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景待谁晓》——初景待谁晓
第一章 旧景如初
南下六月,此年云色阴翳,秀色荼靡。
钟灵山上,沉云蔽月,难窥清晖。簌簌吹起风声,已是夏至,却格外凄清。少年端坐在山崖边,时而乘风轻叹。如若这气候一般,夏季呈秋态,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一点莹莹微光优雅的飞过,恰好印入少年清澈眼眸。
“数隔十载,唯有你未曾离开过。”少年痴痴的轻喃。
流萤不曾闻得少年语,继而忽明忽暗的泛起微弱莹光。
不动声色,甘愿听聆……
“你前生定然是位恬静温婉的女子罢……”
城以南一处小院中,少年半抬头郁郁寡欢的望着院门角落处一棵奄奄怏怏,仅剩几叶枯黄的合欢树。少年眉角微颦,正作叹息惋惜间,小院门被一名少女推开,少女长发及腰,发髻间穿插着翠簪一枝,一袭盈绿长裙刹时印入眼眸,长发与绿绸随风自然飘摇,与旁枯黄相比,她若天地精华汇集之所,此间最空灵的昳丽精灵。
一枚被红绳连接的玉璇玑随着少女的动作在腰间轻轻晃动,璇玑十分精致,中心圆形镂空,中部花枝图案镂空,边缘则呈三角同向旋转状,翠绿色的光泽隐隐散发着微微灵气。
少年望着璇玑微微出神……
少女一进院就看见被自己腰间玉璇玑吸引得离不开视线的少年。
“别再妄想啦,我说过不会给你的啦。”少女撇了撇嘴,双手抬起环抱在胸前,衣袖自然耷拉下去,露出两截莲藕般白的芊玉手臂,长袖随风飘动,略显神气。
“啊?”少年怔了怔方才回过神来,“不是啦!”
少女闻言捂嘴噗嗤一笑。
“……我又只有一个人了。”少年微微低头伤感道。
“那邓家、徐家俩小子呢?又被人决裂了?”少女笑靥登然难寻,怒气油然而生。
“不行!这次可不能放过他们!走,找他们去!”少女接着转身就拉着少年的手要往院门外去。
“别啦,道不同本不相为谋。”少年轻轻掷开少女犹豫而松懈的手。
“你今天找我来难道不是想让我帮你报复他们的吗。”少女又憋屈得撇了撇嘴,恢复到双手环抱胸前。
“只是想找你倾述嘛……”少年头低更甚,看不见面容何许表情。
少女微微一愣,却又迅疾恢复过来,脑海中一边心想着少年还是一如既往地老样子,一边快速寻觅着慰藉的话语。
少女眼眸正好瞥见景初先前抬头看的那棵枯黄合欢树,环抱胸前的右手迅速抬起指向合欢树道:“啊…是啊,你看那树,虽然现在难以入眼,但以后不一定还会如此啊,我相信它一定也有自己的方向。”
少年抬头,一叶枯黄正好姗姗回旋在半空,最终落到地上。少女意义模糊、模棱两可的话少年听后却反复重复,喃喃自语道:“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方向…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分道扬镳,的确难以强求。”
少女登然觉不妙,本想借以慰藉的话语反而适得其反,匆而转题道:“唉,今年江南六月属实无趣,阴阴郁郁的,花都没开好,都不能去拾花耍了。”
“我难受,你跟着伤春悲秋个什么劲嘛。”少年紧皱的眉角微微舒展些许,望着少女无奈道。
“嘻嘻,毕竟我们是亲的嘛!也给你烘托烘托气氛嘛!”少女见状,自诩转题成功,俏皮地向着少年眨了眨灵动的眼眸。
“哼!快叫小舅!”
“鬼才叫呢!”
……
七月逢半,气温难捱,草木盛茂。
少年每日都与少女一同上夫子私立的书塾,周而复始,今天也乘着马车向敖府驶去。
前头府上两个娟秀大字“敖府”印入眼帘,车夫轻吁,熟练的驾驭着马匹驻足。
站守在府前迎客的大丫鬟见马车上悬挂的‘沈’字红灯笼,立马朝府内跑去:“小姐,沈府景初公子来了!”
