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劫名凡尘》——道隐小城
第一章 神明
神在念神时,念神如神在。
他不是第一次来华山了,为什么这样任性的抛下责任,再次来到这里,他自己也不清楚。登山途中,路缓的时候,还是会不由想起第一次登山时的情景。那时是大学期间,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最无忧的岁月,和女友一起,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想出去玩,最近、最便宜且有一定口碑的地方——华山。登山过程很累,两个人还很傻的背了好多水,但心里很轻松,能体会到山之华美。路上开玩笑的时候他还说,哪个神仙把自家盆景扔这了,这白石堆砌的真奢侈。后来也知道华山其实是一整块的花岗岩,但当时身在山中却只觉得眼前一亮,白山装点青松,青天点缀白云,天地之美无过于此。登到极高处,置身云海间,如此天地近在咫尺,心胸为之一阔,稍后却不禁惶恐,转身看到女友的笑颜,他玩笑着退了下来。
这次来到这里,依旧奇峰险峻,玉壁千仞,但他总觉得不复有往昔阳刚之美,总感觉自己卑微的像爬行在阴影里的虫子。可能无人陪伴的缘故,登山路中的险阻显得过分困难而漫长。终于上到东峰,心力交瘁,大概类似韩愈下苍龙岭时的心境,或更有甚者。神经质的在草稿箱里保存了一份遗书,平淡的交代了私房钱藏在哪里,如有意外不必搜救,生命垂危不必抢救等事宜。在山顶撑起帐篷,静看着天色渐晚,随意吃了些东西,恍惚间睡着了。
醒来时感觉天光已经大亮,睁眼却只见白茫茫一片,像浓雾,却感觉不到湿意,不见人,不见物,突然令他真正害怕的是,他竟是飘在那里的,感觉不到地面和重力。不敢稍动,又不相信这是真的,多次睁眼闭眼景象没有任何变化。手向下向上向各个方向摸去,什么也抓不到。闻不到,尝不到。周围安静的有些过分,连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都听不到。极度惊恐时,远处有声音飘渺而来。
“陷我迷我,不觉如梦。恍然梦醒,俯仰觅寻。
荆棘满身,不识超逸。真空困顿,始觉己身。”
伴着这声音,款款走来一位白衣美人,衣炔飘然,远看不似凡尘中人。且随她脚步闲信,四周开始有色彩,大地、天空、亭台楼阁等种种可理解的事物纷纷幻化而出,空气里开始有风和尘埃的味道,远处隐隐传来花鸟鱼虫的声响。等她走到近前,细看总觉得相熟已久,他呆愣了一会,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质的长凳上,顺势坐了起来,问到:“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太华山迎阳洞天真我幻境。”
那仙子似并不想多言,但还是继续说到,“你虽无意来此,此番却并非偶然。你初入神域,心神难安。且随我移步亭中,稍定神色,我将原委与你道来。”
“好。”
到得一处八角亭,见上横书“坐忘”二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坐而安身一时常有,忘而安心一处难得。进入亭中,那仙子随手变化出石桌、石凳、茶壶、茶杯等物,两人分别入座,品茶后,他说到:“我好多了,你是谁,我怎么了?”
“我乃真我幻境司首,你已身死,但魂魄未灭。”说着那仙子显化出当时的景象。只见天色尚黑,他迷迷糊糊起身,随着人流来到崖边,大约是想要看日出,但又不是真有热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接着不知后方为何突然起了口角,人群开始推攮,他掉了下去......
“你是仙人?”他仿佛对自己的事一点都不关心,不觉惊慌,不见遗憾。
“我是神,不是仙。”
“你能永生吗?怎么做到的?”
“理论上可以活很长。寄情于物,物我两忘就可以了。今朝华山是我,我是华山。”
“为什么是我?”
