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青》——山丘问丘

第一章 山海

存在，其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在太古之初，诸天本为一界，盖以山、海称之，亦有山人以为荒、境；忽一日，天外飞石，星辰陨落，山海始分，上着浮，下着沉，沉浮之间，而诸天始成。

浩瀚山海，诸天无尽，自太古以末，远古纪开，天人界易，沉浮无尽，唯有冥灵通古，观览山海遗史。

历史的车轮，自其启动开始，生生不息，承载了无尽的浩瀚。天人诸界，或许在远古的时候，天界不是如今的天界，人界也不是如今的人界，天人之界也许会比现在更多，也有可能比现在更少。历史的车轮，承载了太多，也遗失了太多。

诸天无尽，而这无尽的诸天之中，而今还存在的天界寥寥无几，唯有硕果仅存的七大天界了。天界虽稀，人界却是不少，若真是数来，堪比那天上的星辰那般浩瀚，更有一说，在那浩瀚的星辰中，每一颗许是一个人界，如此说来，那人界真是多的可怕了。

虽说人界无数，可如今大家口中所说的人界，却是只有唯一默认的一个了。这唯一的人界，据说在远古之时还是天界，是叫未央天界，还是中天界，亦或其它不知所谓的天界，而今的天下众人或许都不晓得了吧，只知道她很古老，古老得连历史之辙、连她自己都遗忘了。

如今的人界，除了耳熟能详的九州十二域，还有的便是一些神异之地了，许是因其古老，那些神异之地，至今为止，都未能完全向人揭开她的面纱，所知的，还是那一层朦胧。

荒土，便是九州十二域之外的一片奇异之地，厚重而神秘，她孕育了不知多少的生命与文明。广博者，有如众神所创的荒神道，声名赫赫，名传诸天，贯通古今；微末者，有如小小的陌虞部落，命不经传，默默无闻，不知哪一日就会泯然于江湖，消逝无踪。

南荒之南，是为荒土，荒土之南，是为亘南。亘南之地，仙神不知，说尽了亘南的神秘。而荒土之北，便是众所周知的九州十二域了，自荒土北界开始，再横跨整个南荒之域，到达南荒之北的蛮月山脉，自此，人迹才多了起来。

月光谷，是蛮月山脉中的一个奇谷，一如她的名字般，一年四季，月出不歇，而银华遍谷，甚是奇异。年年慕名而来的不知凡几。

月光谷，孤月峰，玉河缠绕，星月起落，飞火满天，月萤含羞倏忽，天地同籁。

是夜，分外的寂静，聆听的是那玉河、孤峰、天地悉悉索索的呼吸。忽而，在这寂静的夜中，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惊起片片飞火，那漫天的月萤，也悄然的隐在缕缕星华之中，不见了踪影。

刺耳的人迹，踉跄的脚步，急促的呼吸，是狼狈的少女，衣衫褴褛，面容疲倦，一张本就憔悴的小脸上，添着十数道大小不一的划痕，似乎她真的累了，也许她不应该再走了，应该停下，好好的休息一番。

可她却没有，依旧拖着瘦小的身子，挣扎的向前，向着月光，向着这寂静的夜的深处，走着。她不时的盯着四周，哪怕累的眼睛在下一刻也许会不由自主闭起，可她依旧凝视着，那曾清澈的双眼深处，除了浓浓的倦意还有恐惧，似乎这夜是一只吃人的巨兽，若是闭眼，就落入了它的腹中。

奇异的异域服装，脸上抹着七道褐色的神秘图文，”这就是月光谷么。”

“阿爸，阿爸，你再和我说说外面的世界好么…….”

“外面的世界呀……”

“阿月想听月光谷，想看看那玉河缠绕的孤月峰，想揽一把飞火，捧一片月萤……“

“好呀，那只要月儿不调皮，以后阿爸就带你出去，躺着在飞火之中看月萤。“

“太好了太好了，阿爸答应阿月咯，答应带阿月看月萤咯。刮一下小鼻子，一百年不许变……”

曾经有个淘气的小女孩，缠着她的阿爸，要他将外面的故事，带她去月下最美的地方，躺着飞火看流萤……

“这就是月光谷啊，阿爸，阿月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小女孩真的是累极了，神色恍忽不定，弱小的身子也是摇摇欲坠，不知还有什么撑着让她没有倒下去，是这夜，这月，还是其它。

“既然到了这里，你可曾心安。“

突如其来的声音，小女孩摇摇欲坠的身子蓦然一振，那是来自灵魂的声音，纵是三生三世，千年轮回，她都不会忘记。

黑暗的巨兽，终究还是来了，小女孩怆然的脸上忽而又平静了下来，回头望了望那一片黑暗，夜的巨兽匍匐着。

“你若心安，那我心亦安；来吧，孩子，你累了，快回到族人的怀抱，好好的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个自己。“

