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荷》免费试读_小双人余

序言

我一直认为自己能算得上是一个文艺青年，在我刚刚迈入成人的神秘殿堂时，我就如此定义自己。我也认为这整个国家在这个充满活力、明媚、激情的世纪中，至少有不少的人跟我有同样的心情和没有脱离希望的志趣。总是有一些人，需要文字的营养，从那种美学享受中感受到某种不可解释的启迪，从而振奋自己，以全新的姿态继续奋斗。

令我失望的，是我与另一个我迎来的结局。

第一章 一

我的名字叫许冠，目前是一个精神病人，休养在苏州北兵营精神科。对于我年纪轻轻就已经自废双手这件事情，许多人都抱有明显偏向轻蔑的看法。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人应当对自己的生理健康负责，而不是一旦受到挫折或撞上心理障碍，就以破坏肉体来缓解自己的无助或其它感情。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极为简单、并且不容置疑的真理。谁如果违反了，那么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他们认为这种人不具备抗压能力，大多太过脆弱，是由于这个社会对于有些年轻人的放纵而导致的。而我认为，他们才是真正脆弱的人。

我出生在江苏省张家港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这个小镇名字叫合兴，在抗日战争的战火洗礼后，看上去变得越发和谐与文明。最近绿化正在搞起来，效果显著。仅从一种程度上来看，这无疑令人舒适，至少应该让本地人自豪。起码在我离开时，樱花、桃花、杏花已经开个没完。我无法理解这些花的美，也从某个时刻开始抗拒世界上一切外表的魅力。因为后来我明白了，赏花养性，或是一见钟情，那只不过是见色起意。

这种类似于认知失调的、令人不屑一顾的巨大思想变格，是从一个晚春的温暖夜晚开始的。恰好，故事的根源同样开始于一个晚春的夜晚。

那一天夜晚我离开家，想要尝试晚饭后散步，看看是否能使我紧张而扭曲的心灵得到愉悦。春天的事物正逐渐变得鲜艳，在滚滚夜流下就像是暗潮中突然挣脱的星光，正在显示它永葆青春的亮丽。我当时就是沉溺于这样一种富有鼓动性的氛围，它把我下沉而冰冷的赤子之心拽了上来，让我开始不可理喻地感受到自信和希望，对青春期的轻生充满了后悔和轻视。

我记得当时尚且捧着一本诗集，谁的诗集我已经忘了，只是我当时看得很入迷，走着走着，来到了合兴初中对面的一座广场上。它被称为宏南广场，夜夜都有巨大的音响声像怪兽的吼叫一样令人心惊动魄，那是老年妇女在跳广场舞——一种充满多余动作的保健操。然而在这样一种希望横流的氛围中，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精神无比，活力充沛。几对青年或中年夫妻在跳着不娴熟的交际舞，不时地转圈，有一瞬间，他们的笑脸是具有真正美的。他们的脚步其实是虚浮的，没有什么章法，但是——你还能强求他们什么呢？

就在几根柱子围成的弧形边界，我踏上黑白砖相间的广场地面，走到一个长椅的边上，徐徐坐下，竭力作出一副悠闲的样子，来掩饰我内心的无因激动。一道红色的光把我的视线拉到远处——一个身穿红色纺绸连衣裙的少女在拉着帕格尼尼的狂想曲，还不时地蹦跳。她拉得挺好，妙曼的身姿和纷飞的衣裙不时让我陷入一种狂热的遐思。这样鲜灵柔曼的艳红，让我想到了十二师中的莲。是的，她就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莲花。或者说是荷花更好，因为她那迷人的稚嫩脸庞更让我深陷青春的奥妙。激越的琴声以一种极有力道的方式，贯穿我灵魂的中心，在这晚春的煽动下，我几乎热泪盈眶。她的眼睛有着超乎寻常的清澈，还有一点震勾人心魄的流连。她纯白的脸颊几乎让我以为是涂满了粉，可每当我微微伸颈，却能看见金色的灯光在她光滑的脸上高速流动。涂了粉能有这样的效果么——对那时的我是个不解之谜。此刻我也不奢求探求这点。

我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深入我手中的诗。我慢慢地进入极度充实温馨的境界，可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像美觉中的噩梦把我挽起，让我的身躯不自觉地僵直。我受惊地猛然抬起头，那里已经空无一物。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开始后悔了。一种可以烬万物的纯焰，在我心中花开般地绽露。

刺耳的广场舞音乐还在轰鸣，月光仿佛也被它撼动，越来越暗，直到被云遮盖。夫妻们懒散的动作中颇有得过且过的意味，好像很满足了，但我从中看到了深切的渴望。我不明白他们还渴望什么，渴望燃烧，还是渴望化成灰烬？还是燃烧前遽尔的甜蜜？孩童尖细的声音被秋千荡了过来，从中蕴含着丰富的欢乐，而且这欢乐似乎不打算流向终结。

一种空的感觉滋生我的心，这种空是一种放空一切的感觉，仿佛诗把我连根拔起，脱离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我身处于世界之中，但我与其始终有一道障碍，让我保持置身事外的判断能力。我好像缥缈起来，连同整个世界都变得神秘莫测，变成我从来没见过的面貌。我比这个世界高，但这个世界比我深。只有灯光还在直线地放歌，没有自知之明地想替我照亮夜晚。无论如何，我很快乐。就好像沉淀了一个世纪的苦难，终于燃烧，融化成了深沉而具体的狂欢，像一条瀑布，从地球的上空呕在我的头上。

我的腿有点麻，我站得有些久了。明天我还会过来，看那个女孩的，我想。从这一刻开始，整个时代迈向了腐蚀的深渊，并且这个深渊高速下陷，谁也不知道，怎样的未来在等待着我。天上的零散的星正直如往常，漠然无欲地望向我们，毫不对人世的秘密感到刺激。而我迈起脚，穿过作乐的广场，走着走着，诗里浸出了血色的诅咒。我已经有一种神秘的意识，可是我没有放在心上。至少这是浪漫的。

我朝着家走去，脑中是一片火红。我微微仰起头，幻想着与她毫无瑕疵的纯情对视。我徜徉在美的幻梦中，浮光掠影，孜孜不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