“我见你下落过程中似有明悟之相,觉得可惜,便找你进来了。你为什么要自己跳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就是觉得没意思”。
“确实没什么特别。你魂魄将散,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再活一次。”
仙子竟呵呵地笑了,刹那芳华绽放。“再活一次?之前不是在活?你确定你的心愿只是再活一次?你明悟的只是这些?重新开始?再来一次?”
“还有一些别的。”
“你既有心愿,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肉身已毁,只能将你的魂魄送到从前,愿你真的能‘重新开始’。”
他说着多谢时,已经被扇飞了,感觉那位神人的动作跟扇苍蝇或者蚊子差不多。
还在此地,过了一会,有一个男声传来,“那个魂魄走了?”
“走了。”
“你这样引诱他,颠乱世道,会受到惩罚的。”
“我在这个神位已经很久了,之前没什么人打扰,一直还算自在。现在乱哄哄的不得清净,影响我修行。我想,被贬到一个更安静的所在,会好一些。”
那男声沉默了一会,最后传来“也好。”
第二章 梦醒
“哥们儿,你没事吧,梦游呢?”
“啊?”只见一大男孩拉着他,他自己距悬崖不过一米。他愣了一会,仔细的观察了下四周,缓缓地肯定说道,“是在梦游”。
“梦游你还敢睡在山顶,不要命了,山顶也有酒店啥的,你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
“酒店有点贵,现在不冷,想体验一下。梦游偶尔的,不是经常。”
“哦?”那大男孩可能觉得还是不太妥当,仍似担心他出事,觉得他有些怪,也对他有些好奇,就找话题道,“哥们儿你做什么的呀,看你状态可不是很好,有点精疲力竭的。”
“我?卖字的。最俗的那种,灌网文的。”
“写故事的,难怪了。现在写作真挺不容易的。好像上到八十,下到八月,所有人都有故事,你竞争压力挺大的吧。”
“还好吧。”
“读者也越来越挑剔,而且口味越来越重了,写出新意挺难的吧?还有好多敏感字词不能用,有些情绪总会表达不到位是吧?”
“算是吧。你挺懂行的?”
“我经常看呀。还有个感觉,那种边叫喊边打斗,什么青春热血,歇斯底里的,幼稚的很。现在大家越来越偏好口中不说,手上不停,冷酷范儿的那种。”
“好像是这样的,也可能是你长大了,喜好不一样了吧。”
“哥们儿,你写哪类故事的?”
“洪荒神话吧。”
“那可不容易,想象力太重要了。我之前看过一些,起初还觉得不错,后来发现全是套路,内核不是升级打怪,就是权谋宫斗,很不过瘾。”
“故事都是人写的,不是神自己讲的。现在大家对力量的想象估计也就这样了。”
“哥们儿,你真幽默。原来我还喜欢看超级英雄,后来发现也全是套路。”
“富人靠科技,穷人靠变异?”
“不只这样,其实最大的疑惑是为什么超级英雄没有变成高高在上的神?超能力难道真的不会带来心态的变化吗?就像那些反派一直在说的,我就是神,我无视你们。”
“所以他们是反派啊。英雄总会回归人群的,正义的一方正因为放不下人群的羁绊才正义。”
“精辟。”
“那些创作超级英雄故事的人也把它们称为现代神话故事,几乎沿用了所有古代神话的套路。英雄觉醒、受难、崛起、回归,大家都喜欢看这些的。里面有着很微妙的心理效应,崇拜与嫉妒、爱戴与提防,古今没有什么不同。之前好像有本书说,人类未来的三大追求,幸福、永生和神性。说不定将来你真的能见到神,或许到时疑惑就能解开了。”
“啊?可能吗?总感觉还是不见的好。”大男孩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到,“你最近有新故事吗,方便的话,能不能说来听听。反正现在睡不成了。”
“好啊,没什么不方便。”
他开始讲他的套路。
“天地初混沌若鸡子,盘古自天外来......诸神退隐,人间自为。”
“挺特别的风格,可能对我来说有点平淡。不过那个金句,女蜗造人的时候想的那个,‘世间是不完美的,我愿意把自己最好的给你’很不错啊,一会拿来用用不介意吧。”
“不介意。其实还有下半句,世间是不完美的,我愿意把最好的自己给你。”
“哥们儿,你这个故事开始发了吗?”