深夜的寂静，那是来自族人的问候么，恍惚中，黑暗深处飘出了一面旗帜，无数的人影在招摇，是他们么，使他们，可已经不是他们了。

“来吧，来吧，快让我吃了，陌虞的小公主，让我吃了你，这样你就能和你的家人相聚，快让我吃了，就又能回到族人的怀抱了。啊哈哈，陌虞的小公主，难道你不想你的家人么，不想你的族人们；可你看看你的族人们，他们都在欢呼，在雀跃，在迫不及待的与你团聚。陌虞的小公主啊，他们可都在想你，想着快点分食你的血肉，分食你的灵魂，这样，你们又能团聚了，你们陌虞又将在一起了，哈哈哈！“

黑暗的声音格外的诡异，让人心中莫名的泛起惊寒；黑暗中果然还是有，匍匐着的吃人巨兽，终究还是要张口他暗黑的巨口了。

旗帜飘飞，腥风突起，无数血红的影子从旗帜中蹿出，张牙舞爪，露出腥臭血红的长舌，恶狠狠地扑向孤独无助的小女孩，然而诡异的是，那一个个血影宛如透明一般，轻易的透过了女孩。

看着那穿过自己身体的血影，那依稀清楚的熟悉脸庞，有疼爱自己的阿叔、阿嫂，有一起哭一起笑玩了十年的阿木，还有那些记得不记得的族人们，女孩强自安静的苍白脸上，终究还是扭曲开来，尽管阿妈说过要开心，阿爸说过要坚强，部族的以后的传人都是不会哭泣的，自己也曾暗自说过，泪早已流尽。

可她，还是哭了，是那么的歇斯底里，夜，终究还是冷的。

来自黑暗的巨兽，愈发的近了，空气冷的冰冻了一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兽，在掐着她脆弱的脖子，令她难以呼吸。女孩呛着，挣扎着，忽的有安静下来，向着那皎洁美丽的月亮，艰难而坚定一拜，那是陌虞一族的信仰，纵死不改。

“蛮人终究还是蛮人，始终愚昧，至死还相信那所谓的神明。若有神明，怎会在你族将灭之时不出现，若有神明，怎会让你一个炼灵境的小女孩，独自跨越险恶的南荒之域，逃到这里，若有神明，怎会在，你将在被我吞噬的这一刻都并未出现。”

“神明已死，有的只是血魔宗的阴和子，吞噬了你之后，我就拥有了你的玄黄之体，那么在血神子的血元圣体在我的面前将不堪一击，哈哈哈，血神宗的血神子之位，终将还是会回到我的手里。”

黑暗中，一道血色影子缓缓走出，声音扭曲，漂浮不定，而血色影子亦如波纹一般浮动不止。在他的面前，夜中似有一道无形的巨兽，将跪拜的女孩慢慢擎起，愈来愈近，下一刻就将融入那道血影之中。

向着孤冷的月光，女孩平静而又不甘的闭起双眼。月光愈发的皎洁了，此时的夜空之上，却忽如其来的划过一道流星，浩瀚的白光自九天倾泻而下，是月光，是神迹。

黑暗中扭动的血色影子，在那巨大的光柱之中显露出来，那是一个带着血色斗篷的男子，在光柱之中，妖异而鲜红的脸庞波动着，纵是圣洁如月光，也洗不去他的邪魅。

看着那浩瀚光柱，与随之而来的一团五彩霞光，他活络的鲜血脸庞，嘴角扭曲着，不知如何的说道，

“想不到气运如此之好，不仅得到了玄黄之体的，还有天降神物，正好落在我身上，天要绝你呀，血神子。”

血蓬男子迎着光柱，信步而上，茫茫虚空中，宛如有着隐形的阶梯，是那么的轻而易举。闭眼而不甘等待命运的女孩，似乎感受到了着浩瀚的月光，是神迹么。

她希冀的睁开了眼，终是看到了斗篷之下的那一蓬滚动的鲜血，惊骇之余只觉得忽然间冷了许多，也许黄泉之下就是这么冷吧。

忽然，女孩瞪大了眼睛，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她看到了那一团五彩霞光，看到了那如血一般的男子，在触及五彩霞光之时，刹那冰封，而后灰飞烟灭，连其本身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圣灵听到了么。”

小女孩低语，茫然间双手触及那五彩霞光，刹那之间，亦变成一座活生生的冰雕，而唯一不同的是她却并没有因此而灰飞烟灭。那浩瀚的光柱，似乎也坚持不下，枯竭了一般消散不见。

