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真探》——井点枫

引子 津城

“方石羽，你给我扎好马步。”

“爹，我吃不消。”一个小男孩拎着水桶，双腿晃的跟拨浪鼓一般。

“吃不消，这才半分钟，让你吃不消。”藤鞭抽在了男孩的腿上，可疼痛依然不能成为他的助力，他一下子晕倒在了地上。

“真是杆儿拉。”扔下了藤鞭，他爹抱起了方石羽。

方石羽的爹遍寻了中医之后，决定带着他去了洋城的西方医院。

“这孩子，身体状况很差，心肺功能都有缺陷，低血糖还有哮喘，剧烈运动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

“医生，给句实在话，我这孩儿习不习得武术。”

“恐怕，不行。”

方石羽有些害怕地看着他的父亲，在他父亲的眼里写满了失落。

两人沉默地走出了医院，走了一段路之后，父亲开口了，“没事，习不得老子的拳法，这世界上有的是别的出路，以后不逼你了。”父亲摸了摸方石羽的头，“想吃洋面包吗，隔了两条街有面包店。”

方石羽点了点头。

“去那边那个大门口等我。”

结果方石羽这一等，就等了十二年。

“黄飞，不是我说你，我们警局养你们不是为了去干架的，别人商会武馆起了纠纷，你不劝，进去瞎掺活啥，真以为你刀枪不入啊。”柯警长戳了一下黄飞的骨折的手臂。

“疼，警长，还不是连我们警局都不能配枪，不然怎么会被打。”黄飞反驳道。

“你还有理了，整个津城都禁枪，我都没有，你们六个人先好好反省，尤其是你黄飞，武探，武探，重点不是武，会打架有什么用，自从你们老大调走，你们的表现是越来越差。”柯警长背过身，“这几天，会调来一个新探长，你作为老人，又是副探长，好好地迎接一下。”

迎接？黄飞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想做老子的上司，你还嫩着呢。

就在这时，警局的门被打开了，“你谁呢，里面开会，闲杂人等离得远点。”门口的警探立刻伸出手拦住了那人。

来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一条牛奶背带工装，手里拎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有许多油纸包。

“那个，我是方探喊过来的，这是他送来的桂陇坊的点心。”少年忙着点头哈腰。

柯警长立刻笑嘻嘻地走到少年面前，“方探长呢，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过来。”

“他马上就过来了。”少年话音刚落，另一个人打开了警局大门。

此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嘴里叼着黑楠木的烟斗，宽沿的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露出了带着胡渣的下巴。

黄飞眼疾手快，将脚边一把小方椅踢了起来，甩向了那个人。

正常人本应是来不及躲开的，谁知道，那人下蹲了一下，迅速地朝上前方出拳，带着褐色皮手套的拳头准确地击中了那张方椅，并将那张椅子在空中断成了两节。

黄飞硬是愣了一会，没想到这个练家子身手这么好。

柯警长立刻气急败坏地钳住了黄飞的耳朵，“小兔崽子，刚教训完你，你又想惹事。”

那人摘下了帽子，一幅洋人面孔，虽然毛发是黑色。

柯警长傻了眼，这上头派的方探长明明是中国人啊，那这个洋人又是谁。

“少爷，我帮你把委任书带来了。”洋人把帽子放在胸前，对之前那位少年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

“谢了施密斯。”少年接过洋人从怀里掏出的一封信件。

“我叫方石羽，是洋城租界的荣誉侦探，很荣幸能踏入政府警局大门，成为你们的一员。”虽然有些稚嫩，却英气十足的脸，闪着光芒的深邃眼神打量着整个警局的人。

“可能你们没听说过我，没关系，你们肯定对这个有印象。”说完，方石羽从木盒里拿出了一个新的油纸袋，戳了两个洞，戴在了头上。

“蒙面神探，说的就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就那个巨鼠食尸案，硫酸井杀人案，还有最著名的无头拼尸案，听说那个尸体是用四个人的碎尸拼起来的，那个头的位置居然就是凶手留给自己的。”一位热衷于八卦报纸的武探立刻有了激情，开始谈论了起来。

黄飞甩开了柯警长的手，“小子，我不知道你以前有什么出名的事迹，但这里和洋城情况完全不同，我劝你还是早点打道回府，若是有那个洋大哥的身手，我还觉得有点戏。”

“我知道，这里是津城，无数人都会武功，每隔百米一家武馆，有层出不穷的奇人异术，道法佛门，苗疆医蛊。”

“是啊，没想到小子你还做了点功课。”黄飞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柯警探气的直跺脚，却似乎无可奈何，也许是对年少的方石羽不够信任，他没阻止黄飞的刁难。

