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鉴定师》——唐仞

第一章 他，鉴定师？

“嗯，大概要再等一会儿。”

科林一如既往地说出了那句不招客人待见的话，然后这个“大概”要“再等”的一会儿耗掉了坐在藤条椅上的姑娘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的眉心凝出了一道深深的“川”，碧蓝色的双瞳流转着不耐。

除此以外。

还有不安，

以及不解。

她搞不明白这个坐在橡木桌后，背对的长排柜摆放着各种魔法道具、草药、炼金术制品的少年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他在摆弄一台机器，机器的主体是一个小臂粗细的圆筒，与桌面保持四十五度的倾角。

圆筒两端嵌有镜片。

在上端固定着一个棱形蜡台，上面燃烧着快见底的鱼油蜡。这种蜡需要大陆西部深海地区的人面鱼的油脂才能做出来。

蜡燃之有异香，亮度极高，常被用来做炼金术的实验光源。

在圆筒底部的托盘中央放着一枚没有纹饰的金戒。

此时，一束红光透过圆筒底部的镜片打在它的上面。

只是如此，

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科林叹了口气，好像并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

他将三块打磨成圆柱型的红水晶从圆筒侧面的插槽里拔出来，然后放入旁边的木盒。

木盒有三十五个格子，每个格子都放着一块水晶，颜色大都不同。

科林从中挑出黄、绿、紫三块水晶插入凹槽。

蜡烛光经由水晶折射，混合了多种颜色的探测光再次射向戒指。

反反复复……

这样不断更换、组合水晶的动作持续了快两个钟头了。

身为客人的姑娘揉搓着亚麻色裙边，不耐烦地问：“老板，好了吗？”

“嗯，大概要再等一会儿。”

“……”

半个小时后，就在客人昏昏欲睡，脑袋快被地心引力召唤时，科林终于抬起头，如释重负地拧了拧脖子。

“姑娘你运气够差的。”

客人猛地惊醒，眨了眨眼，只见科林以手支颐，斜视托盘里的金戒。

此时，在一束浅绿色的光照下，戒指发生了异变。

它的戒身变得毫无光泽，黑黢黢得就像掉进了黑油里再被捞上来一样。薄薄的分不清是雾还是光晕的东西萦绕在它四周。

客人捂住嘴，纵使她不懂魔法、巫术一类的东西，也能明确地感觉到戒指正在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这东西真的……”

“啊，正如你所想，”科林摊开手说，“这枚戒指被诅咒了。”

客人下意识地合握双手，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娇俏的面孔因为恐惧失了血色。

“人神保佑，人神保佑……”和众多人族一样，她习惯性地向不可直呼名讳之神祈祷。

科林哑然失笑，心想在共治区人类的神明可不管事，当然想管事祂也得真的存在才行。

“这是一种怨灵型诅咒，至少有五十年的历史了。关于它的来历咱们边走边谈吧。我很想知道，客人你是怎么把一个诅咒道具拿来当婚戒的。”科林站起身，垫着脚从柜子顶端拿下一根木杖。

木杖像现锯下来的树枝，枝桠在杖头处卷曲成了一个包。

客人不是大城市里的姑娘，但从小生活在离共治区不远的乡村，多少也见过途径的冒险者拿着那种棍子。

应该是一种叫做魔杖的东西吧。

科林捏起托盘里的戒指，拿着魔杖走到房间中央。

他站在绘有六芒星的羊毛地毯上，仰视着年轻的客人。

没错，是仰视。

客人也觉得很奇怪，这个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大概就160，看上去不到十六岁的少年竟然是店老板，刚进门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个头顶呆毛摇曳的金发少年是伙计呢。

“请问，我们去哪儿？”客人问。

“总之别动就好。”科林笑了笑，笑得是那么阳光灿烂，但是转瞬他便长杖驻地，表情严肃地念念有词。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各种弹音和绕舌让客人相信依照人类舌头的灵活度是发不出那种声音的。

不一会儿，地毯上的六芒星突然发光。

客人蓦地一惊，低头只见脚下地面变得像星空一样。

无数星光向上飞窜，几息间，周围景致大变。

塞满了各种器物的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逼仄的拱形通道。

“这……这……这……”

客人惊讶地“这”了半天，大抵是从没见过这么魔幻的场面，被吓傻了。

科林微微一笑，示意她保持冷静。

他的笑容点缀在略显稚嫩的脸上，既温暖又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客人差点捏了，幸亏她想起对方是那个传闻中的【斯芬克斯】的老板，才没有任由荷尔蒙激素泛滥。