景初下车,向府里走去,府前两边站守的二个家丁身微躬。
“她这么懒,我自己去好了!”景初道。
景初刚欲踏足入门槛,少女便从府内正房推门而出,身旁两侧除了方才的丫鬟和另一个丫鬟之外,还有一美妇,美妇一身橙黄锦裙,优雅绮丽。
“表姐好!”景初笑颜初展看着美妇道。
还未等美妇开口,少女便蛮横的回道:“谁是你表姐,你我一般大,少占我便宜。哼!”
此言一出,众人啼笑皆非。
“还得多谢表弟照顾雅璇呢。”美妇长袖捂唇轻笑,故答道。
景初饶了饶头也跟着笑。
雅璇恶狠狠的望向景初。
美妇微笑,抬手摸了摸雅璇的头示意她安啦安啦,随后便与“小表弟”寒暄。
“叔、婶近日也还好吧?”
“一切安好,有劳表姐挂念。”
“……”
通向书塾的小径上,一架悬挂“沈”字灯笼的马车慢慢前行,车夫时不时鞭策着马匹臀背部使得马匹嘶嘶轻吟。
“母亲真是的!总欢喜拿我打趣!”雅璇双手环抱嘟嘴抱怨道。
“哈哈,表姐哪儿是打趣,明明句句属实。”景初看着雅璇的样子忍俊不禁道。
雅璇闻言双手抱拳有意摩擦道:“小弟,你怕是活腻了!”
“我是小……舅。”景初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最后一个字雅璇也没听见。
“哼!算你识相!”雅璇承扬眉之快之时登然又想到一件事,秀眉轻颦,“母亲光顾着跟你寒暄,却忘了最重要的事了!”
“嗯?”景初隐隐回想,今日去敖府还是头一次看见夫人呢,着实有些怪异。
“父亲因生意干系,便四处游历结识人脉购售货物,说是在北边遇到个投缘的可怜孩子,善心萌生决意收养他,但父亲四处辗转,生活不便,便将他送至码头上船,要他来江南找敖府,还传来书信说要母亲好好待他。”雅璇说到此处眉角不禁隐隐微颦,停顿半许后接着说,“母亲在信上得知那孩子与我们一般大后,心想让他和我们一起受教。沈府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书香门第嘛,所以母亲想劳烦你父亲在沈府中帮那孩子物色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方才母亲亲自送我出房门便为此事。”
“没事!说不定我们以后又多了个伴!”景初故作惊喜道,“回头我就和父亲说此事,一定挑套最好的!”
“……”
“那书信中可有说他概约几时到江南。”
“正午吃食过后吧。”
“那我们到时一起去接他吧!哇!好开心,马上又多了个伙伴!”
“嗯,希望如此……”雅璇神色不定道。
……
第二章 心之所想
此时正午,烈日难寻,反而下起了江南闻名的霏霏烟雨。
码头处,伫立着四个人影,景初和雅璇各自秉持一把油纸伞,大丫鬟为美妇撑着伞,而美妇手中则为那孩子提着一把未撑拢着的纸伞。
湖面上细雨轻触,绽开圈圈涟漪。不久湖面上便游来一叶小舟,小舟前头躬着位蓑衣老叟荡着木桨;小舟后头是乌蓬,承载着旅人。数息间船只便靠了岸。
景初众人早已在此守候,老叟撩开乌蓬的维帐:“小伙子,到岸哩!”
帐内探出一个少年的身影,一丝丝雨水调皮的落到少年带着些许尘泥的脸颊上,一双无神的眼眸怯怯的扫向四人,炎下七月却时而瑟瑟发抖,美妇见状立觉不对,赶紧靠近为其撑伞,素手轻搭在少年额头,一阵炽热感传入掌心。
“不好!惹了风寒!乖巧的孩子,先回府里让大夫来瞧瞧罢!”美妇心中惊慌却笑靥温柔的朝少年道,继而朝身后的大丫鬟道,“白棠!快回府里叫马车来!”