“明面说津城是武林中心，天下武者，十之八九在津，但是鬼知道底下有多少暗道邪法在其中，这就像是个大染缸，颜色一多，终究是黑的。”黄飞努力地回忆着之前探长用来吓退新人的措辞。“正常的，武馆纠纷，打架缺胳膊少腿常事，不正常的，把人吸成人干，或是把人结成冰块，你可以竭尽你的想象，这已经不是武术，不是功夫，是异能，是玄乎至极的荒缪地带，可不是什么洋城那几个精神病患者能比的。”

黄飞举了举自己骨折的胳膊，“我作为八卦掌嫡系传人，习武十多年，尚要挂伤，别说你这个黄毛小子。”

谁知道方石羽竟然心不在焉地拆了个点心，吃得嘴上沾满了饼屑。

身边的洋人凑到了方石羽耳边，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黄飞是吧，我知道你，施密斯说等你伤好了，他要和你切磋一下，他是洋城轻量级拳击比赛的退役选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来是负责查案，是来贡献我的智慧的，至于我的安全，这是你们应该考虑的问题。施密斯，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呆这里就行了。”

洋人点了点头，又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施密斯也没有立刻走，尽职的守在了门外，大概半个时辰才离开。

柯警长最终还是把方石羽迎进了探长办公室，不管怎么说，他手里委任书可是货真价实的。

“我们警局有六名武探，十二名警察。不说虚的，这六名武探的身手在津城里都是排的上名号的，就是这普通警察，也练的不是花拳绣腿，保证能护方探长周全。不过就是，咱们津城对枪支管制的很严重，整个警局的人都没有配真枪，麻醉枪倒是有几把。”

“我知道，在津城是严禁火器的，不过我私藏有一把。”方石羽掏出了一把个头小了一大截的手枪，“可是里面只有两发子弹，而且是特制的，国内都没有货，我身体羸弱，靠此自保，希望柯警长不要到处宣扬。”

“好好好。”柯警长看着这个新奇玩意心想，这小型号的东西，还真能有那么大的威力。

办公室外，五名武探叽叽喳喳地都在讨论。

“你说的那些传闻可信吗？”一个辫子男开口，他叫李世荣，打得一手长拳。

八卦男名字是奇桓，他点了点头，“虽然说有添油加醋，不过应该确有其事。”八卦男是舞棍的，腰间别了个三节棍。

“柯警长总嫌我们太笨，没想到还真来了一个军师。”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像极了女人，看样子也是阴柔妩媚，不过可惜的，他是男人，他叫做花松宁，自小童子练功，练的还是女儿功法，武功是练成了，不过那话怕是再也不行了。

“哪那么多废话，我赌50，一个礼拜他都撑不了。”一个油腻肥胖的中年人开口，他叫老英，别看他长的一幅肥猪样，学的却是灵活多变的猴拳。

“嗯……嗯……嗯”还剩一个又高又壮，也不发言，一会摇头一会点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他的名字是舒利安，是个哑巴，除了副探长黄飞，就数他最能打了，没什么路数，单靠一身没处花的惊人蛮力。

黄飞看了看探长室，不置可否地切了一声。

惊雨1

这是方石羽来警局第三天，每天他就到警局来照个面，之后人便不见了。柯警长碍于情面也不好过问，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飞则更不管了，他做他的事，不碰面那是最好。

武行和商会又起了纠纷，黄飞接到通知后立马赶去了现场。

湾渔码头，津城第二大的码头，此刻两方人对峙在码头前面，原本热闹来往的码头此刻却鸦雀无声。

“谢老阴，我是真的忍不下去了，我知道我们精能武馆在这津城算不上什么大号，你又是堂堂津城第三大商会鸦度的副会长，但这工钱你们是不是结错的太离谱了。”说话的是个一根筋，是武馆的大师兄叫吉建。

“没错，一分钱都没错，你们上工十九号人，给了你们二十个人头的工钱，还多给了，你们退吗？。

”谢老阴在棚子里喝着茶，头也不抬，虽是轻声细语，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当初明明说好是按量给钱的，我们十九个人没日没夜干了五十个人的活，你就给我们这么点。”

“我谢老阴当时在吗？你跟码头上的人谈的价钱，我觉得它就是不合理，是个亏本买卖，所以我定了个我觉得合适的价钱。”谢老阴毫不留情。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信不信我们把你的货全砸了。”吉建一行人拿起家伙准备动手。

谢老阴挥了挥手，身边一众打手上前，足足五十多人。

黄飞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正要上去阻止。

“别去了，他们打不起来了。”方石羽穿着破破烂烂的，跟码头边上送货的工人一般，悄默声地出现在黄飞身边。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惊雷响起，黑云一下子垄盖了整个天空。

正欲动手的两拨人愣住了。

“津城靠近海口，虽然汛期的日子还没到，不过我这两天测了一下附近几个地方的湿度，今天绝对会有一场暴雨，很有可能会连下好几天。”方石羽从帽子里掏出一根麻花，放在嘴里嚼。

