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一兆年》——陈耕
楔子
帝国历三〇一年八月二十一日,我陪同三元里大学的历史系教授陈图南来到兰石星。那天兰石星的天气很不好,沙暴从星球的一头卷向另外一头,整个世界都是黄蒙蒙的。在兰石星的哈里尔机场,帝国游牧大学的几位老师为我们接风洗尘,尽管天气惨淡,他们的脸上仍保持着和善的笑容,但当我们说明来意之后,他们表情就变得阴沉了。后来,我和一位帝游牧的老师建立了友谊,他私下里和我说:“你不能提起那个人,特别是在公开的场合,这简直是在揭学校的伤疤。”
他口中的那个人就是白夏尔。白夏尔原名巴沙尔•哈桑•萨法赫,这个名字在楼兰史学界相当有名,对他的评价主要分成了两派,一派学者认为他是现代白羊国的缔造者,另一部分人认为他断送了白羊国的前程,但有一点是是毋庸置疑的,即他是银河帝国的敌人,是我们的敌人。而这位“敌人”正是我和陈教授此行的目标。
二十年前,陈图南教授对楼兰系的历史发生了兴趣,她决定要撰写一本楼兰系的编年体通史。当时,帝国刚刚提出“重走辉煌之路”的战略,一切有关可汗系、楼兰系的研究都很容易申请到经费,陈教授的这个项目也得到了帝国的支持。一开始,陈教授只是打算写一本科普向的历史书,大概花个一年半载,字数以十万为宜,但随着工作的深入,她渐渐被楼兰系灿烂的文化吸引,做的工作也越来越多,于是书稿越来越厚,定稿日期也一拖再拖。这期间,帝国撤销了她的经费补贴,但她还是决定把这本书写完。书中囊括了楼兰系近十万年的历史,从远航时代的大裂谷时期,到白夏尔重建白羊共和国(帝国历二九〇年)。
史书已经完成了大半,现在还差最后一个部分,即楼兰系的现代史,这也是整个工作中最麻烦的部分。有读者可能会感到不解,说古代信息那么匮乏,而现代信息浩如烟海,为什么古代史容易写,现代史反而更难写呢?殊不知,最麻烦的就是对这大量信息的处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处于这个时代,又非楼兰本地人,接收到的信息总是真假难辨,古代的是非早有定论,现代的对错却各执一词,我们无法定义我们的时代,只有勉力追寻真相罢了。
白羊星云是楼兰系的一个重要星区,白夏尔则是现代白羊星云的一个重要人物。因此,史书不可避免的要对白夏尔进行直接描写,但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帝国官方对他的评价显然有失公允,掺杂了政治因素,而来自遥远楼兰系的信息又太过匮乏,于是陈教授打算来帝国游牧大学实地调查——白夏尔曾在这里度过短暂的大学时光——以获取可信的第一手资料。
我在青年时代曾作为交换生在帝国游牧大学呆了一年,陈教授便邀我做向导,陪她一起前往银河的西陲,而我恰好又有些怀念我那早逝的雨季,便欣然答应了。我们本来只打算在兰石星花上一两个星期,谁知最后竟逗留了七个月,几经辗转才获取到所需的信息。
游牧大学校方对我们的来访很是警觉,但我们是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来的,校方也不好赶我们走,只是每天派两名老师,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罢了,美其名曰——导游。在这种情况下,收集信息自是毫无可能,但陈教授很有些倔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而我在大学挂的也是闲职,几个月的休假不会对工作造成太大的影响,于是我们便放下手头的一切,每天只是游山玩水。兰石星是一个沙漠行星,养眼的风景无非那几个绿洲,此外便是荒凉的大漠。这般游玩了月余,实在无处可去了,我就向陪同的一名老师道明了来意。
当我说出那三个字(白夏尔)的时候,我分明见到那老师的瞳仁缩了一缩。他警觉地瞥了我一眼,问:“你也在我们学校交换过,怎么不知道白夏尔的事?”我说:“当年我交换的时候,白夏尔已经辍学回国了,他当时不过一个普通人,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呢?”那老师显然缓了口气,说:“还好,你不知道那件事。”当我问他“那件事”是什么事时,他又不吭声了。后来,我总算打听到,“那件事”大概是黑水城事件,一伙白羊激进分子伪装成黑羊人预谋在黑水城发动毒气袭击,试图迫使帝国对黑羊国开战,只不过帝国警方早已盯上了这伙人,避免了惨剧的发生。没有证据表明白夏尔参与了这次袭击,帝国官方公布的嫌疑人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但游牧大学内部似乎流传着不一样的声音。
