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之痕》免费试读_录池

甄姬传•第一章

她出生在魏地一个诸侯王族里。

甄夫人分娩她的前夕，魏地已足足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雨势百年不遇，滂沱的雨水漫河掩溪，毫无停歇之势。甄公背手站在庭院回廊的屋檐下，抬头望着难见晴明的灰暗天色，眉头不由拧紧，也不知是对于连日降雨报以怨气，还是对夫人久未分娩的忧虑担心。

伫足苦思许久，后院西厢里一下嘹亮的婴啼，穿过重重雨幕，刹如一声惊雷，径直击穿正在沉溺的苦绪，甄公急忙转身欲提履奔往厢房，却见仆人在回廊尽头处微提袍侧步伐踉跄走来，口中喜喜而喊，“明公！夫人生了！是个翁主！”

两个丫鬟一人分饰一角，绘声绘色地配上动作描绘坊间流传的翁主出世情景，末了还嬉笑着朝正在提笔蘸墨、故事中的主人公说道，“翁主，我们学的还像吧？”

背负着诸侯王族子女才可享有的尊贵名号的女子，正嫣然面展笑意，她修长的纤指夹握笔杆，在砚池里轻慢翻滚，等待由雪鹿柔软绒毛制成的笔毫均匀吸满黑墨，“你们呀，尽欢喜折腾。”

“可不嘛，”年纪较小的丫鬟用叶绿发带扎着双丸子头，耳边垂着几缕鬓发，身穿亮翠轻纱连衣裳，双手捧脸趴在窗沿上，“翁主你又不爱外出走走逛逛的。”

另一个丫鬟较年长一岁，一身宽袖杏黄底花衣裙，头上的发带是和裳裙同样的色彩，眼睛里灵跃着少女水汪汪的天真玩性，她看看翁主执笔蘸墨的模样，随即也跑到窗户边上，望向远处热闹翻腾的街市，“翁主，我们什么时候再到街上买糖食吃呀。”

在别的皇室王族里侍候的侍女，与这两位丫鬟却相去甚远。双手叠放裙前，头微下垂，是她们站立的姿势，宫廷规矩极其严厉，没有吩咐时静默不语，行走间必须与主子保持五尺身距，稍有差池便受皮肉之罚。而甄翁主私下对两个贴身丫鬟随和无束，闲时教她们音律色谱，吃食也与二人共箸一碟，只要无他人在旁，两个丫鬟可随意走动言语，待二丫鬟亲如姊妹。

浓墨均满，思绪酿足，正要提笔下字，窗沿边上传来丫鬟的惊呼却打断了她的动作，翁主不以为意，声音绵柔温和，“大惊小怪的，又看见什么了。”

年纪较大的丫鬟名唤玉心，她率先向女子回道，声音里带着满满迷惑，“府门前聚了好些人，不知道要做什么。”较小的丫鬟名做柳心，她似乎又看到了更多，补充道，“人群都跪了下来，不断的磕头呢。”

女子听毕秀眉紧皱，和平年间国盛民安，犯事者有小无大，县府衙门均能处置妥当，能惊动诸侯王府，若非什么屈折民心的沉冤枉法之案吗，想罢轻促而语，“玉心，快去问问福管家，发生了什么事。”

玉心听出了吩咐里的忧虑，随即快步跑下阁楼去。女子也无心再下笔，走到窗户边上，往东南方向望去，便看到数不清着灰黄麻布短褐背着包袱的百姓跪在府门前的空地上，人群里更有妇孺老弱，还有更多的百姓在不断加入到人群里，担任王府护卫的士兵站在台阶两侧，横握长枪。虽庆幸士兵并未蛮力驱赶百姓，但不安和焦虑却仍牢牢在心内来回猛烈冲撞。

终是盼回了去向管家打听的玉儿，女子看着肯定是经过不停跑动后剧烈喘气的丫鬟，她于心不忍地看着玉儿撑着膝盖，连歇息都顾不上，断断续续说着，“福......福爷说......说洛河......洛河发大水......百姓都......都到官府求发粮了。”

玉儿的话语给女子像是缓慢燃烧火光的担忧扇了一把风，火势逐渐变得旺盛。但凡天灾祸害，应由当地县府发粮赈灾，百姓聚到诸侯王府门前足以显明，县府并未开仓救民，如若粮食不迅速发放，免难于灾祸的艰辛百姓将陷入饥荒，想必又是无数人亡家散，繁盛年间竟还有如此不顾民生死活的官员。女子心腔内的愤懑与疼惜交织在一起，姣好清美脸面上的愁容不语，让旁边的两个丫鬟紧张惊慌，她们从未见过翁主这般容色。

