我就知道你也像我一样，不喜欢读书。”双虎笑了起来。

牛小河苦笑，并没有反驳。事实上他还真没有少读书，来燕国之前的小时候且不说，光在清水镇的旧书摊里，他可是最大的顾客，家里买的书没有一千也有好几百呢，他挣到的钱有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书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