“还没有。准备先把大纲发给一些朋友听听意见。”
“我们加个好友吧?其实我也算资深读者了,说不定能给你提一些建议的。当然你故事写的挺好的,我也想先睹为快。”
“好。”
正加着好友,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一个白衣女孩正向这边走来。细看,仿佛已相熟好久。他不由转身,快走一段,有点犹豫的接近。“你好,请问这是哪里?”,一脸迷途的表情。
那女孩有些玩味地看着他,“华山东峰啊,具体吗,这里距迎阳洞天倒是不远,不过传说这周围以前都是真我幻境的范围”。说着那女孩觉得挺有意思地笑了,和以前很是不同。
“能再见到你真好。”
“什么?”
“你为什么变化成这样?”
“我现在就是人,不是变化的。”
“为什么?”
“被罚的,要受六道轮回之苦。”
他不知怎么接话,最后只是说,多谢你了。然后转移话题道,“你又回这里来了?”
“是啊,和他一起。”她指着那边的大男孩。
“他是谁?”
“他啊,陪我的。”
“他挺热情的,有很多话要说。”
“大概孤独久了,憋坏了吧,我以前也不知道的。他喝了孟婆汤的,现在有点傻。”
“你不用喝吗?”
“他傻的,喝了两碗,孟婆之后没再难为我。”
他总觉得不会那样简单,但有些事也许不问会好一些。见天已经亮了一线,他邀请到,“一起看日出”。
“好啊。”
两人走近,男孩放下手机,问到,“你们以前认识的?步繁辰,介绍一下?”
女孩答,“我以前的同学,好久不见了”,然后又笑着说“我们还挺有缘的。”
“是挺有缘的。”
三人一并坐着,闲聊间,太阳升起来了。日照云海,金光万丈,炫人眼目。
男孩离开拿食物的时候,她对他说,“我需要你回报我。”
他不觉得不应该,“怎么回报?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天行有常,你自然会回到这里。”
“是吗?”他抬起手翻转的看了看,低着头问,“我经历的是不是都是虚假的,其实我什么也没做?”
“不是虚假的,不过这也要看你怎么理解真实。万物皆依律则而行,但律则没有你想的那么严格,或者死板。你做的大部分事情并不会形成影响,真正造成影响的事迹则会被剥离保存以便供一些存在查阅。但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你现在所处的世界已经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从神到人,有趣吗?”
“无趣的很,但我还是想要看见异数和可能,律则及平常之外的异数和可能。”她很认真地说。
“值得吗?”
“你其实不用问,也不必懂,只要愿意回馈我就行了。”
“回馈什么?”
“你之前离开这里后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思想。”
“对你有用吗?我仅是一个凡人,我经历的也只是俗世。”
“你是被选择的人,不只是幸运。你不是要我的恭维吧?”
“我可以回馈你。但如何回馈?完全主观的个人的事对你有用吗?”
“有用的。只要你坦诚,我可以知道有关你的全部真相。而你本来就是全部,本来就是世界。”
“就这里好了。”
他等待了一会,没有想象中的直接有效的像搜魂或者读取记忆之类的方式,于是疑问到,“我们怎么开始,你要怎么做?”
“我们交谈。”
“用这么古旧的方式能得到你想要的?即使我坦诚,语言本身也有虚伪的部分。”
“几万年来人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沟通,我能得到的比你想象的要多。语言是我现在能力范围内能选择的最佳方式。作为一种表达途径,只要你开始表达,我就能知道你的一切。”
“挺恐怖的。那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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