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在人间》免费试读_延诚
一、大兴城
大业元年的秋天,皇都大兴城外。纵横交织的一条条官道上人来人往,尘土飞扬,显得格外的繁忙。山脚下的斗母宫前,拥塞着游人和朝拜的香客。老母殿上香烟缭绕,钟磬悠扬,人声嘈杂,万头攒动,犹如纷乱的蜂房。解签的道士案前,人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满面沧桑、形影独异的中年人捻香拜罢老母,默默祝颂后,摇动签筒弹出一支签来。拾起后行至道士面前,道一拱手礼:“道长,烦请指点迷津。”
道士接过竹签:“敢问先生,求签欲问何事?”
中年人略微沉默:“寻人,乞请道长明教。”
道士验看一下签号,不禁惊叫出声:“第九十九签!”
中年人紧张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凶险?”
道士略顿一下:“寻人招非,你要寻的人并无风险,只是如果先生寻到想寻之人之后,定会是非缠身。不过这是非也并全是坏事。”
中年人舒了口气,面色有些缓和:“只要她好,莫说招些是非,我死又何妨。”掏出些许碎银放在道士面前:“道长可否指点在下?”
道士收起碎银仔细的瞧了瞧中年人,又看乐毅眼竹签,细声说道:“远在天边。”
中年人略微琢磨,扭头向西望了望大兴城的方向,再次向道士道一拱手礼说道:“感谢道长。”随即起身走出斗母宫,向着大兴城走去。
大兴城的东门叫春明门,中年人从春明门进了城,从包裹里拿出半面镜子,轻柔的擦了擦镜面,很是温柔,眼角微红、仰头长叹一声:“贞娘,十几年了,我几乎走遍通都大邑,辗转来到大兴,愿你我能够重逢。”
中年人便是曾做过陈朝太子舍人的徐德言,陈后主妹妹乐昌公主的丈夫。十五年前隋军伐陈,攻陷建康城,在一片混乱中与爱妻失散。在破城之前两人为防走散将一面铜镜劈成两半,各持一半,约定将来无论生死都要知晓对方的消息,铜镜为信物。
徐德言找了个客栈住下,先是交了一个月的房钱,便每日早出晚归,寻找爱妻乐昌公主陈贞。
“大哥,快快请兄弟吃酒。”
座落在朱雀大街街角处,门前挂着“食上楼”的一个酒馆门前,一个布衣书生打扮、年约十七八的束发少年被一个十四五岁、穿着随便的少年拉住:“大哥,可是见到你了,多日不见,兄弟嘴里淡出个鸟,快快给兄弟解解馋。”
束发少年扭过身来,一拍年少兄弟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好,今天就让光弟过足酒瘾,解解馋。”
束发少年名杨万硕,乃是当今司徒杨素之子。
杨素有七子,长子杨玄感,二子杨玄纵,三子杨玄挺,四子杨玄奖为正妻郑祁耶所生,五子杨民行,六子杨积善及杨万硕皆为侧室之子,且杨万硕母亲于五年前病故。杨万硕自小特立独行,与家族及府中少有接触,倒是同下人和府外的草莽、平民相交甚厚,杨素虽是不喜但也没有刻意制止。
沈光是汉王杨谅的府掾沈君道之子。沈君道本是陈朝吏部侍郎,隋灭陈之后移居大兴。经前太子杨勇引荐担任学士,后来沈君道又担任汉王杨谅的府掾。仁寿四年,因杨谅谋反失败,沈君道受到牵连被除名为民。原本沈光一家就不太富裕,沈君道被削为平民之后没有了收入来源生活更是困苦,他的父亲和兄长不得不以替人抄书为业。只有沈光放荡不羁,结交豪侠之人,与杨万硕更是两年前相识,很是投缘,私交甚好,杨万硕明里暗里多次赠予沈光钱财,以资度日。
沈光年纪虽小,但交游广阔,身边更是聚集众多游侠儿、市井等忠义兄弟。
酒馆虽不太大,倒也干净。兄弟二人上了二楼,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选了张桌子,很显然是经常光顾:“小二,老规矩。”
小二赶紧迎了上来:“硕哥儿,光哥儿,有段日子没瞧见您二位了,您二位稍等,马上就来。”
片刻间,小二端着几碟拿手的小菜来到二人身边,一边摆着桌一边对杨万硕说:“硕哥儿,掌柜的亲自去酒窖给您取酒呢,片刻就到,您和光哥儿先用着。”
“到酒窖?”杨万硕忍不住嘴角微张,笑着对沈光说:“光弟,今儿哥哥请你吃好酒!”
