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东游记》——汽车摩托

第一章 海上奇遇

重阳节是秋天的某一天。

大海也是为他所熟悉的海。

钱晋不知第几次拎起湿漉漉的渔网，浅金色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没有鱼，为什么？

往生海是片奇海，可以说是凌源市的百慕大三角，船舶从来有去无回。

鬼魅横行的流言使得靠海营生的人家知趣地远离，由是鱼群也趁机大量繁衍。

在钱晋眼里，往生海就是个捞不尽的鱼窝。每天迎着朝阳，看阳光照在海面上泛起光泽犹如细碎金银，他都有身处钱海的享受感。

钱晋是个讲物质的人。他喜欢两种东西，钱，和思想。喜欢思想，也是喜欢能生财的思想。

他喜欢的，便是他最缺少的。越是缺少，越是喜欢。

钱晋此刻饥肠辘辘，已然三天，带的干粮也吃尽了，可为什么这片海就像一个突然空白的大脑，如此反常，一尾鱼都寻不见踪影？

秋日的黄昏总是格外绚丽，不知是否是作为一种寒冬之前无处发泄的灵动的神采。云霞神魂颠倒地染色，冷风凛凛扫过，一股咸腥，大海颤栗着成为天空虔诚的镜影，诚然这般缭乱的海面当然不只是虔诚，还有自持难以的热情。

偌大的天地间就他一个，漫天的神奇钱晋也没有什么心情来理睬。

他默默地在身上抹抹寂寞的海水，转过身去，一只手摸到回程的感应零件上。

三天鱼不上钩，我又不是鱼，我总不能等一辈子。等我变成骷髅，便是反而鱼食我。到时候我也成往生海这群魔乱舞的饿鬼的一只，偷偷地过日子，窥见赶来捣乱的渔民，便抢了他的衣服，让他光溜溜地回去。

糟糕，上一个小流氓的思维，怎么还卡在脑海里？

钱晋歪嘴笑笑，这个笑太薄了，薄的有些凄凉，半分晚霞颜色都挂不住。

是的，钱晋是一名异士：这是一个异能者的故事，或者说，这是钱晋和很多人的故事。

在拥有灵魂之眼的他诞生的那一瞬间，他的生命就不是单单属于自己，而是属于穿过他大脑的千千万万的灵魂共同的记忆。简单来说，凡人看到别人的皮，而他读的到别人的心。凡人与他人相遇如沙滩简笔，而他一旦遇见就要负荷一生灵魂的印记。

钱晋没听过“人格”的说法，然而要论人格，与其直说自己是千千万万，钱晋会更想说自己失格于人间。

等光阴如水，繁华毕了，万籁俱寂，他也承认，他由破碎组成，可终是归于完全。

完全一个钱晋，带着生生世世之眼，徘徊在人与空虚的边缘，看着平凡人家的烟火，几分羡慕，几分畏惧。

那是不属于他的太平人间。

钱晋东躲西藏，颠沛流离。他捕鱼，捕鱼换钱，换钱吃饭，吃饭捕鱼。他装成孤儿，装成乞丐，装成哑巴。

他只是无法做他自己。与所有的异能如出一辙，灵魂之眼生来就可被剥夺。这个世界有太多人觊觎此天选之能，可是这些饿狼一样的贼心，钱晋一个也看不上。

来一个雄心壮志的英雄吧！到那时，把刀刃吞进肚子里，刃尖带着滚烫的热血，化成最辛辣的毒，然后我微笑着安息，迎接纯洁的黑夜。

没有人迎合他的呐喊，人们只看见装着日月星辰的那双极为华丽的眼睛，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钱晋只能漂泊，漂泊，再漂泊。

收了渔网，就要回航。

钱晋早早的亮起渔灯，即使天还没暗。

但天也确是在做最后的妥协了。

钱晋从一片寂静的海里出发，一无所有，只是拖着黄昏最后的尾巴。

他是驶向更加热闹的地方，虽然表面上，只是从一片大海到了一片土地。

钱晋很冷，他本来以为渔火的光亮会让他暖和起来，可其实只是令他更冷了。

这样的悲伤，像是一首哀歌，在很久以前谁的葬礼上，他曾经听到过的，哀歌。

这是怎么了？如此失魂落魄的，竟不像是我了。

他转身摸到感应零件，漫不经心地在海面上散落漫不经心的目光。

换来一个凝固的瞬间。

一个人，还是鬼，在船尾。

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盯着他，一双黑色的眼睛。

钱晋在傻住一个呼吸后，才意识到，对方是一个相当呆滞的眼神。

“你是谁？”

“Qilai”

“齐徕?”