第二章 仙宗

浩瀚的通天光柱，至九天突降，须臾之后又消失不见，茫茫夜色之中，不知多少目光触及月光谷，追逐而来，而眼见光柱的突然消失，迟疑了片刻，那飞扑而来的速度竟是快了几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似乎触手可及之物，谁又肯轻言放弃，纵使到头来皆是一场空。

耀眼的光柱消散，女孩化作冰雕，徐徐而落，神迹之中的那团五彩霞光，亦是敛尽，显露了它的神秘面目，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白嫩男婴，煞是可爱，除了其脖间悬坠的一枚墨青寒玉，已无它物，此刻亦如女孩一般，处在冰封之中，徐徐坠落。

突如其来的的神迹，疑似天降神物的五彩霞光，以及霞光消散之后显露的赤裸男婴，一切是那么的诡异，即使是身处冰中的女孩，目睹了一切，也无法说明白吧。

夜风袭来，本应该充斥着夜深的寒意，此时却意外的温暖，如春日暖阳下的和风，将封印女孩和男婴的寒冰融化，又是一道和风吹来，女孩身上的伤痕竟渐弥合。月光之下，一袭白衣林立，面无表情的看着默默抱着男婴的女孩，任由轻风带着他们飘落。

许久之后，白衣男子淡淡说道：“你是陌子月，荒土陌虞部族之女。”

在荒土世界，族长之女是部族之女，那是一族的责任与荣耀。女孩不知所动，始终看着怀中的男婴。

“复宗，是一位令人钦佩的族长。”

一直沉默的女孩，在听到她阿爸的名字之后，身子轻轻地颤抖，强忍着她想要哭泣的冲动，只是身子的颤动没有停歇的痕迹，很久之后，女孩才吐出了她的第一句话。

“你认识我阿爸。”

“认识，多年以前，我曾经去过荒土，到过陌虞，遇见了你阿爸。他是一个真正的荒士。”白衣男子轻道，似是回忆，那个记忆中坚毅的部族首领。

“不错，阿爸是真正的荒士，可阿爸已经不在了，和阿母，还有守护部族最强大的九个荒士，他们都在圣土中归天了。”女孩颤声说道，她最爱的阿爸阿母，可是如今都舍她而去。

“可他们终究是成功了，不是么，你阿爸他们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曾经，我与复宗有过约定，待他归来，无论成功与否，都许他陌虞一脉迁至洛河，为此留下了从荒土至洛河的域道，日前却出现了异状，域道震动不休，中途崩毁。故此我去了陌虞，看到了那里的一切。”

“部落怎么样了。”女孩低头问道，不敢看着白衣老者的眼睛，只能默默的盯着怀里默无声息的熟睡的男婴，她惧怕那个答案，纵使她已知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血魔宗，阴和子，你若愿意，我可替你陌虞一脉复仇。”

“不用了，陌虞的仇陌虞复。”

就像众多的结局已定，女孩没有挣扎，唯有心中的坚定。

白衣男子没有多说什么，就如约定好了一半，知晓了她的回答，陌虞一脉，始终还有几分神宗信念传承。

“我此番寻来，是为了履行与陌虞的约定，带你回洛河，你也可以选择不去，一切随你。不过，我希望你能继承复宗的遗志，虽然我知道在他的心里不希望将责任落在你的身上，可是你是子月，不是么，继承了陌虞最为尊贵的‘子月’二字，那是陌虞的荣耀与传承。”

“阿爸的遗志。”女孩那几无生气的眼瞳，刹那间蹦出了光辉，她不想再做淘气任性的小女孩，她不想再让她最爱的阿爸失望，因为她是陌虞的子月，阿爸的子月。

“不错，相信他进入神宗为的什么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他希望循着先辈的足迹，恢复故土的荣光。他失败了，也成功了，我不知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将希望之种取回给你。”

“希望之种，可它带给了部落毁灭。”女孩依稀记得，那唯一从圣土归来的部族荒士，垂死之际，将那颗希望递到自己眼前，看着自己接到手中时的解脱，可那里面，还有记忆中他从未出现过的复杂的神情，她不会忘记。

若是可以，她宁愿不要那颗希望，不要什么玄黄之体，她只希望自己的阿爸阿母可以平安，不去圣土，部落也就不会遭此大劫。

“可它是你阿爸的希望。”

“阿爸的希望，好，我随你回洛门，我会完成阿爸们未竟的事业。”