她轻咳了一声：“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除咒的场所。”科林简短地说，也没有做更详细的说明，便背着魔杖，沿着笔直的，前方弱弱有光的通道前行。

可惜没有法师袍。

如果穿上法师袍违和感能降低不少。

但是在客人眼中，科林的打扮和那些偶尔来她家乡收货的行脚商人如出一辙，都是廉价的皮衣皮裤，连一点像样的装饰都没有，和传闻中的那个人简直天差地别。

什么高富帅。

矮、穷就差一个搓了。

客人略显迷茫，她实在难把“斯芬克斯”那样的店和这个毛头小子联系在一起。想来想去，她只能气馁地认为共治区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世界。

“说说这枚戒指的来历吧。”科林把玩着被诅咒的金戒，头也不回地问。

客人怔了一下，她发现看上去并不太长的通道他们似乎走了很久，尽头处的光芒依旧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光圈。

她摇了摇头，说：“我的丈夫和我同村，一年前，我们从一个行脚商人的手上买下了一对戒指，不久之后就结婚了。本来一切都很好的。”她的神色暗淡下来，“可是结婚不到半年，他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经常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影子？”

“嗯。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我就没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我半夜被屋里的响声惊醒了，睁开眼一看，结果看到……”

“看到了什么？”

客人欲言又止，似乎接下来的话她有些难以启齿。

科林：“有什么就说吧，这对除咒有帮助。”

客人深吸一口气：“我看到桌上点着蜡烛，而我的丈夫一丝不挂地坐在旁边，背对着我，就像是在、在……”她说不出那个词。

“之后呢？”科林体谅地问。

“我、我还看到了墙上的影子。”客人突然露出恐惧的表情，“我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出现在墙上，和他的影子抱在了一起。”

第二章 他，鉴定师！

科林陷入了沉思，他摸了摸下巴，又问：“对此，你丈夫是怎么说的？”

客人略显懊恼：“第二天我向他质问，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为此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当时就觉得戒指有问题，当天就把它们扔进了河里，谁知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戒指又戴在了手上。我扔了好几次，每次它都会莫名其妙地回来，后来我找村里的铁匠想把戒指融掉，但不管火烧得再旺，戒指始终是完好的。用锤子砸，用刀砍都是一样的结果，就算是大城市里的炼金术师也无可奈何。折腾了有小半年吧，直到我听说了您的传闻。”

科林沉吟片刻：“冒昧地问一句，你丈夫现在身体怎么样？”

“快被掏空了。”客人哼了一声，醋意大发地说，“现在躺在床上连农活都干不了，白天病怏怏的，可一到晚上就……”

“明白了，那你呢？”

“我？我还好。”客人想了想，“只是这小半年总觉得很累，明明有吃东西，睡眠也没什么问题。”

“这下清楚了。”科林脚步一停，“让我们开始除咒吧。”

客人微微一愣，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通道的尽头，明明之前还是巴掌大小的光圈，怎么一下子就……

“简直像是在做梦。”客人心想着，只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半球形的洞穴，空间很大，洞穴中央由青石块铺出了一座两层高的祭坛。祭坛周围种着各种花花草草，好不茂盛，只有一条狭长的石径埋在花草中，直通祭坛。

科林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打量四下，然后瞄准一簇花丛将石子一扔。

啪的一声。

“谁啊！是谁打扰本魔神的清梦，让你见识一下来自地狱的怒火！哎——”

科林又扔了一块石头，百无聊赖地说：“别讲梦话了，起来干活。”

“原来是掌柜的，您唤一声就是了，把我打傻了也是您的损失不是。”愤怒的“魔神”突然变得像恭顺的小猫，紧接着，花草一阵晃动，一个比科林还矮的东西钻了出来。

“青、青蛙！”

客人吓得后退一步，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只身穿睡衣的绿皮青蛙，蹲在地上正好到科林的小腿，比正常青蛙大上好几圈。

青蛙切了一声，硕大的蛙眼就像看蝼蚁一样：“人类，注意你的口气，我可是……”

“这可是客人，没听说客人就是上帝吗，怎么跟上帝说话的，玛蒙。”科林一魔杖打在青蛙的脑门上。

名叫玛蒙的青蛙立刻转了性，双眼弯成谄媚的倒月牙儿，搓手道：“掌柜说得极是，不知这位上帝大驾光临，所谓何事啊？”