“好哥哥,兄弟今儿就不客气了。”扭头招呼小二:“告诉你掌柜的,最好的酒先拿上两坛。”
正说着,只见掌柜的怀里捧着一坛酒一溜小跑来到桌前:“硕哥儿,依您的法子,这酒……成了。”说完像献宝似的将酒双手捧起递到杨万硕眼前。
“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一坛才几斤,哪够我和哥哥两个人喝个痛快,快去再拿一坛给我大哥。”说完拍开酒坛仰起头就是一大口。
杨万硕还没来得及制止,沈光这一口酒已经倒进嘴里。
“嘶…咳咳…咳咳…嚯”沈光这一口倒进嘴里呛得双眼通红,气都好悬没有上来,敲着自己的前胸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站起来伸手扯住掌柜的肩膀往桌上一按:“老狗,你拿什么东西来坑你爷爷?”
杨万硕这一会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见状赶紧拉开沈光:“光弟莫恼,还不松开钱掌柜。”说完向钱掌柜拱手一礼:“掌柜的莫怪,光弟冲动了些许,但还是怪我没有说清。”
钱掌柜揉了揉肩膀苦笑:“都是熟人,怎能见怪。只是光哥儿真的是霸王在世,奉先重生,我这身板可是再经不住光哥儿在抓两下的了。”
沈光挠了挠头:“大哥,可是有什么误会?”
“光弟,这酒是我让钱掌柜酿造的,比以往喝的酒要烈的多,如果喝普通的酒二斤的话,那喝这个酒可能三两就醉了。”
“有这么厉害?只是感到又辣又呛。沈光先给掌柜的赔礼了。”
说罢,撇了撇嘴又少喝了一小口:“不过细细品来还真是不错。”扭头喊了声小二:“拿两只碗来。”
“酒太烈,还是换酒杯吧,三个杯子。”杨万硕跟着喊了一声,又把钱掌柜按到座位上:“全仗掌柜的酿酒技艺,辛苦掌柜的了,如不嫌弃,一起喝上几杯?”
钱掌柜拱了拱手:“硕哥儿哪里的话,没有硕哥儿的秘方,在下哪里酿的出来这等美酒。”
“真正是绝世佳酿!”三人共饮一口,钱掌柜赞到:“硕哥儿,不知上次所商讨之事是否依然有效?”酒过三巡,钱掌柜按耐不住揣揣问道。在酿这酒之前,二人曾协商共同经营此酒。当然,得酿造秘法之前钱掌柜先立下字据,并发誓不得外传。
杨万硕略一沉思:“有何不可?只是酿酒之法要严格控制,万万不能泄漏出去,至于合作经营之事,掌柜的先拿个章程出来”
钱掌柜大喜:“感情是好,在下先谢过硕哥儿。酿酒之法还请硕哥儿放心,酿酒之时所有工序只有我与犬子知晓。”说完连忙双手举碗敬了一口:“只是不知这酒可有什么名号?”
二、西风烈
杨万硕琢磨了一下:“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此酒就叫西风烈吧,掌柜的你看可好?”
“好名字,好文采!”
只听一声叫好,杨万硕扭头看过去,只见邻桌不知什么时候坐着单独一人,面前只有一碟小菜一壶酒。
这人看上去年约四十,双鬓微白略显沧桑之色,穿着虽不考究但却整洁,正是来大兴城寻妻的徐德言。
“咦?卖镜子的疯子?”沈光好酒,杨万硕和钱掌柜喝一口他三口都已经下肚,这会儿双眼迷离已经是醉了。
“光弟,不得无礼。”杨万硕训斥了一声又像徐德言拱手道:“舍弟醉酒,出言无状还请先生见谅。”
“大哥,弟没有醉,他就是个疯子,近一个月他都在外面卖镜子,只是半个破铜镜,他竟卖黄金五百两,不是疯子是什么?”
杨万硕见状无奈的向徐德言摇了摇头表示歉意,徐德言理解的一笑:“令弟醉酒,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在下建康徐德言,请教小郎君尊姓大名?”
徐德言?好熟悉的名字!半面铜镜?杨万硕感到自己好像记起了什么,又有些模糊。
“小郎君?”徐德言见杨万硕手拄着头,面色有些痛苦:“可是哪里感到不适?”