我们曾访问游牧大学的数据库,那里面没有白夏尔的学生档案,兰石星的电子商城也没有他的消费记录。这让人感觉很不真实,这样一个曾经存在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就这样在系统中被抹去了,只留下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与一堆禁忌,但禁忌本身又证明了他的存在,这真是矛盾。在信息系统中搜寻无果,我们又转向寻访真人,寻找那些可能与白夏尔存在联系的人——他的同学。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我们无法确定白夏尔的身份,不知道他入学的时间,不知道他的专业、班级,也就不知道他的同学是谁。我们只能根据白夏尔现在年龄进行推算:他现在是七十二岁,假设他按标准入学时间——也就是二十岁——上的大学,那他就是游牧大学二四九届学生……利用这样的方法,我们层层推进,总算找到了A先生。
A先生自称是白夏尔的同班同学。据他透露,白夏尔是帝国游牧大学政法系的学生,是二五〇届的,只读了六年大学就辍学了(十年学制)。他不清楚白夏尔辍学的原因,当时传闻白夏尔加入了某个激进组织,参加了一起袭击事件,而校方出来辟谣,说白夏尔是因为学分不够,无法毕业才中途辍学的。最后,A先生还向我们推荐了一个人,说这个人是白夏尔的宿友,他可能更清楚白夏尔的情况,他叫颜芮。
颜芮的学生档案可以在学校的数据库中找到,他是银河系人,大学期间取得了信息学、管理学、工程学三个学士学位。游牧大学的宿舍一般是双人间,我们查找颜芮的住宿记录,发现在大二到大七这六年间,他一直是一个人住的。这个发现鼓舞了我们,根据A的描述,白夏尔一共读了六年大学,而在学校的记录中,颜芮恰好一个人住了六年,是不是存在这种可能,这六年的时间里,他是白夏尔的宿友,只不过白夏尔的记录被学校清洗掉了?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来到兰石星快两个月后,我和陈教授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我们决定立刻去找颜芮,但后来我们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根据校方的记录,颜芮毕业后就职于帝国工业集团,后被外派到楼兰系工作。楼兰,多么熟悉的一个名字!白夏尔辍学以后是回到了故乡吗?如果是,那么在空间上,白夏尔和颜芮再一次出现了交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在那战火纷飞的沙场上,白夏尔和颜芮举起手中的酒杯,“干杯!”他们欢呼。但我很快摈弃了这种想法:帝国政府那么仇视白夏尔,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员工和那位独裁者、暴君“干杯”?于是,我们的唯一的一根线索也断了。
此后,我和陈教授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但一直没有新的发现。那一段时间里,陈教授一直在完善她的史书,我闲着没事,也得找点事来做做。我准备练字——我的字很不好看——便买来字帖、钢笔与墨水,准备在空白的纸张上肆意涂鸦,鬼使神差的,我最先写下的却是白夏尔三个字。那鬼画符般的符号,幻化成鬼魅般的影子,在我的眼前跳动。我揉了揉眼睛,那魑魅魍魉全都不见了,我却认不出我的字了。白夏尔成了我的心结,我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说出、写出、看到这三个字,在练字时,在吃饭时,在洗澡时,在上厕所时……那时我就知道,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对白夏尔的研究已经渗透到我的生活,再也抛弃不掉了。
练字的工作仍在继续,只是我已放弃了字帖。我开始利用白夏尔这三个字自行创作——这让我感到愉悦——比如说“白夏尔在吃饭”、“白夏尔和颜芮一起唱K”,一开始只是一些短句,后来竟发展成长句与段落,这样写着写着,字数越写越多,等我回过神来,写满的稿纸已高高叠成一堆。我将这些“成果”拿给陈教授看,本以为她会嘲笑我的无聊,谁知道她很认真的看了一会,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故事整理一下,写一本小说呢?”