“一如既往。”科林拿出那枚戒指，“准备鼠尾草一株，星光草三株，还有夜妖精的花瓣……”

科林一一道出了草药配方。玛蒙点了点头，大嘴一咧道：“掌柜的放心，马上就好。”说完，它呱的一声跳进花丛里。

“老、老板，那、那是什么怪物？”客人紧张道。

科林笑着摆了摆手：“它不是怪物，只是一个喜欢自称魔神的使魔罢了。”

客人听说过使魔，那是法师召唤出来的，基本上是指东不往西，要干啥就干啥的低级怪。她偷偷瞄了一眼花丛的方向，只见被命令去收集草药的使魔玛蒙没拿任何工具，而是将花草直接拔出来，塞进嘴里在，吃？！

玛蒙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一跳一跳地爬上祭坛。

科林走了过去，将金戒向空中一弹。

金色的闪光划着半弧响应着大地的召唤。

客人的视线随着闪光移动，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一条长舌将戒指粘住了。

玛蒙收回舌头，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怎么样？”科林问。

“再等一会……”玛蒙含混着还没说完这句话，突然，它呕的一声吐了。

客人差点也被搞吐，但是下一秒，她周身悚然，只见一团粘稠的，仿佛拥有实质的黑雾从玛蒙的嘴里钻了出来。

黑雾上升，盘旋在祭坛之上，不一会儿便凝聚成人形，变成了一个长发丰满的女性黑影。

“是她！是她！”客人吓得往后退，虽然对方没有长相，但是单从身材她就能看出这家伙就是夜夜骚扰她丈夫的东西。

玛蒙一边吐着酸水，一边跳下祭坛躲进花丛。这位自称魔神的使魔熟练地双手抱头，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科林仰望半空中的黑影，笑着上前道：“客人，这就是寄宿在戒指里的诅咒本体。它依靠你的生命力，每晚和你的丈夫翻云覆雨，如果再持续半年，你和你丈夫的命就保不住了。”

“我、我知道了，你快除掉它！”客人吓得几乎站不起来。

【我恨！我好恨！为什么你要抛弃我！为……】

“嗯嗯，我相信你一定有着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苦衷。”科林打断黑影的怒号说，“可是关我屁事，还请你换个地方住吧。”

【……】

黑影望着这个小矮子，突然冲了过去。

铛的一声！

就像撞在了铜墙铁壁上，从祭坛边缘升腾起的“咒文墙”将黑影弹了回去。

“首先，你出不来的。”科林掏出一个水晶球，“其次，你可以退场了。”说完，他将水晶球扔向祭坛。

凭空生出偌大的吸力。

黑影身不由己，被悬在半空的水晶球吸了进去。

水晶球落地，滚到了科林脚边。他捡起来一看，只见一团黑雾被困在水晶球中，绝望地到处乱撞。

“这、这就结束了？”客人颤巍巍地直起腰，不大相信地问。

“哦，除咒工作完成了。”科林笑道。

客人有些半信半疑。

怎么说呢，太轻描淡写了。

这小半年来，她为除咒几乎跑断了腿，多少对诅咒这种东西了解了一些皮毛。

诅咒。

精神之咒怨。

强大的精神力量扭曲所形成的可怕产物。

由于精神力的来源是复杂的，可能是哀，可能是怨，可能是任意一种欲望在作祟，所以对诅咒的检测和去除工作极其繁琐。

之前，科林花了很长时间鉴定诅咒的类别，但之后的除咒工作却相当随意，一吞一吐，然后丢了一个球，就完事儿了！

“总之一切都结束了，相信我，另外戒指还你。”科林用一根枯枝将沾满了呕吐物的戒指挑起来，递到客人面前。

“……”

关上门。

客人提着裙子沿楼梯而下，她走了一会儿，回过头，整个“斯芬克斯”映入眼帘。

这是一棵茂盛的巨树，位于共治区通往外界的主干道旁。在巨树的树干上，名为“斯芬克斯”的道具店傍树而建，旋转木梯围绕着树身通往地面。

传闻说，这是一家专门向冒险者兜售各种道具的商店。

传闻说，店老板高大英俊，古道热肠，擅长鉴定各类奇物，如果遇到了奇怪的事情，不妨找他帮忙。

传闻也不能尽信。

客人捏着干瘪的钱袋。

今天，她确定了两件事：

首先共治区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其次，如果有困难，如果困难不到无法解决的地步，千万别来这家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