女子提起步履向楼梯进去，两个丫鬟紧紧跟上她的脚步，虽然不知道翁主要做什么，侍候的职责也让她们要随身不离。她想向管家问个明白。

后花园的回廊上女子见到了年逾六十的福管家，仆人站在边上，来回的踱步显出了他似乎也在烦忧不已。管家也看见了翁主，匆忙前迎上来，焦急开口，“明公和夫人清早去了朝廷，派去洛城（负责管辖洛河流域范围的县府所在城池）的探马也未归来，这百姓赶也不是，留也不是，翁主，这该如何是好？”

家父家母均不在府，兄长也狩猎未归，但事关百姓性命，不能再等。女子念头已决，对着管家毅然而道，“我要去一趟府门。”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女子转身朝府门方向走去，诸侯王府庭院深大，此刻又在位于府内后侧的后花园，离府门尚有一程步数，她加快脚步，管家在后面惊愕地跟上，“翁主！此事朝廷自有定数！您可千万别去府门，小心鲁莽草民伤及尊贵之身......”

负责把守门内的士兵见到疾疾而来的翁主，连忙低头抱拳行礼，女子温和莞尔而言，“请打开府门。”

士兵神色立刻紧张起来，门后的百姓如若发起冲突，贵为诸侯之女的翁主稍有闪失，人头落地必然无疑。后面喘着粗气的管家追赶而至，他连连挥手，“开不得！开不得！”

面对管家连番阻拦是出于对自己安危的顾虑，女子言辞柔而不愠，“手无寸铁的百姓为求粮而来，又因何加害于我，何况更有士兵守卫，身为王室子女，何以弃我子民于水深火热中而不顾。”

女子顿挫平和的话语无形里透出不可违逆的威仪，管家见劝阻已是徒劳，便吩咐士兵打开府门，并寸步不离守卫翁主。

从门后便能听到的悲怮哭喊声，到直面一双双盈满绝望凄绝的眼睛，府门前的空地上凝结着浓重的悲凉，让她的眼眸蒙上阵阵痛惜。跪在地上的密密麻麻人们看到那个兼并美貌才艺与温柔仁慈名盛王国的女子出现在台阶上，低沉的啜泣声顿时扩大起来，无助的嘶哑呐喊重重敲打在女子胸腔内的柔软上，“翁主殿下，请救救我们吧，洛河的大水淹没了所有房屋庄稼，我们没有住所也没有粮食了......”

女子深深呼吸了一下，透露出稳稳抚慰和安定人心的话调朝人群扩散过去，“各位乡亲请快起身，今日起诸侯府将打开粮仓提供吃食，直至朝廷赈灾运粮到来。”

程咬金传•第八章

巨汉的身躯，随着头颅的掉落而缓缓倒下，暴徒们停下前进的脚步，诧然看着面前持戟站立的冷峻身影。

“靖兄弟！”程咬金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旅行者，惊愕而喊。

“我在山上发现大量马蹄的踪迹，感到事不寻常便赶了回来，”旅行者声有痛惜，“可惜还是来晚了。”

“不，已经足够了。”旅行者的那声呼喊，让他的力气重新沸腾起来，充盈在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里。

暴徒们被这一戟之下便取去头目性命的绝顶身手所彻底惊吓，胆怯和迟疑开始淹没张狂，脚步在颤抖中徐徐退后。可早被恐惧击溃的慌乱之众，还没后退多远，如狂风暴雨般迎面而去的冰冷尖刃便已贯穿他们的胸膛。

“我已把分散的村民聚集在村子西北角，用木材和火油搭建了火焰的屏障，歹徒们一时半会无法再靠近村民。”旅行者脚踏暴徒的尸体，从身上拔出他的长戟。

没想到那堆巨木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关键作用，程咬金眼眶涌出炙热泪光，对挚友出手相助的感激难以言表，若没有他的到来，恐怕这个村庄已经沦陷在入侵者的狠毒刀光下。他从暴徒头目手里捡起那对双刃斧，那个梦境里老者的一招一式他深刻铭记在心，如果这是天意所在，那就用这双斧来继续挥洒出正义的光芒去扑灭黑暗吧！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均是热烈与豪迈。程咬金把双斧架在肩上，“靖兄，那就让我们赶尽这群恶人吧！”两道散逸着刚烈气势的身影，踏过倒塌的围墙瓦砾，越过遍地的尸首，战战兢兢的暴徒余孽，在溃不成军里或死或伤，纷纷丢掉手中的兵器仓皇逃出村庄。