一切皆已经发生，阿爸说过，过去的只能缅怀，而不能停留，我们终将面对的是未来，未知而孤独。

白衣男子不再多说什么，夜风伴着流萤，卷动月光，载着两人渐飘渐远，月下的一长一短的影子，也渐渐模糊了，最后消失不见，唯有几道隐约的声音传来……

“他叫陌子寒，陌虞的族人。”

“也是‘子’么……”

“陌虞的人，无论‘子月’与否，都是尊贵的。”

忽如其来的白衣男子，似乎没有看到那浩瀚的通天光柱，忘却了可能追逐而来的血影，遗落了那异常干净的粉嫩男婴，也许是他根本没有在意吧……

神迹，来的忽然，去的也忽然，逐蝇还未闻到什么就已经消散了，迹不可寻……

洛河门，位于洛河之域，仙道十门之一，宗门弟子无数。有‘洛河六院，炼灵十万，七道神峰，真传三千’之称。

洛河仙门，有望倾神山，通天接地，丈不可量，又有三千悬空道峰，众星捧月，拱卫望倾。神山之上，洛水天河，缥缈无垠，飞儿直下，势若奔龙。日照长河，紫气升腾，仙虹横挂。望倾之东，长河之下，天门凌立，不见其棱，与天公比高。

天门之下，是万丈云梯，渺渺问仙路，唯有心志若山、志存高远者方能踏尽纵云梯，登临天门，入得仙宗。而自洛河门开宗立派以来，万千年间，能以凡身登临的屈指可数，最终无一不成为人间巨擘。

洛河门的万丈纵云梯，除却那始至洛凡古城的千百丈时常看到年轻俊杰之外，那千丈之上，寥寥无几，罕有人至。却在此时，天门脚下，纵云梯上，一道青年人影忽隐忽现，好不真切。

披着青绿蓑衣，就着粗糙的草鞋，身子斜躺，左脚搭着右脚，两袖挽起，眼睛微眯，而右手不时的取下悬在腰间巴掌大小的青玉葫芦，熟练而自然，灌上两口，好不惬意。

忽而，天门之前，飘来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青年宛如还在睡梦中呢喃。

“玄黄道体再现，预言中荒神道复起，诸多流逝在时空长河的古老传承渐渐开始显露，又将是一个辉煌的盛世来临，风云再起，只是，这一次不知逍遥叔叔你是否会出现……”

“玄黄道体，一丝玄黄本源气可以为我的葫芦增色不少，不过那是千冥带回来的小丫头，倒是有点棘手，不过我不用强，做得隐秘一点他应该不会发现的吧，若是被发现了，大不了赔她一点好处就是了。”

闭着眼的怪青年，嘴角忽然笑了起来，样子还带着一份莫名的傻气，轻风袭来，带着空中浓厚的白云，将他淹没。

“这就是洛河门么，阿爸曾经来过的洛河门，以后我们就要在这生活了，子寒。”女孩低头看着怀中的男婴，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这个男孩，是上天在最后一刻送来的，不管神迹是否真假，在她心中，那便是真的，是陌虞的神的旨意，或许在她眼里，这个男孩是她所有的一切，是她，是陌虞还存在的意义。

她沉默，白衣男子亦是寡言少语。

宏大的仿佛不存在的天门，高的宛如接通天地的神山，多的有如星辰一般的漂浮山峰，奔腾的洛水白龙在诸岛嬉戏，漫天飞挂的长虹，勤劳的铺着面纱的白云，这在阿爸口中说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曾经所梦想、所希冀看到的，而如今，都是不过是云烟么，她心道。

水花在身上飘，却不沾衣，白云在往后跑，渐远不渡。

越过了山峰，跨过了长虹，来到靠近神山的地方，那是最为靠近神山的七座悬山中的一座，无数碧玉辉煌的宫殿参差错落，正中的雄伟大殿上书巍峨‘荒’字，古朴荒凉，亘古沧桑，一字镇古今，一字话真意。

“洛河门的荒神道，得承自荒土，是如今人间界所得传的最多的荒神道了，此处应该最为适合你，你可愿意进入荒神道一脉。”

“陌虞本是圣土神宗的一脉，道法也是源于神宗，如今能入荒神道再好不过了，有劳您的安排了。”

“好，复兴荒神道一脉的使命最终还是落在你身上的。”白衣男子轻道，带着女孩落入大殿。

“荒殿罗祖，参见千冥掌尊！罗祖不知掌尊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掌尊恕罪。”大殿正中的蟠龙宝座之上，看着默无声息的进来的白衣男子，慌忙飞下，行礼说道。

偌大的宝殿，林立着众多的古朴巨柱，雕铭着莽荒巨兽，翻云弄雨，舞翼狞牙，狂野嗜血，在空旷的宝殿中掀起阵阵莽荒的飓风，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