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遗梦》： 另一个世界

第一章 另一个世界

机场高速上，空港2线大巴正驶进航空港区域。

此刻阴柔的天空好似顶着咖啡色的幕布，高速上的灯光像子弹一般从车窗外划过，江童睁开惺忪的双眼，摘下耳机，“另一个世界到了。”江童在心里默念。

流线型的中央主楼向两边延伸出两条直线与它对面新扩建的航站楼以同样的格局环抱成一圈。这坐让城市引以为傲的建筑像一头巨兽般吞吐着来自全世界的航班却依然不感疲倦。城市不同角落的人以同样的目的汇聚于此，再以不同的方向向外分发。

候机大厅如往常一样傲慢地宣示自己可以包容一切。航班信息在巨幅银幕上不断跳动着，再配上时不时响起的航班广播形成了空港特有的节奏。

从二楼出发大厅搭电梯至一楼，江童挂上员工通行证走进员工通道

安检员草草地在江童身上扫了两下，用一口土得掉渣的本地口音说：“夜班啊？”似乎也没有想要听到回应，回头和另一个安检讨论起了最近股票的走势。

江童礼貌性地回应了一声，一头扎进了2号机坪。

2号机坪是专用来停靠客机的机坪，相比停靠货机的远机坪，这里显得更有人气。

与候机大楼相连的廊桥，用来将旅客从大楼输送到飞机上，它就像一只巨大的章鱼伸出的触角，贪婪地吸附着大小各异的飞行器。

如果在机坪上近距离地接触飞机，一定会感觉到它是有生命的，刺耳的发动机噪音像在抱怨旅途中的不满，而在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就如工人劳作后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

作为机场外场调度，江童就是和这些庞然大物们为舞，指挥地面“演奏队”围绕着它们机械式地舞蹈。

江童有时觉得它们很潇洒，是因为一跃而起，就可以远离尘嚣；觉得它们可怜，是因为它们起飞降落，游离不定。

走进25号停机口旁的办公室推门而入，烟雾升腾。

几个光头中年男子正叼着烟讲着黄色段子，不时发出那种老流氓特有的笑声。

其中一个稍年轻的光头看见江童后向他甩去一根烟，“江童啊，星海457，46号桥，19：50分进港。”

和江童说话的是班组长崔吉，30出头，早已在机场混得有声有色。光头加上健硕的身材还有不离手的烟，使他身上显出一股匪气。

另一个世界总有另一个世界的代表人物，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代表。

江童一边点起了烟，一边和崔吉打趣：“老崔，前两天蔷薇浴场怎么样，听说很有戏啊？”

崔吉露出那匪气的笑容：“还用说？直叫我老公，叫个不停呢！”。

江童学着光头们的笑声附和着说“下次带上我啊！”。

“你还别说，这女的真的是样样精通。”崔吉似乎对这话题越发有了感觉。

围着崔吉的几个话题参与者同样提起了极大的兴趣，争相诉说自己的光荣史。

江童偶尔插几句话，却还说得有模有样，老鸟们频频对这只刚飞来林子里还不知所措的菜鸟点头表示同意。

每个群体有属于他们自己特有的语言，江童耳濡目染，居然学习效果还不错。

学习，为了融入这另一个世界，学习是必不可少的。

空港太大，大到让人会感觉到不寒而栗，而这污秽的25号办公室也只能是江童暂时歇脚的地方。

办公室就位于候机主楼的最下方，就像是这头巨兽的排泄处，没有人会关注它，但却必不可少。

而这些底层小间则是给空港员工提供暂时的落脚之处，方便他们从这里直接通向机坪工作。

江童换上了工作服，在桌上抄起了对讲机，出门向46号桥位走去。

对讲机此刻传来来自空港塔台指挥中心的声音：“星海457进港停靠46号桥”

“地勤收到”。

“机务收到”

….

各个地面部队收到信息后蜂拥而出。

连接上了，江童感觉，和这个世界算是真正连接上了。

远处一架747客机正缓缓驶来，机务人员在停机位前有节奏地挥舞着引导棒

此刻，华丽的飞机涂装丝毫掩饰不了它的疲惫。在机坪灯的光照下，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喘息着。

一切如往常一样，飞机停靠到指定位置，机务置放防撞锥，地勤打开开货仓卸货。

专用作业车辆一拥而上，像精密的手术刀一样切进飞机的躯体。

江童在飞机下监督着流程化的作业过程，通过对讲机与各单位确认工作的进展。

不需多时，飞机就会像被刨去五脏六肺的死鱼一样结束它最后的挣扎。

江童抬头往飞机眩窗里望去，此时已经下客完毕，机组人员正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地面作业完成后，江童从地面悬梯走上廊桥。

几个深蓝色制服的空乘正拖着行李箱尾随在正副驾身后向航站楼走去，臀部在短裙的包裹下俏皮地扭动着。

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江童再次想起了之前从崔吉那听说的有关她们的故事。

在江童眼里，她们并不光鲜。

她们也像飞机一样，找不准自己的定位，四处游离。

“干嘛呢，看着空乘灵魂出窍一样，上班还没看够呢“？

和江童毕业于同一所民航学院，还显得稚气未脱的董晨晨拉了拉江童的衣角。

她是隶属于航空公司的航班商务，负责与航班有关的所有事物，保证航班运转正常。

虽然处理的事情复杂琐碎，但她已经显得游刃有余。

刚和机组人员完成交接，关上客舱门，正准备回航站楼休息，就看到江童像块木头桩一样竖在廊桥口。

“没有好吧！地面都结束了，没事上来瞎逛逛”。

“你接下去的航班几点？要不去航站楼喝杯咖啡？”

江童抬手看了下表，离下个货运飞机的出港还有2个小时。

4号远机坪，距离航站楼2公里远，临近东海，晚上的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江童想想就不寒而栗

“怎么还是那么墨迹!”

