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山》——补知

野茶

师父晨起颇早，东边刚露出一缕弱光就不见了踪迹。

师兄差我去寻。我得了理由，便往山下去。

这座山并没有什么专门的名姓，就叫做“山”。山有多高？我不知道。山有多广？我不知道。

走在山里，草木茂盛，花树繁华，鸣声上下，而四寂无人，恍若隔世。不由得生起几分幽情，哪里顾得上其它。

山路漫漫，石阶长长，青苔蜿蜒攀爬上来，张牙舞爪，斑驳零乱。

慢慢走下去，布鞋底轻轻压在青苔上，微微弱弱的声音便起来了。也不着急，看看四周，走这儿走那儿，扯些花儿插在头上，拔些草咬在嘴里，招阵风，唤只鸟，先玩了个痛快。

阳光成暖，晨露微漾，青泥湿润布鞋底。山上身后那木屋都不见了，只有山路。

山路走到一半就见到了湖。这片湖最初只是一拳大的泉眼，猎户上山来，便饮这泉水，水却不见少。来的人越多，泉水越大，先是一洼，再是一沟，再是一片，变成一个湖了。

湖心有个亭子。这片湖比以前小了许多，露出了湖心的岩石。

师父在湖上搭了浮桥，在那里建了个亭子。

门外人造的，卖相不佳，风吹日晒雨淋，竟也打磨的像样。

亭子四面环水，一眼望去满目清秀，习习风乘，也是一方怡人之景。

现时亭里有个人，粗布衣，板布鞋，光脑袋，脸上堆着皱纹看四下风景。

不是师父是谁？

我还没下去，就有个白衣修士上山来了。

修士身上沾着草屑树叶，衣边裤脚被晨露打湿，踏过浮木向师父那儿去。

只听见修士对师父说道：“借我一杯茶喝。”

亭子里是有炉子的。师父爱喝茶，常到此处煮茶。炉子上烧着水，师父却拎起来往湖里倒了，把袖子在水里荡，沉甸甸的提起，又拧到壶里，放在炉上烧。

“这是金缕液。”师父说道。

修士见了，把影子往水里照，一片青绿。

修士从衣袍上捻下一片遗落的叶子，放进壶里。

“这是镜湖春。”修士说道。

师父和修士坐下，开始闲谈。

师父道：“说相。”

修士开了口：“有本来，有混乱，有真假，有生死。一切由心。”

“愿闻其详。”

“譬如小儿啼乳，是本来。譬如水中捞月，是混乱。譬如杜鹃借巢，是真假。譬如老树生根，是生死。”

“另有一种。”

“什么？”

“不知道。”师父摇头。

静默了一会儿，水烧开了。

师父给杯里倒上水，又倒了一杯递给修士。

“请。”

星星点点的白沫子浮在杯里水面上，杯中水略显混浊，呡一口却是满口生香，不浓不淡，清清浅浅。

师父举起茶杯：“譬如这茶，是它本来就是茶吗？到底真有这茶还是没有呢？茶是死去还是正在生长呢？这茶是水呢，还是茶？”

修士饮尽了茶，起身告辞。

“山上水流。”师父道。

修士离山，隐没在层叠树影里，消失了踪迹。就好像从未来过。

在之后，师父拉了两天肚子。

七宝

大师兄从地里挖出了金子，师父大半夜的把我们都叫进屋里，桌上几坨黄金明晃晃的照亮人眼。

师父一脸严肃的问我们：“谁想要？”

师父首先看向大师兄。大师兄只撇了一眼，扭过头去对着烛火翻书。

师父又看向二师兄。二师兄一脸鄙弃，问：“能当酒喝？”

师父又看向三师兄。三师兄拿了块金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放手丢开了：“不能吃。”

师父没等我说话，把金子抓在手里。“既然都不要，那我就收下给山里添些香火。”

二师兄瞪着眼睛，猛地扑上去，按住师父的手。“老货，你什么时候烧过香，拜过佛？还想蒙我？”

师父气急败坏，脸都涨红了。“为师昨夜受佛祖感召，今日便有金子，当然要烧香念佛。你这是犯了佛祖，知道吗？！”

“老贼，你压根儿就不信佛，孝敬那门子的佛祖？！”

二师兄一边和师父大眼瞪小眼，一边呼唤三师兄：“师弟快来！把这老贼制住，得了金子哥哥请你吃一顿好的！”

三师兄人高马壮，抱住师父不松手，师父就动弹不得了。

三师兄附在师父耳边说：“师父，您还是要点儿脸。”

师父把胡子都吹乱了，火冒三丈：“孽徒，孽徒！是要欺师灭祖吗？！”

“吵吵闹闹！”大师兄一巴掌拍在上，“啪！”的一声。“还让不让人看书了？！”

大师兄从师父手里夺过金子，打开窗户就扔了出去。“这下安生了？”

“师兄！”三师兄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师兄。

“明天加菜。”大师兄说。

“嘿嘿。”三师兄摸了摸脑袋，一边玩去了。

二师兄想说什么，大师兄立马打断：“酒，好酒，上好的酒！”

二师兄眼里冒着金光，咧嘴扯出笑容，“扑腾”一声倒在地上睡过去了。

师父脸色难看的紧，大师兄不动声色，递了杯茶过去，身子向后退去。

师父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抬起头就不见大师兄了。

大师兄拉着我跑出来。月色朦胧，一层淡纱覆下来，万物都带着银色光彩，虫鸣声清脆彻响，有时三两，有事齐鸣，听在耳里，也好像成了昆虫，呐喊着鸣唱。

我舔了舔嘴唇，开口问道：“如果是从地里挖出了金子，那这里就是一座矿山，只是一两块金子，又有什么好争的？”

大师兄道：“从土里生的金子和土里生的植物有什么区别吗？我有了粮食果蔬，为什么还要金子呢？”

“那为什么还要争呢？”

“金子在地下的时候那就是大地的所以，掘金只是掠夺，得来也是不义之财。而当我无意间挖出了金子，金子就是无主之物，他人得与我得，有什么区别呢？”

“那师兄又得到了什么呢？”

“有什么呢？清风与明月就够了吧。”

“那么，这些物事，真在你心里吗？”我问。

大师兄愣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