谢老阴和身边几个人耳语了几声，“我们没时间跟你们耗了，工钱就照之前的给，你们别拦着路。”商会码头的管事人掏出了几袋银元，扔在了地上。

“你怎么知道他们打不起来？”奇桓也跟着黄飞来了。

“很简单，你看鸦度他们的货，外面套着防水的油布，很明显是要避水的，而且这批货的价值也不小，要惊动商会的副会长过来。要是因为这么点工钱出了差错，暴雨淋湿了货物，估计那个谢老阴也担不起。”

黄飞则听出了方石羽的画外音，“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货有问题。”

“这个就要你自己判断了，黄副探长。”

奇桓带着几个警探正要去截货，黄飞拦住了，“我们几个跟着，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方石羽朝黄飞摆了摆手，自顾自地离开了。

黄飞几个人跟了大概几百米路，谢老阴的商队就停了下来。

“黄探长你就不要藏了，出来吧。”谢老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瘸了一条腿，拄着一根黑漆皮的木拐杖。

躲在巷子里的黄飞只好现身。

“刚刚我就在码头上就看到您在远处看我的笑话了。”谢老阴打开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一根烟，“高级的，洋盘货。”

“我不抽烟，戒了。”

谢老阴也不尴尬，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身边的跟班懂趣地帮忙点火。

“我们好好商量，盘我们的货可以，选三袋，我们没工夫耗。”

“行。”黄飞招呼警探拿了三袋货物，“选里面点的。”

褐色的麻袋摆在了地上，天色比刚才又阴郁了几分，虽是下午，感觉却是傍晚。

“这是南海珍珠粉，细腻润滑，这是北方雪原的鹿茸粉，黄探长要不要取点，配姜汤喝，壮阳。最后这袋是南方梗米的米粉，最适合做凉粉，糯而软，很好吃。”谢老阴指着打开的袋子，一一介绍。“所以才不想淋到雨，这些都是贵重的食材药材，这下我们能走了吗？”

黄飞皱着眉，转头带着手下离开了，“挨千刀的方石羽，我会找你好好谈谈的。”他咬牙切齿地默念。

回警局的路上，瓢泼的大雨说下就下，黄飞被淋了个湿透。

“飞哥，毛巾。”一个警察赶紧递来了毛巾。“柯警长呢？”

黄飞也不接毛巾，任由水滴掉在地板上，汪成了一滩。

“柯警长看着要下雨，提前走了。但是方探长在办公室。”

“行，我找的就是他。”

啪，一脚踢开了探长办公室大门，又重重地关上，外面议论纷纷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

“方石羽，你是不是知道鸦度商会的货没问题。”

“我没说过这批不行啊，是你理解不对，我只是说，他们运过有问题的货。我比你提前去，知道谢老阴还没验货，直接和精能武馆的人对峙的，也就是说，谢老阴并不知道这些货应该是什么，有可能是正常的东西，也有可能是问题货。”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的话。”

黄飞单手揪起了方石羽的衣领。

“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说会不会出人命。”方石羽倒是不恼，转移了话题。

“你就不能盼点好。你以为还是之前啊，雨夜屠夫早被我们孙队长抓住了，尸体都已经火化成了灰。”黄飞松开手，他也冷静下来了。

“我知道，那是前年的事。”方石羽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纸包，“梨膏糖你吃吗？别介意，我有点低血糖，所以身边有很多甜食。”

黄飞听着外面的雨声，打在雨棚上，就像锣鼓一般，他的思绪飘到了以前。

在黄飞心目中，孙兵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探长。

孙兵武功很差，不过和他打交道的人都不想惹他，他就是个亡命徒，在成为津城警局探长之前，他是在监狱里当班，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和一群穷凶恶极的歹人整天混在一起，所以他什么都不怕，包括死。

津城的汛期到了，就在瓢泼大雨的第三天，河边出现了一具浮尸，接着是第二具，四天内，沿着河边，总共死了五个人，一样的死法，割了舌头，剐了眼睛，撕了耳朵，而且没有用任何工具，徒手在缠斗的时候，就做了这些事。

孙兵认识这五个人，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津城里的武术名家，能取他们性命的，绝对不好惹。

最后，孙兵还是抓到了犯人，看起来像一位老人，又聋又瞎又哑，其实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几十年的时间和所有的感知换来了百倍的功力，只为报灭门之仇。

其中发生了许多事由，黄飞历历在目，此刻却没空再回忆太多。

“我知道黑莲。”方石羽一句话，点醒了黄飞。

“我劝你，别查太深，害死你自己没事，别牵连警局的兄弟。”回过神的黄飞，一拳砸在了桌子上，留下了一个凹陷的坑。

有些黑暗，它就是存在，别去碰，别去想，才能保得住这眼前的光明。

这是丢了半条命，坐在轮椅上的孙兵调走前，和黄飞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