董晨晨不满地嘟起了嘴。

“你请我就去。”

两个人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对话方式，一个人急性子，一个愣头青，让人哭笑不得。

董晨晨朝江童白了下眼，两人默契地走进航站楼里的24小时咖啡店。

第二章：学姐

时间接近凌晨12点。因为这个时间点后不再有客运航班，所以咖啡店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董晨晨和江童说着今天上班听到和看到的趣事。

“我们班组的Fiona说，她那航班上两个外国老飞（机场员工对飞行员的称呼）前两天在她家楼下喊她名字喊了一晚上，吓得她窗都不敢开。真的是笑死我了。”

“听说空港安检从一个旅客包里查出一把枪，结果警察来了才发现居然是把发令枪。”

江童默不作声地看着手机。

“你在听伐啦？在看什么东西啦！”

董晨晨把头超江童的手机探了探。

“真无趣！”

“噢，然后呢？”江童视线仍没有离开手机。

董晨晨皱了皱眉头，翻了下标志性的白眼，拿出了手机逛起了淘宝。

江童有些想笑，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从学生时代起，两人就是一对欢喜冤家。

那时江童一直坐在她后座。上课拉她的辫子，下课抓毛毛虫放在她的椅子上…江童无所不用其极。

而董晨晨几乎从未生气过。

只是有一次江童玩得太过火，从她包里翻出了卫生巾，贴在一个男同学背后，董晨晨知道后趴在桌上哭了一下午。

江童喜欢她的真实，他觉得董晨晨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在大染缸中，依然没有被同化、依然然敢爱敢恨、善良可爱的姑娘。

江童之前从不相信所谓的纯友谊，但在和董晨晨相处的过程中，使他慢慢改观。

可以展现自己最自然的一面，不用刻意包装自己，不用刻意寻找话题，做任何事都显得轻松自在。

“晨晨！”

这时，一个空乘着装的女人拖着黑色行李箱向他们的座位走来。

“呀，静姐，飞红眼航班(接近凌晨的航班)呀？”

冉静当时在学校里大他们两界，是当时炽手可热的大红人。多少男生可以说是苦求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江童对她并不熟悉，只是在学校里偶有听说有关她的传闻。而董晨晨是因为工作后，航班业务上的关系认了这个学姐。

“真的是累啊，这礼拜给我排了三个当日来回。”冉静坐下说。

冉静只是瞟了一眼江童，就开始向董晨晨接着抱怨。

“像你做做地面服务真的挺好的，呆上面日子真不好过。今天居然有个乘客登机的时候对我说‘等会P城能不能停一下’，弄得我是莫名其妙的。”

“哈哈，你应该回她‘想要98K就老老实实跟着我跳！’”。

江童差点扑哧一口把咖啡喷出来，冉静依然是一脸莫然。

“等你老公来接你吗？”董晨晨问。

“是啊，刚电话说有急事来不了，派了司机来接，现在还在路上。”

冉静年初嫁给了一个当地有名的浙商的儿子。据董晨晨参加完婚礼后和江童的描述，婚礼现场就像拍国际大片一样热闹隆重。

“怎么样，婚后生活是不是很滋润呀？”董晨晨好奇地问。

“挺好的。”冉静淡黑色眼影下露出了些许落寞。

可能是不想让别人从她的表情中读出自己的心理变化，冉静立刻拿出手机和董晨晨分享自己新拍的蜜月旅行照。

江童虽谈不上了解女人，但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能感觉得到。

两个人无视他的存在般说说笑笑。

江童细看此刻的冉静，时不时，她会微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细致的五官在职业化的妆容下显得冷艳而高傲。

“不会打扰到你和你同事聊正事了吧？”冉静似乎这时才想起，这里还坐着一个人。

“忘记介绍了，你的小学弟。”董晨晨视线还集中在冉静的蜜月照上，头也没抬地说。

“学姐好，我是…..”

江童开始仪式性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此时冉静的电话响起，接通后，冉静只“哦”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下次再聊吧，有空找你们出来喝酒。”

互相道了别，冉静就提起行李箱向候机楼外走去。

董晨晨透过玻璃窗望着冉静曼妙的身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微胖的身形，叹了口气。

若要论身材体型，减肥失败28次的董晨晨又怎能和专业的相提并论呢。

层层选拔，百里挑一，哪怕是手上的一条浅疤，都会被淘汰。空乘面试的要求简直比选美还来得苛刻些。

相比国外航空更重视服务，喜欢请一些年纪稍长的女性，国内的空乘选择标准显得极为扭曲。

多少少女少男仍做着翱翔天际，周游列国的美梦。

桌上，冉静的咖啡纸杯上还留着她淡淡地口红印。

“守底结束，下班回家。”董晨晨用调皮的口吻对着江童说。

江童和董晨晨走出了咖啡店，经过旁边一家新开的名贵首饰店。

隔着玻璃窗，董晨晨指了指橱窗架上最夺目的一颗钻石。

“什么时候给我买一个伐啦。”

“买你妹，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董晨晨捂嘴笑了一声，“夜班的孩子，慢慢熬啊，伟大的民航事业需要你。”

“太晚了，别坐网约车，我可不想明天早上在新闻上看到你。”江童试着偶尔也关心一下别人。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