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辰》: 山名青溪
第一章 山名青溪
陆临远是被屋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撑起半边身子,望向窗外。
晨初的露水还挂在山间的草叶上,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青溪山上云雾缭绕,云气拨弄着晨光,窗外不时传来几声虫鸣,一如往日。
但较之以往,这山间小屋又的确有几分不同。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回头来,床前已经站了两个人,两人正凝神望着他,两人脸上也都带着笑。
不同寻常。
“爹,师叔。”他向两人问好,随后疑惑问道:“大清早的,这还没到练功的时候,怎么到我屋里来了?”
左首的人面容温和,一袭青衫,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见陆临远转醒,微笑道:“等你先起床,我和你师叔有话同你说。”
陆临远不解地望向右边,那里站着一个身后负刀的中年人。
他身后的长刀透着一丝诡异的阴气,刃柄由一种不知名的金属锻造而成,黑红相间,便是在暗处也泛着精光,犹如血泣。
“怪不得师叔今日会下山来……”陆临远喃喃道。
他的师叔复姓太叔,单名一个和字,“太叔”是个古远的姓,往上追溯,或与文王有关。
然而这个罕见的姓却不是他的本姓,太叔和是生于乱世的孤儿,生来就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从未见过父母,更不知父母姓名。
后来机缘所致,拜入了现在的师门修习道法,其师父便以“太叔”为姓赐了名,说是“以慰故人”。
陆临远六岁时拜师学道,当时为师叔赐名的太师父早已仙去,一切过往,都是师叔这几年闲时与他谈到的。
自他拜入师门后,陆临远的师父便常年在外,仅是三年五载的偶尔回来一趟,数日之后又自行离去,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太叔和教授他功法,他与师叔也更为亲近。
不过太叔和平时都住在青溪山一处高耸的绝峰之上,高峰入云,不见草木,平日里都是陆临远只身上山,找他练功,他极少会亲自下山来。
“臭小子,今天就便宜你,不必练功了,我同陆浔有事要出去一趟。”太叔和笑道。
陆临远懒洋洋地抬起头,思衬了片刻,像是在混沌的思绪中终于抓住了一个苗头,“是师父的事吗?”
陆浔点了点头,不急不慢地说道:“前两日太叔兄得到了你师父身在北漠的消息,他本想带你亲自去寻人,但大漠凶险,何况失踪的人不单是你的师父,更是我的义兄,所以我想同太叔先去探查一番,此行你就不必去了。”
陆临远的师父虽然常年在外,但每隔几个月都会派灵鸟送信回山,告知近况,可最近一年来却突然音讯全无,陆浔久未接到信,便派出灵鸟去寻他,可试了几次均是徒劳而返。
灵鸟生性聪灵,懂得识人辨地,可在人身上或是去过的地方留下特殊的灵力印记,日后可自如往返。灵鸟印记百年不散,若是灵鸟都寻不到的人……恐怕早已不在人间。
但要是师父真在北漠,又是另说。
大漠中黄沙漫天,罕见草木,乃是灵气不聚之地,灵鸟不敢冒入,更不用说寻人了。
只是“师父身在北漠”这消息来得诡异,消息是另一只不知来处的灵鸟送来的,接信的是师叔,信上也没有落名。
收到消息的当天太叔和便来来找过他,问他愿不愿一同去寻人,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陆浔拦了下来,这个问题也就搁置到今天,而就在刚才,陆浔已给出了自己的决定。
“其实你大可让他与我们同去,”太叔和开口道,“大漠对于寻常的修道者自是凶险无比,可我和小远都是苍平道的门人,自有路数可以应对。何况,这小子还没怎么往北方跑过……”他转头,咧嘴冲自己的小师侄一笑,“想不想去见见?”
陆临远的眼睛忽的亮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不可。”陆浔微笑应道,“远儿年纪太小,道法不精,去了也只会添麻烦,我对他已另有安排。”
太叔和挑着眉,微微侧目。
陆浔转而对儿子吩咐道:“我有位至交故友,道法高然,前些年游历神州,又学得了不少惊奇技法。近来得到消息,他已回到了自己的投师之地,潜心修道,我与太叔离家的这段时间,你便去他那儿叨扰几日。”
陆临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能在外走一遭总是好的,“这位前辈在什么地方?”他问。
“青溪山东南,明玄派中。”
“慢着,”太叔和出声阻止,“你不让他去北漠,却把他丢给那群臭道士?”
“太叔兄说笑了,”陆浔面不改色,“明玄派乃是人间第一大修道门派,远儿在派中有人照应,总不会出什么差错。”
太叔和略有不悦,“跟着我们去北漠就能有差错了?”
