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江湖》：一、大侠

一、大侠

我叫胡泽元，我今年十四岁。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待在胭脂山上，一个老头把我抚养长大，但直到他死的时候，我都只是知道他姓什么。

但我对他总归是有些了解的，有一次他带我下山，寻了个酒馆喝的酩酊大醉。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的身世还有许多他的故事。但等我问起关于我的事时，他却醉倒在了桌旁。以后也没再问，到现在也没有机会问了。

据他醉酒时所说，他是王公贵族出身，可惜他二十六岁那年卷入一场灾祸，迫不得已隐居胭脂山，死于无名。

听人说，贵族下葬时，总是要带点陪葬品的，但我们爷俩无甚钱财，平日也只靠乡亲帮衬才得以维生，想了想，只得把我怀中那本翻烂的宝贝《山海志异》放在他胸口处，然后用他双手压住书。

今天是福天一十四年六月初八，正好是神山冈萨波仁的祭礼之日，老头说过，诚心诚意的信仰神山的人，会得到神仙的保佑。但我觉得他就是在瞎扯，因为当他说起时，他的眼中总会显露出与往日不同的神色，我看不懂，但我觉得那许是对山上神灵的不屑吧。

老头平日里总是苦口婆心的教导我，要当一名顶天立地的旷世大侠，我就问他：“什么才叫大侠啊？”但老头对此一直闭口不谈，我觉得他可能是老糊涂了，哪有人会叫你去当大侠却不告诉你大侠怎么当呢。或者是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吧，我又看了看老头的遗体，他就平静躺在坑里——买不起棺材，只好委屈一下老头了。

把老头拖到一个荒郊野地，挖坑，再埋坑，确实是件体力活，安顿好了老头，我累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看手上磕出了好几个豁口的铲子，突然想起来老头生前给我交代过，要给他立个碑石，上面要写…写什么，什么，反正是很扯淡的东西。

但不立又不好，我只能找块挺沉的石头，然后插在老头的坟头。

“老头，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坐在老头的坟上，用脚剁了剁脚下沙石，“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右手搂着

石头，仰望夜空，上面满是发光的点点，老头说，那叫星星。我常幻想上面是不是有人住，那里是不是传说中的仙境，是不是有着《山海志异》描述的神兽凶兽，是不是，也有着另一个我和老头。我低头，却发现泪早已打湿我的裤子和老头坟上的土。我干脆躺在地上，看着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夜空，星星在我眼中旋转的，我突然感到一阵的压抑，仿佛整个星空都向我压迫过来，我想这就是老头跟我说过的痛苦吧，我也忽然觉得我能理解老头说的生命的沉重了，但如果他还活着，他肯定会狠狠地嘲笑我，说我屁都不懂，毛都没长齐什么的。但这些以后都不会再有了，永远都不会了。

我坐起身，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老头这十四年的养育之恩。我就这么一直想，直到夜空淡去，惨白的太阳漏出一点点弧线，我才做出了决定：我要去做一名大侠。

老头没告诉过我，要怎么当大侠，但偶尔路过山脚村子的诗人说过：

大侠有时，要顶风冒雪在雾茫茫中向前；

有时，会在鲜花盛开的河畔挑起锅灶；

有时，头顶上滚落的石块，有致命之险；

有时，会受伤生病；

有时，路旁的人会招呼你喝茶；

有时，要送给乞讨者钱财与吃食；

有时，盘缠用尽，要暂时做工赚钱；

有时，时辰到了就去世

……

他们走走停停。

因为知道自己终将要去向哪里，所以，心安理得面对发生的一切。

接受。面对。

理解。放下。

然后，歇息片刻，继续上路。

这一路，要把喜怒哀乐遍尝，要把生老病死流转。

跳舞有时，悲恸有时。

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会回来。

他们不抗拒「麻烦」，不拒绝「波折」，不害怕「无常」。

发生什么，就面对。

侠，不一定为国为民，但一定有足够的器量。

二、老头

大约在十四年前吧，我收养了一个小孩。

他身上没什么雕字的玉佩、嘴含的金勺，普普通通。但许是寂寞久了，总想找个人来陪陪我，我还是把他抱回了家。看着他从爬到跑，从一个小豆丁长成少年。我教他读书识字，而他明显不善于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更喜欢和山下村子的野孩子们混在一起。

当他八岁还是九岁的生日时——我并不知道他的生日，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的把捡到他的那天当做他的生日——福天元年四月十三日，我把很久以前我的启蒙读物《山海志异》送给了他，而他很快就沉迷于其中的神话故事、飞禽走兽。

我偶尔也给他讲些天文，虽然看起来他听的认真，但我估计，他可能只是记下了天上发光的点点叫星星，有时圆有时弯的叫月亮吧（笑）。

再来说说他的名字吧。他的名字是他两岁时我给起的——胡泽元，胡是跟着我姓，泽则是希望他有泽被苍生的心、川泽纳污的意，元字是希望他有着元龙豪气的气场。可惜名字起的不错，人倒是吊儿郎当。

有时，我就坐在村庄的老树下，看着他和那些孩子到处疯，多快活啊。我看着看着，就不禁有些神游，我总是能从他身上看到些许我年少的影子，但他跟我年少时一点都不一样。

“一点都不一样。”我叹口气，又回忆起了曾经的荒唐往事。

那时的我，是大狄朝宣平候之子，年少有为，饱读经书，走到哪都被尊称为胡先生，只可惜……

“老头，走了！”我猛的一回神，就看到那混小子站在村口满脸不耐烦的样子，“老夫要是再年轻三十岁，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我气的面红耳赤，恨不得撕了他那张嘴。“行行行，你赶紧的，我先回去了。”这个混账，真是恨得我牙痒痒。叹了口气，颤巍巍的站起来，回头看了看血红的黄昏，心里不免感慨自己也已时日无多。

而现在的我，只能躺在床上，行木将就，气若游丝。我看着混小子为我四处求医，心里倒也好受了些，总算人生最后一段路不是自己走的。

“小子，你过来。”我喘着粗气，费力的看着他，他的眼中蓄满了泪珠，可能也猜到了我是要交代后事，他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我不想你死，你走了我怎么办啊？你肯定不舍得我受苦吧，那你快点好起来啊…”他放下了我的手，捂住脸，尽力让他的声音不显得颤抖。“傻孩子，人总有一死，我的路已经走到头了。”他不说话，只是沉默的跪在我床前。

我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却感觉我的身体正在复苏，我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吧，我想你当个大侠。”“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当呢…”他闷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让我有些头晕和耳鸣，“这需要，你自己去领悟，还有一件事…”“什么事，你说啊！”“给我立个碑，上面写寰阳胡家不肖子孙…”我喘着粗气，却再也无法说出更多东西了。

这也许就是我一生最大的悲哀吧，生于喧闹，死于无名。

我从少时就想着，人应该走一条怎样的路。当我走到生命的尽头时，我才发现这种事情并不重要，只需顺其自然，走自己的路。

我也很担心我会做无用功，做的东西在未来会不算数，可惜到了现在我才醒悟，人生没有无用功，自己走的路没有不算数。

我希望能把这些告诉那混小子，可惜我已无力。

上坡有时，滑行有时。

艰难有时，得意有时。

每一刻，都是自己的修行。所以，不必急。

人生的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