她的建议激励了我,是的,我为什么不这么干呢?小说不比正史,可以自行杜撰,史料不足凭脑补,而我恰好又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说干就干,就在我踌躇满志准备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颜芮出现了。
颜芮当时已是大禹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家企业是帝国工业集团的子公司,在楼兰系声名赫赫,在银河系却没什么人知道。颜芮此次回到母校,是来开宣讲会的。原来大禹公司每年都会从帝国游牧大学招聘应届生,为公司注入新鲜的血液。在宣讲会上,我和陈教授找到颜芮,问他是不是白夏尔的宿友,他干脆的承认了,于是我们向他坦白,坦白我们的计划与需求,他犹豫了一会,说:“我现在还有事,你们等一会,宣讲会结束后我来找你们。”
宣讲会结束后,颜芮邀请我们到附近的酒店,到他的居处去谈。我们来到酒店房间,在这个极简主义的单间里,颜芮对我们说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白——我们都知道这是谁——他说了很多白的事,也说了很多自己的事,他说了很久,从下午说到晚上,中间我们在房间里吃了便餐。吃完饭后,他继续说,故事已经到了尾声,终于结束了,我们相对无言,只是心情沉重。颜芮打破了寂静,他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但我觉得,这是有必要的,而你们都是大学教授,我觉得我可以相信你们。”我的脸有些发烫,因为我那时还没评上教授,陈教授没有说破,颜芮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他继续说:“但总得有人知道真相,我们以外的人,不然等我们都死了,真相也就随我们埋入黄土,见不了光了。现在人们所接受的都是谎言,但帝国需要谎言,银河人也需要谎言,什么时候谎言不被需要了,也就是我们这个国家真正崛起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陈教授,我说这番话是希望你终止你的史书工作,至少是最后一部分,至少是在可预见的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我们的目标达成之前——我可以拜托你吗?”
我看向陈图南,只见她的表情凝固了,随后她艰难地点了点头。颜芮又看向我,我吞了口唾沫,说:“其实我有在写一本小说,写你们的故事,你们的故事很有趣,是我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了。当然,我不会立刻就发表的,我想问,在你所说的目标实现之后,我可以发表它吗?”颜芮笑出声来,他对我眨了眨眼。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颜芮眨眼睛的含义,他是在表示默许吗?还是觉得我在开玩笑,所以也用开玩笑的方式来回应?无论如何,我的作品早已完成,许多年它一直躺在我的书柜里积淀灰尘,今天,看着那一则新闻,我觉得有必要清理一下了。现在的时政新闻已经找不到巴沙尔•哈桑•萨法赫这个名字了,他的陵墓也已被炸毁了许多年,银河史学界对他的评价带有上个世纪的影子:一个残暴不仁的独裁者。至于颜芮,在那次见面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他还活着吗?希望他能读到我的小说。而就我所知,陈图南教授的史书《楼兰史》的最后一章也将在近期发表,各位敬请期待吧。
——帝国历四〇七年.冬.于星蝗城
第一章(1)
多年以后,白夏尔站在赤岩星的断壁残垣上,回想起颜芮第一次带他出去浪的那个午夜。那是在九月中旬,梅兰节刚过没多久,离塔兰节还有些时候,正是兰石星一年间最酷热难熬的日子。恰好那天宿舍的空调坏了,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耐不住溽热的漫漫长夜,约好要一起出去找乐子。他们是帝国游牧大学的学生,这所学校是实行宵禁制度的,但学校的高墙禁锢不了年轻人的欲望,于是两人像出笼的鸟儿一般消失在漆黑的夜空。
帝国游牧大学是银河西陲最著名的大学之一,这里的学生也多,单是兰石星一个校区就有近三十万人。这许多的年轻人必然有各种各样需求,于是围绕这所学校兴起了几个商业中心,又有诸多小巷的商业价值被人挖掘。舞兰街就是这样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上别的没有,各式各样的旅馆是不少的。又有老的少的当地的外星的靓丽女子在此揽客,舞兰街总是一到夜晚就人声鼎沸。颜芮自称是此地常客,他总在宿舍吹嘘(宿舍是两人间)自己是多么勇猛、那些女子多么为他神魂颠倒,白夏尔虽然认为宿友的表述有夸张的成分,奈何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阅历,也就将信将疑了。