“他毕竟才十五岁。”一个天不怕地不怕,一不小心就会撞得头破血流的年纪。
“放在凡间,十五岁都该娶妻生子了。”
“要照这么算的话,”陆浔顿了顿,语气依旧淡淡的,“太叔兄,你我可早就该入土了。”
太叔和没有应声,把头扭朝了一边,不去看他。
口舌之争上,他很少能占到陆浔的便宜,不论他说的是什么,说的又是否有理,最终都会被那个家伙一脸云淡风轻地堵回来,太叔和总觉得自己在架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好了,师叔,又不是什么大事,”陆临远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床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放心吧,不用担心那个什么玄的小道士们,只论刀剑上的功夫,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明玄派的那些小道士,可不是一般的小道士。明玄入门有三试,观资质、功法、道心,传言能入明玄派修行的都是修道一门的天才,你平时习刀还算刻苦,可道法上……”太叔和摇了摇头。
陆临远抓了抓脑袋,“这又不能怪我……”
见到师侄窘迫之状,太叔和不由得大笑起来,“传言终归是传言,就凭明玄派那点小伎俩,说那些小道士能胜过我苍平道的弟子,一千个我站在这儿也不会信。你放心去吧,明玄派律法严明,想来也不会有人刻意为难你,不过平日的功课可不能懈怠。”
“这我明白。”陆临远点头道。
天地良心,无论是习刀还是修习心法,他都从未懈怠过,只是有几次一不留神睡过头而已。
“好了,”陆浔开口,“你待会到外面来,我有些东西给你。”他对陆临远说道,随后便与太叔和一同走了出去。
外屋的几案上散落着几张符纸,纸上的朱砂未干,是早晨新写的,几案的一角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待朱砂干透,陆浔将符纸规整地叠成三角样式,放进包内。
太叔和百无聊赖地在屋内走了几圈,最后绕到几案旁,开口问道:“这次出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真的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明玄?”
他以灵力在几案旁立了一道屏障,让声音传不到里屋去。
“你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陆浔应道。
“北方最近不太平静,我听说出了好几起异兽伤人的事……况且你也知道,明玄派离那个地方太近了些。”
“所以他们一定不敢大张旗鼓地打明玄派的主意。”陆浔说,“就因为离得太近,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容易被明玄派知晓,所以在有绝对的把握前,他们都会绕开明玄行事。”
“不止这个,小远已经不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了,你让他只身去明玄,难保他们不会趁机对他下手。”
“他们只知道一个名字而已。”陆浔说,“何况他们手里已经有一个了,只有那个孩子出了问题,他们才会打远儿的注意。”他抬起头看了对坐的人一眼,“听说那孩子现在已成了他们的人?”
“这几年,很多北边的事都是那孩子在出面解决,应该错不了。”
陆浔点了点头,“那个孩子,以后也许会对我们有用。”
第二章 封山
陆临远走出房门时,外屋的两人已停止了交谈,他换了一身白衫,手里提着一根扁平的木棍,他走到几案前,将木棍放在案上,盘腿在旁坐下。
那根木棍,其实是陆临远随身的兵刃,一把木刀,名唤“指星”。
刀长三尺,直刃,刀身木色近墨,上面零星地分布着沙砾般的银点,仿若黑夜中的星辰。
虽然称之为“刀”,却没有开过刃,刀身的棱角也不分明,就像一个空有长刀外形的木棍,丑是丑了些,但陆临远不管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已经成了习惯。
“这是——”陆临远看到了几案上的方正小包,有些好奇地问道。
“百纳包。”陆浔解释,“我放了些符纸进去,供你防身用。”
那个小包毫不起眼,陆临远拿起它,发现包内空无一物,当即潜了一丝神识进去。
起初他只看到一片黑暗,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随之他心神一动,在脑海中尽力想象着符纸的样子,十余点远光便从黑暗中急速飞来,规整地停在视线前方。
三角状的符纸透着荧荧的亮光,总共十五枚,十枚黄符,五枚红符,齐齐飘荡在黑暗中。
陆临远望向其中一枚,作势欲拿,当他感觉手指已碰到了符纸边缘时,他抽出神识,那枚符纸正被他稳稳地捏在手中。
百纳包中自有一小方秘境,可将不便随身的东西放入其中,然后依神识随意拿取,若修为精进一些,还能在包内设下禁制,修为不及物主的修道者便无法将神识探入包内,更无法取用。
陆临远把玩着手中的那枚符纸,其中隐隐传来微小的灵力波动,从而感知到这是一枚护命符。
没什么大用,只是在人有性命之危时,会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护住周身,得以保全性命,若是有人下了杀招,符文还能将杀招原封不动地挡回去,让对方自食其果,未能伤敌,便先自损八百。
“此去山高路远,我与太叔亦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修为不够,有个百纳包在世间行走总会方便些。”陆浔说,“还有这个。”他右手随意一翻,掌心朝上,一个玉制的圆盘出现在他手中。
圆盘约有手掌大小,白玉温润,中心留有一个小孔,孔中光影流动,凝而不散,玉盘边缘处刻有四大方位,朝上的一面则刻着陆临远完全看不懂的卦文。