“Qilai”

“你为什么在这里？”

“Qilai”

“你从哪里来？”

“Qilai”

……

钱晋伸出手去抓他，那个身影往后一仰。

钱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倒向海面，在触及波光的一瞬间消失。

钱晋唰地跳起来，回身过去。

齐徕蹲在渔灯旁边，仰视着他，因为角度，眼白很大。

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地拧在一起，是干的，光之下能看到头发末梢的摇动。

重点是，钱晋发现，齐徕虽然身上诡异地干燥，但是全身在抖。

“是人啊。”钱晋松了口气，他蹲下去，自言自语：

“是人我就不怕了。”

齐徕抱着灯，疯狂地抖，一声不吭。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钱晋阅人无数，这一看便是语言有障碍，纵使满心疑惑，但是也知问了白问。

“你是个高手，不该这么狼狈。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有个地方专门备案，放心，我帮你回去。”

他伸手去拿齐徕怀里的灯。

齐徕执着地抱着，不停地抖。

“这么不稳定。””钱晋心里想。他皱皱眉头，轻叹一声，闭上双目。

可是没有光亮，没有齐徕灵魂的光亮。

何止没有齐徕灵魂的光亮？钱晋闭上眼睛的刹那就发觉，他的异能消失了。他在黑暗里的那双眼睛，永远在沉睡时苏醒的眼睛，隐匿在了不可知的彼方。

钱晋心里一阵复杂，他睁开眼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忽然感到很虚弱。就在力不从心的这个瞬间，幻听出现了，是死灵们刺耳的嘲笑声。

这里是往生海啊，怎么这个想象过无数遍的失去，偏偏发生在这里？

他想起自己刚才小迷糊上身说过的话：

不是我食鱼，便是鱼、食我……

在他要昏迷的一瞬间，他看见发着抖的齐徕扔掉了灯，扑了过来。

第二章 懂或者不懂

钱晋是被生物钟唤醒的。

他睡得还行，睁眼看见齐徕缩在船角，身旁一盏气息微弱的烛灯，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齐徕。”

闻声抬头的少年怔怔地看着他，这双眼睛里看不见一点倒影，就像一个盲人。

你永远无法从盲人的眼中看见希望。

因为盲人的眼睛是死的。

“我竟然还活着。”钱晋舒活舒活筋骨，看着装作无辜的往生大海。

“谢谢你。”钱晋不想再惊到对方了。很明显，这个凭空出现的怪人，之前受过伤，还是有损神经的伤。

这人微微点头，钱晋对此很高兴。

“你能听懂我的话，那就容易多了。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是，你点头；不是，你摇头。”

齐徕点头。

“你叫齐徕？”

齐徕点头。

“你有没有家？”

齐徕点头。

“你是不是会瞬移一类的异术，还有屏蔽……”钱晋昏过去的时候明明遭到了亡灵攻击，可是现在精神又回到了自主。

齐徕果真点头。

“那你会解除吗？”

齐徕点头，又摇头。

钱晋一边问一边靠近他，此时已经离齐徕只有一只胳膊的距离。

钱晋眨眼一琢磨，心里高兴了一下。“我猜你是想说，你曾经会，现在不会了。”

齐徕点头。

“齐徕，你是不是失去了很重要的记忆？”

齐徕点头。

“有多少？比如说，你记得我遇见你之前的事吗，任何事？”

齐徕点头，认真地说：“齐徕。”

钱晋听不懂。

“齐徕。”