一开始,白夏尔还自诩清白,因为他是信原子神的(一种宗教),而原子神教的先知教导他们要洁身自好。但年青的雄性智人总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虽然白夏尔为此曾念过几遍“吉尔伽美什”(宗教经文),也曾拜读过银河人写的《清心无欲经》,但他从祖先那继承的动物本能还是压倒了文明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跟着颜芮走进了舞兰街,许多红的绿的蓝的粉色的灯光就扑面而来,还有那许多女人,天哪,她们中最丑的那一个都比他的暗恋对象要好看得多。一个打扮火辣的女郎朝他们款款走来,她的高跟鞋每在地板上敲击一下,白夏尔的心就要颤一颤,他几乎下意识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颜芮,然后发现宿友的身体也在晃——他的腿抖得厉害。
那一晚,白夏尔只是两眼一蒙,浑身一挺,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一个月的生活费插翅而飞,他却没有享受到什么。有的人说,第一次足以让男生成长成男人,但白夏尔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闭上眼,发现先知还站在时间长河的尽头用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他,而他父亲也指望他回去继承家业,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在宏原子的照耀下,身影被拉伸得无限长,而他的影子却完全看不到了。那天凌晨,他和颜芮坐在小巷的尽头吃了一顿早餐,他们得赶在宿管阿姨起床前跑回宿舍楼,于是他们匆匆出发了。当他们走出舞兰街小巷的时候,兰石星的恒星刚好升起,那一轮猩红色的恒星光芒照耀在他们的身上,那时候,看着彼此的脸,他们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家伙是值得信赖的,于是秘密的种子就此种下,半个世纪以后,这将改变全世界。
把时间线往前拉二十年,那是帝国历二二九年(原子历九九九七三年),在遥远的楼兰系白羊星云的赤岩行星,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浑身呈亮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这是白羊人的肤色,意味着他是一个受原子神保护的纯正的白羊人。助产士要剪断脐带,婴儿却一把抓住剪刀,他的母亲贾米拉将这一行为解释为儿子的早慧,她说:“我们的生活太辛苦了,巴沙尔一开始就知道。”
按照白羊人的习俗,每一个白羊人都有三个名字,巴沙尔的全名是巴沙尔•哈桑•萨法赫,其中巴沙尔是他的本名,哈桑是他父亲的名字,萨法赫则是他们家族一位祖先的名字,作为他们这一支的姓氏。从萨法赫这个姓氏来看,巴沙尔很可能带有王室血统,因为楼兰系曾经存在一个盛极一时的萨法赫王朝,但那已经是三万年前的事了。在白羊语中,巴沙尔意为“佳音的使者”,哈桑希望儿子的出生能给他带来喜讯,便起了这个名字。当时白羊国处于内战状态,教权派与共和派缠斗不休。哈桑是赤岩行星的楚克(这是一个头衔,意为着行星的军政长官),统治着八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与七十万人民,但他的领地处于战区,面临着来自交战双方的压力,这让哈桑心力憔悴,儿子的出生暂时冲淡了他愁苦。
在白羊国,楚克往往是有权有势的一群人,他们统治着一个或多个星球,拥有自己的陆上武装,少数人甚至能组建一支星际舰队。但哈桑的情况又有不同,因为他的领地实在太贫瘠了,支撑不了强大的武装。他的行星赤岩是一个荒漠行星,其中60%是海洋,剩下的陆地面积一大半是荒漠,一小半是盐沼,真正宜居的平原面积不到3%。因此赤岩星的七十万人口全都集中在那么两三个小城市,星球产出的粮食勉强能自给自足,又没有什么自然资源,出口是做不到的了——况且赤岩星没有自己的运输舰队。
一般情况下,像哈桑这样的小领主也就是偏安一隅,悠然自得地过着衣食无忧的领主生活。但哈桑很不幸,赤岩星恰好处于白羊星云的一条重要航道上,航道的一端是教权派富饶的首都星球白羊杰赤,另一端则是共和派的太空堡垒伊文斯,于是赤岩星成为战略要地。哈桑不想让赤岩星沦为战场,委婉拒绝了教权派和共和派的驻军要求,两大派系彼此制衡,谁也不敢率先出手,随着“迷雾协议”(停战协议)的签署,双方在赤岩星两端达成了奇妙的平衡,但这种和平还能持续多久呢?