“你此前从未去过明玄,不知其具体方位,这个‘山河图’给你,我在上面留下了方位印刻,免得你半道迷路。”陆浔说。
山河图是一份描绘了神州全境各大河山的地图,图收在玉盘内,依神识查用。
图上的内容十分详尽,除标有人间的各大城镇外,还注明了多处知名的洞天秘境,修道者可用神识在图上留下印刻,相当于一个私有的印记,方便日后寻找。
不过陆浔手上的这份只是一个复刻本,真正的山河图藏于小仙界的一大世家之中。
有传山河图的正本还标有许多灵气充盈的隐秘之地,对修行极有进益,还传山河图其实是一份藏宝图,图中原注有多方异宝的所在,只是在大量翻刻时,这些足以让整个修道界震动的信息被人为地抹去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即便是这样,山河图在修道界中依然是一图难求。
“先把它收好吧,”太叔和对一个劲把玩着玉盘的小师侄说,“等我们走了,这山里就没人了,你那多疑的爹准备今天封山,所以我们现在得去外山待一阵。”
“小心无害。”陆浔简短应道。
陆临远点头,将山河图收入百纳包,跟着太叔和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屋外阳光正好,雾气稍稍散了些,陆临远走出几步,忽地回头看了一眼。
屋檐迎着光,衬得屋内有些黯淡,陆浔正站在黯淡的中心冲他笑着,就像很多次他练功归来时看到的样子,是那种默而无声的笑,目光是暖的。
没由来的,他突然有些不想离开了。
时间仿佛在此一滞。
太叔和在他身后唤了几声,少年眨眨眼,“这就来。”随后转头跟上师叔越行越远的步伐。
两人走远后,陆浔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以双指为笔,在地上画起符文,灵力灌注指尖,随着手势起落,如一条泛光的小蛇在空中疾走。
符文顷刻即成,青光一闪,又聚成一道不断游走的光,飞速往东南方向遁去。
陆浔提步追上,身形瞬时消失在屋内。
青溪山北麓,茂密的林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走路的人时走时停,声音在山中并不真切。
一声闷响传来,原本空荡的林间突然显出一个少年,少年身形踉跄,扶着一旁的树干才又重新站稳,他皱着眉,有些烦躁又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左肩,一柄色泽如墨的木刀挂在他的腰侧。
与少年同至的还有一连串肆无忌惮的笑,笑声来自一个中年人,他稍微慢了一步,显出身形时正停在少年身侧。
“我说,明玄派可是建在悬空的浮山之上,门下弟子均靠‘寸身术’来往各山,你不加紧练练,再像今天这样算不准方位,以后到了明玄,非得从空中掉下山不可。”太叔和好不容易止住笑,对陆临远嘱咐道。
陆临远本想辩解,“寸身术”他不过才练了两年,细微之处很难把控,他也不想总是往树上撞,可是……少年轻声叹气。
可是他总是练不好。
寸身术是一个十分寻常的术法,它以灵力包裹身形,可瞬息抵达数里之外的地方,一般的道门弟子修炼寸身术,短则半月,多则一年,极少有一年之后还学不会的。
不过这点上,陆临远一直是个例外。
“先去歇会儿吧。”太叔和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在林间找了块略为平整的巨石,随手拂去了石上的落叶,坐在石头的一角,陆临远跟了过去,坐在另一侧。
太叔和抬眼打量着这片密林,他们所处的位置地势平坦,身后不到一里的地方则是逐渐陡峭的山峰。
陆浔要封山,他们便不能待在山内,封山的阵法会将整座山都锁住,若是不懂得破阵之法,困在山中便再也出不来了。
封山的阵法,似乎是缩地一类的道法,也有可能是幻术,太叔和不太清楚,封山的事他懂的不多,更不知阵法该怎么破,他甚至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能破陆浔亲手布的阵。
他只知阵成之后,便无人再能看见这座山,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从南向北走,会被阵法直接传送到北边的山脚,阵里的迷障会模糊南北的界线,使得两地的景色看上去并无异样,除非是本就精通阵法的道门高人,否则无人能察觉到此地的变化,谁也不知,看似寻常的密林薄雾之下,还有另一方天地。
“我看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太叔和环顾四周,确定他们已经出了青溪山的地界,“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吧。”
“好。”陆临远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曾和陆浔学过一段时间的阵法,”太叔和突然提起,“这封山之术你学了几成?”
“我学的那些都是皮毛,最多两三成吧……封山的话,我只记得爹和我说过,封山的法阵不同于一般的法阵,封山阵的阵眼必须定在山外,以作为整个阵法的气机牵引,而封山主要封的是山内的灵脉,只有锁住灵脉,阵法才能将整座山都护在阵中。”
“这么说,封山最关键的就是如何锁住那条灵脉了?”
“不是,‘锁灵脉’听上去复杂,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还有山中的灵脉也不止一条,不同的山,灵脉的数量也不同,一般山中灵气越盛,由山灵延展而成的灵脉就越多,像青溪山就有六条灵脉。封山之阵最难的是找到合适的阵眼,阵眼必须在阵外,又必须能接引山中灵脉,照爹的原话来说:阵眼是封山阵的‘门锁’,是整个阵法最紧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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