杨万硕轻轻的摇了摇头:“刚刚酒意上头,这会好些了,到让先生笑话了。在下杨万硕,大兴人士,见过徐先生。”
徐德言连忙还礼
“既然先生一人,何不一同共饮?”杨万硕向徐德言发出约请。
徐德言略有犹豫,接着坦然一笑说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小二连忙加了副碗筷,钱掌柜站起身来道:“今日又相识好友,我来做东,几位稍等片刻,我亲自下厨做两个拿手好菜。”说完转身向后厨走去。
杨万硕帮徐德言把酒满上,举杯相敬,徐德言喝了一口大赞:“果真是好酒,世间少有。”
同沈光三人共同喝了几口,钱掌柜端着菜回来这一会沈光已经醉倒趴在桌上,三人也不管他,径自天南海北的聊着。这三人里徐德言与钱掌柜同龄,都是三十九岁,徐德言生辰要大上几月,二人比着杨万硕年龄大了一倍不止,虽然年龄上有这不小的差距,但都是好交之人,聊的还是非常投缘。
等徐德言把他来大兴城的目的说完,杨万硕和钱掌柜都是一阵唏嘘,杨万硕想了想说道:“我或许会能够打听到关于您妻子的消息,徐先生还请稍等我两天,两天后无论有何消息我必会知会先生一声。”
徐德言大喜,站起身来深深的揖了一礼:“徐某深感小郎君大恩,请受徐某一拜!”
杨万硕连忙站起身回礼:“相交既是朋友,朋友间还需多礼么?”
徐德言听完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小郎君此言有理!既是朋友,徐某托大,称小郎君一声硕哥儿,硕哥儿也不要先生先生的叫着,称徐某一声徐大哥便好。”说完举杯正要共饮,便看到沈光从桌上爬了起来,摇了摇头嘟囔道:“既是共饮,怎能落下我沈光?”说完一饮而尽,再次醉倒在桌子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都很尽兴,钱掌柜安排小二将沈光送回家,徐德言也是返回客栈,杨万硕刚刚走出食上楼门口又返了回来:“掌柜的,这一次的酒酿出多少斤?”
“硕哥儿,这一次是初次酿西风烈,手艺还不精通,用了一石粮才将将出了不足三十斤的酒水,若下次在酿造产量应该会增加一成。”
“还余几斤?”
“剩余正好二十五斤,硕哥儿可是有用处?”
杨万硕揉了揉有些醉的发晕的脑袋:“留下五斤,其余的用二斤的坛子盛好我带走有用处。”顿了一下又道:“从今日开始加紧酿造。所需成本及日后经营且等我过两日来时再说。”
“好嘞,硕哥儿您稍等,我让伙计担上给您送过去。”
这边把酒准备完,伙计随着杨万硕朝着东市方向走去。
约么一个时辰,伙计送酒回来见到钱掌柜报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又被钱掌柜叫住:“将酒送去硕哥儿处之后,硕哥儿可有什么别的吩咐让你交代与我么?”
伙计摇摇头:“硕哥儿倒是没有什么吩咐,只是……只是……”
“只是个屁,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钱掌柜恼火说到。
伙计赶紧略做神秘似的趴在钱掌柜耳边:“小的跟着硕哥儿一道去了延康坊西南隅。”
“延康坊西南隅?”钱掌柜不相信的重复了一遍,扯过小伙计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正宅?”
小伙计摇摇头:“那倒不是,硕哥儿领着我直接去的后巷。”
“后巷?”钱掌柜有些狐疑自语道:“难道是哪个府中的下人?”
小伙计听到赶紧说道:“掌柜的您这次可走眼了,我随着硕哥儿到后巷,从一角门儿出来一小厮,管着硕哥儿叫'少爷'!”
钱管家听完眼前一亮:延康坊西南隅,杨万硕,少爷?
杨万硕的宅子,在杨府的西南角落,不是很起眼。整个宅子里下人也没有几个,只有两个照顾他起居的丫鬟,两个干粗活的小厮,还有一个管事。
回到宅子后天色已晚,杨万硕躺在宅子中间大槐树下的那把躺椅上,两眼半睁半闭:徐德言,他的妻子就在府中!父亲杨素的姬妾中的一个。可平时杨万硕很少同府中之人打交道,甚至连自己父亲有多少姬妾都不清楚,或许,连父亲本人都快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姬妾了吧。(杨素妻妾成群,舞姬更是不计其数,据史载,杨素府内姬妾上千,仆役数千。)怎么才能够知道谁才是徐德言的妻子呢?知道之后该怎么帮助徐德言?在记忆中的历史中,二人确确实实是重逢了,但那只是历史故事,难不成要自己去父亲那里去说:父亲,你的一个姬妾是人家以前的妻子,人家现在找过来了,把人还回去吧!这样的话,估计自己不被父亲打死,徐德言也是难逃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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