哈桑知道和平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于是巴沙尔一出生,他就计划要把儿子和妻子送到岳父岳母家去。贾米拉要丈夫一起去,但哈桑却觉得自己作为楚克,不应该在困难的时期离开自己的子民,他不愿离开,于是贾米拉也留了下来,最后被送走的只有巴沙尔。巴沙尔的外祖父达乌德•加齐•布尔汗也是一名楚克,他是塔塔行星的领主,他的领地远比赤岩星富饶,他的财富也比哈桑多的多,按照羊角法(门当户对原则),他本不可能将女儿许配给哈桑,但共和派带来了自由恋爱的思潮,他的女儿就这样爱上了又穷又蠢的土包子哈桑。尽管对哈桑有诸多不满,但一见到巴沙尔,达乌德就把对女婿的偏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哈桑纵有千般不是,至少给他带来了一个可爱的孙子。
巴沙尔在外祖父家里一天天长大,尽管路途遥远,哈桑和贾米拉每隔半年都会看他,但他和父母的关系到底不那么亲密。和他最亲近的是他的乳母呼兰,其次是外祖父外祖母,他最好的伙伴则是他的小舅舅库里尔。
呼兰是一个奴隶,她是可汗系人,在部落战争中被敌人俘虏,辗转流落到了白羊星云,在这里奴隶贩子将她卖给了达乌德。她是一个典型的可汗人,额骨稍窄、骨架宽大,能胜任繁重的工作。在塔塔星,她被达乌德许配给另一个奴隶耶和华,巴沙尔被送到塔塔星时,她的第一个孩子塔娜刚好出生,巴沙尔的外祖母海达见她奶水旺盛,就让她做外孙的奶妈。呼兰生性豪爽,不喜欢斤斤计较,这一性格影响了巴沙尔,让他形成了不拘小格的性格,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养出了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她的口头禅是“格尼姆”(脏话),这句话也成为巴沙尔的口头禅,后来巴沙尔统帅军队,他手下的一些军官经常听到他说这句话,又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便误以为这是原子神的祝福语——因为巴沙尔一说“格尼姆”就打胜仗。
小舅舅库里尔是巴沙尔童年时期最好的玩伴,他是达乌德最小的儿子,由侍妾所生,因此没有继承权,也不受家人重视。库里尔比巴沙尔大三岁,天生的孔武有力,是同龄人中的小霸王,巴沙尔小的时候愣头愣脑,总是被别的小孩欺负,这时候库里尔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有一次,一个小孩欺负巴沙尔,库里尔站出来保护巴沙尔,他出手太狠了,打得小孩头破血流。那小孩是塔塔星球某市长的儿子,父亲便带着头绑绷带的儿子登门告状,达乌德当场把库里尔揪出来,二话不说就拿着拐杖打,这整个过程都被巴沙尔看在眼里,但他太害怕了,只是拽着呼兰的裙子,躲到她身后,不敢说一句话,而库里尔也没有吭声,他只是咬牙坚持着。那一天,库里尔被打断了一条腿,虽然达乌德的私人医生当天就帮他接好了断腿,但是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巴沙尔在塔塔行星长到了六岁,当时哈桑和贾米拉写信给达乌德,让他给巴沙尔找一个启蒙教师。白羊国领主阶级的小孩通常不会去学校读书,他们有自己的启蒙教师,楼兰系的大原子神庙就是一个专门培养启蒙教师的宗教机构①。达乌德对女儿女婿的建议不以为然,他虽然也是原子神教徒,但他不是真心信教的。他的姓氏是布尔汗,这意味着他家族来自浩瀚的可汗星系,他们有属于自己的荣光。皈依原子神教可看作一种妥协,毕竟这里是楼兰系,是原子神教的大本营,但他从来不做礼拜,他的骄傲让他绝不低头(礼拜需要对着远方——盘古系——伏地磕头)。他向妻子夸口:“布尔汗家的孩子不需要那些神棍来教,我们是在星际战舰上受的教育,大炮就是我们的课本。”海达驳斥道:“老头子瞎说什么呢?这是萨法赫家的孩子,又不是你布尔汗家的。”这句话浇灭了达乌德的雄心,他还是絮叨了一会,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了。
注释:
①在楼兰系,宗教阶级与领主阶级相联合,垄断了对宗教的解释权,平民的子弟没有资格接受宗教教育,他们看不懂这些用迦南文字书写的深奥宗教经文,也就无法质疑祭祀与领主的权威,成为先知口中“巴巴陀罗”(善良的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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