为了让少年觉得自然简单易融入,并未秉有富丽堂皇之势,故而没有马车同来。
少年见美妇温柔笑靥,心中顿时泛起一抹绯红,刚作颔首状,却是捂嘴连咳数声。
白棠见状忙忙唯诺。还未起步,景初钻进少年伞下,一把抱起少年,少年有点错愕的望着景初的脸庞。如果是其他时间里遇到这种事,他一定会抵抗的,但在这群人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少年虽虚弱但重量着实不轻,美妇见状赶紧在后头为景初撑伞,白棠也赶紧为美妇撑伞,雅璇虽心有芥蒂,但在此时亦满怀忧心。
随着景初踉踉跄跄的脚步,少年微微颠簸,景初偶然低头却正好瞥见少年颈脖处一块被红绳串着的精致玉珏阵阵晃动……
……
敖府门外停着一架马车,府内上下皆忙碌,只因夫人接来了个抱恙少年。
因此故,景初雅璇便朝夫子请过了半日假。敖府客房内已满是人,床榻上躺着那少年,床头大夫为其拿脉。
“大夫,如何?”美妇双手揪在胸口面露忧色,朝大夫问道。
“噢,无碍,正如夫人所言,只是普通风寒。”大夫凝神放松转道,“鄙人拿个方子,照方子煎熬作汤,一日三餐各喂其一回,三两日便会见效。”
“多谢大夫。”美妇紧揪的手轻轻拍胸口释然道,“白棠,快依着方子随大夫去取药回来煎。”
“是,夫人。”白棠应允,随即朝大夫作了个请的手势,“大夫这边请。”
……
翌日晨,景初依旧来找雅璇一同上书塾,同时也去看望少年。
景初走进少年的房屋,看见美妇正坐在榻前右手持汤匙,吹嘘着汤匙内的汤药,而雅璇则帮着美妇,两只芊芊玉手端着汤药。
平日里雅璇腰间总系着精致无双的玉璇玑,故而所有目光皆放在璇玑上。殊不识,雅璇的两只芊芊玉手却亦是精致无双,似两折花枝交缠,不失骨感;又宛两淌清泉娟流,不失修长。
“好了璇儿,快去书塾吧。”见景初来了,美妇朝景初嫣然一笑。
景初点点头作回礼。
“帮娘喂完了就去。”雅璇望着手中碗里所剩不多的汤药道,“你先等等。”
“我不急我不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景初回道。
“没事没事~马上就喂好了,有事不还有白棠他们嘛。让别人喂药我总不踏实,空忧心还不如自己喂的踏实呢~”美妇边说边把吹嘘好的汤匙伸向少年泛白的唇边。
“哼!都没见娘对我这般好!”雅璇撇了撇嘴。
“你这丫头,怕是病时糊涂得不知是谁整日为你亲自熬药喂你了罢!”美妇笑骂道。
“哈哈哈!表姐说得对!雅璇她就是这样忘恩负义!”景初闻言也跟着扇风点火道。
美妇边轻笑边喂着汤药。
雅璇瞪了一眼景初,示意你跟我等着!
“咳……咳”塌上的少年出声来。
美妇轻轻把他扶起身来,白棠赶紧把枕头抬高供他倚靠,美妇素手轻轻拍打着少年背部:“唉唉,灌太急了,没事吧,还咳吗?”
“没……咳……没事。”少年右手握空拳贴唇边轻咳道。
“醒了就好。”美妇把汤匙放回雅璇双手端着的碗中。
雅璇见其醒来,心念母亲终算可松口气,不负父亲所托未让其一命呜呼。旋即又想到久埋心底的芥蒂,冷言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何许人也?”
景初仿佛知其绪,见状赶紧如同一泓寒泉般冷不零丁便要泼灭这隐隐的火星子。
“哎哎,他还未痊愈,来日再畅言吧!时辰不早了,快去书塾呀!”
“我叫雅璇。这是我母亲,你叫夫人就行。他叫景初。”雅璇如若未闻景初言,朝少年指了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母亲,最后又指了旁边的景初。
“璇儿!”美妇柳眉紧皱,隐约有点怒意。
“我叫……咳……我叫高乐。”少年右手空拳紧贴唇边轻咳数声,“承高高兴兴,欢欢乐乐之意。本住……咳咳……”
无奈嘴边的话还未说完便是一阵连珠弹雨。
“见高大哥未痊愈,就不再叨扰,且先在敖府安心养着吧,来日定然再访。”景初向着高乐微笑,双手抱起作礼,见雅璇嘴角微动还要追问赶紧拉着雅璇向屋外去,“表姐再见,时辰不早了,我与雅璇先去书塾了。”
“……”雅璇一怔,手里还端着汤药就被景初拉了去,没出口的话亦只能作一缕青烟,朦胧地漂向不知几时停雨的沉云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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