这一场抵御暴徒的惨烈战斗里虽以胜利收场，三分之一的村民却因此长眠土地之下，但人们仍无比感激这两名外来之人的挺身而出。火光与硝烟消散，村民们安葬沉湎亡者，悲鸣沉痛之下，从灾难中存活下来的脚步，即便沉重，也要抱以希望继续往前迈进。

村落的重建有条不絮地进行着，清理坍塌废墟的砖砖瓦瓦，砍伐重新搭建房屋需要的木材，由于人手的不足，所有的成年男子都加入了重整村落的队列里，妇女们或照顾着孩童或在村落中心的空地搭起炉灶煮食，许多身有负伤的男子即便是拄着拐杖或挂着绷带，也在这轰烈火热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虽然还未从失去亲故的伤痛里脱离出来，但是也并不能就此让有着无限可能的美好未来在这里停下步伐。

旅行者也驻留了下来，帮着村民们再建家园，昔日的平和安宁也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里渐渐恢复原有的样貌，村庄的边缘上也竖起了用来防御野兽或恶人的木材搭建的围墙，用人们的脸上也在村庄重现的蓬勃生机里焕发悦心笑容。

“靖兄，这次真是多亏有你。”两人坐在田际上，看着和风在葱绿麦穗上抚出阵阵波浪，程咬金向边上的挚友递过茶碗。

“扑灭世间的罪恶之焰，你不也是在做着吗?”旅行者微笑着接过茶碗，喝上满满一口甘甜，“其实，我效力在秦王麾下，他一直憧憬着能建造一个没有杀戮和阴谋的和平国度，我之所以游历在大陆各处，是想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辅佐他实现这个让人有着无限神往的梦想。”

程咬金并不知道秦王是谁，他在挚友身上看到的是，那比肌肉和武力更为强大的力量，那便是智谋，也让他认识到勇猛和鲁莽的区别在于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还有他心胸间怀有的志向，那也是自己一直以来所奋力的方向。

他向挚友提出随同游历的请求。武艺或许可以保卫这个村落，但是如果世间仍有太阳的灿烂光辉照耀不到的阴暗之处，永恒的和平也只会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假想，肌肉和汗水不正是为挥发出光明去驱逐黑暗所存在的吗？

“那金兄你的娘亲......”旅行者欣喜之余，也带着疑问。

“我娘的腿疾已经痊愈了，会有乡亲照料她的，”程咬金向挚友伸出拳头，炽热的心正为那美好向往熊熊燃烧，“让我们成为照亮黑暗的火焰吧！”

“好！”两只拳头紧紧碰撞在一起，撞出了亲如兄弟的深厚情谊，也撞出了日后为盛世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军。

两人踏上了那为他们奠定无上荣耀的征途，他们的足迹踏遍了整个大陆，带去一方和平的同时，更多怀有同样志向的伙伴也在不断加入这撒播希望的行列，十五年里，他们跟随秦王对外抗击倭寇蛮族使边境再无侵扰，大唐军旗所到之处，敌人皆闻风丧胆而逃，对内平定逆党叛乱，玄武门之变后，大唐迎来真正的强盛繁荣。

太宗继位之日，便下令在三清殿旁建造一座七层高塔，取最为上乘用料，聚集能工巧匠设计图纸，精致华美的雕刻遍布塔身，并请来最为著名的画家阎立本，为二十四名与盛世大唐有着密不可分联系的功臣绘下画像，高悬塔内，李靖和程咬金更是赫然在列，这便是向外邦无言传宣着强大的“凌烟阁”。

这些年间立下的赫赫战功，使当年的旅行者李靖成为了镇守边疆的大将军，而程咬金则统领着禁卫军护卫王城。女帝武则天登基之后，直率的程咬金向她坦言严格律令的军中制度束缚了他无拘无束的天性，他想继续用当年游历大陆的这种另类方式来守卫这繁盛国度。这番令人瞠目的率性叙述居然得到了女帝的赞赏与同意，并御赐象征无上天子的刻有凤凰图腾的令牌。程咬金也开始了隐姓埋名里巡视国土去守护大唐百姓的征程。

那“大唐帝国弱小人们的守护神”的著称，也在他那挥洒正义的豪情双斧下传遍了整个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