自始至终，都是说着自己的名字。

钱晋不懂了。

竟然有这样一天！灵魂之眼的拥有者，钱晋，看透一切灵魂的人，也有今天这个不懂的时候！

钱晋早就悲哀地意识到，他也许只是灵魂之眼寄生的一具皮囊，就好像烛火外面的玻璃罩。玻璃罩可以轻易成为，而烛火只有一束。如今他失去星光，闭上眼睛反而难以接受这般的空空荡荡。

对于眼前人，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钱晋不是个特要面子的人，齐徕更没有趁人之危的智商。

“齐徕，渔船都是异能发动的，可是现在我的异能不知道是被你封印了，还是消失了，总之我就现在是个不堪一击的普通人，这船的动力源，只能靠你了。”

钱晋就地一坐，满怀期望地看向齐徕。

“我觉得你可以的，异能这东西即使忘了也没事啊。要知道力量是一种本能，不是需要有记忆才能开启。”

齐徕把手放到感应零件上。

他想往下按，被钱晋一把抓住肩膀。“乖乖，这个不是靠蛮力，这个很贵的。”

“是靠感知。嗯，感知是什么呢……”钱晋说，“感知是一种自觉。就像碰到水，知道水是握不住的，看见太阳，知道一直盯着眼睛会流泪。”

“我灵魂之眼的异能，我感受到它，只需要静静地闭上眼睛。好像是它在对我说，属于世间的眼睛可以闭上了，属于永恒的精神之海现在将把每个人内心的火焰展现出来，全部暴露在贯穿一切的凝视下。而我就自然而然地听从了。”

齐徕把手抬起来，又放下，感应零件闷声不响，纹丝不动。

“看来我讲的不够好啊。”钱晋勉强地笑，“也许是这个异能本身太特殊了，我的语言不能描述其万一。”

钱晋开动脑筋，为了离开这里，为了生存，怎样都可以。

“哦，灵魂之眼，世界上通行的是我给他起的另一个私人一点的名字，星光。”

“我闭上双眼，世界会为我燃起。纵然是处于漆黑的灵魂幻境，每个人都抽象成点点光亮。我看不见周围的脸，仅是窥见每个身躯里包裹的灵魂，就如同在广阔的夜空中看见漫天的繁星。与此同时在人间，我的进退意志化成金色光芒的锁链，抹杀挡我路者的邪念。我的敌人看见我闭着眼进攻，一边侵略一边深眠，便唤我做“天殇傀儡”，唤我异能做“灵魂星光，地狱阳光”，寓意愈是耀眼绚烂，愈是铡刀不远。”

“这是我的异能，即使无缘再见，也会日后怀念。”

齐徕回过头来看着他，一双死去模样的黑色眼睛，目不转睛，看得钱晋心里发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脆弱的时候，羞耻心还是会盖过虚荣心的。

“有时候也很痛苦，我读过的人心一多，连自己是谁有时候都犯糊涂。可是追杀我的都是要强大不要命的狠角色，我命悬一线之际，动用星光读透对方的心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读过的人心一多，记忆就变得很复杂，乱成一团。甚至难以分清哪些是我的情感，哪些是他人的。夜晚到来的时候我疲惫的闭上眼睛，却因身处人间而不得不面对时刻明亮的灵魂星光。”钱晋不禁打起哆嗦。

“我没有真正的梦，因为严谨地说，我的灵魂一直醒着。一直以来，这种他人与我不断混淆的感知折磨着我，令我迷惘痛苦的程度超过感知敌人被我抹杀的死亡回放……”

“叮——”

齐徕伸出食指轻轻地点在感应零件上，这回感应器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引擎瞬间活过来了。小船在蔚蓝的大海下和透明的天空上一路疾行。

“怎么搞得像在同情我一样。”钱晋自嘲地说，脸却撇开朝向大海。

“我懂了。”

齐徕忽然开了口。

钱晋沉浸在难言的感情中，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石破天惊。只是听到这三个字之后，机械地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想起那盏烛火，黑夜过去了，太阳之下它又实在过于微弱，难免被忽略。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又很快的凝固，玻璃罩护着他，悄悄漏进去的一点风声，使他摇摆不定，可还不至于熄灭。

他们是要驶向更加热闹的地方，虽然表面上，只是从一片大海到了一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