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西游路》——叶子的秋天y

第一章：金山

“今天晚上呢，师兄要给你讲一个小红帽的故事，从前，有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女孩......”

金山寺佛堂，两个守夜的小沙弥一边盯着脸上毫无悲悯之色的佛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为什么不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和尚呢？”看起来年纪稍小一点的沙弥歪着脑袋问道。

“因为小和尚一点都不可爱啊......”师兄在心里叹了口气，烛光把大厅里的两个光头映照的熠熠生辉。

“为什么......”师弟锲而不舍。

“因为小红帽不会没完没了的问师兄和尚和小姑娘谁更可爱！”师兄把师弟的脑袋看成了木鱼，轻轻地敲了一下。

“肃静！江流儿，你又在欺负师弟了？”佛堂外走进来一个胡须发白的老和尚，长长的袈裟拖到了地上，佛堂的门槛很高，绊的老头踉跄了一下。

师弟担忧老和尚摔倒在地，慈悲为怀的不忍心看，索性扭过了头，暗暗地念了一句佛号，随时准备超度住持。江流儿倒是看得通透的，一边搂着肚子笑一边劝告师弟：“师弟，超度是没有用的，你看这魑魅魍魉横行遍地，哪里是一声佛号能解决的？”

师弟认真地想了想，觉得师兄说的很有道理，但一转身又看见住持已经快要走到他们身前，还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佛号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会让你不至于挨揍，这和信仰没什么关系，其实大多数时候信仰都不能拿来当饭吃，真正能拿来当饭吃的是装孙子，这一点尤为重要，特别是当你去化缘的时候。这是师兄告诉他的，佛祖就从来都不会教给他这些事情。想到这儿，他又斜着眼睛看见师兄还在为自己貌似说了一个大道理而得意洋洋，佛号念得更加虔诚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佛祖的怜悯：他觉得是时候给师兄超度了”

“江流儿，谁教你的这些歪理？佛号不能解决问题，难道你就能解决吗？”住持拎着江流儿的耳朵，把他的脑袋当成了拨浪鼓甩了起来。

“疼疼疼.......再甩耳朵就要掉了！师父，出家人慈悲为怀，您这可是犯了嗔戒了！”江流儿吃痛，咧着嘴向住持求饶。

“哼，下不为例，那你说，魑魅魍魉，怎么解决？答不上来，佛经伺候！”住持收回了手，恶狠狠地威胁道。师弟闻言立刻紧张了起来，如果师兄答不上来，寺院里那么多佛经，这可是一尸两命的大事啊！

江流儿看了看佛祖，佛祖的脸上掉了漆，像是在流泪；江流儿看了看厅门，门框的两边漏了风，像是在呜咽；江流儿看了看住持，住持的袈裟补了丁，像是在嘲笑。

江流儿叹了口气：“师父，佛解决不了问题，因为问题是世间无佛，我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穷啊......”师弟闻言，发出了一声惨叫，看来这几天又要陪师兄抄佛经了。

“世间无佛......那我们又算什么呢？”住持好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我们......是业力缠身的罪人，我们就是魑魅魍魉。”江流儿突然有些难过。

“我一心向佛，何来业果？”住持大怒。

“你一心向佛，这就是业果。”江流儿抬起了头，盯着住持的眼睛。师弟觉得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这不公平。”住持笑，走出了佛堂。

“这很公平。”江流儿笑，鞠身恭送。

“对了师父，江流儿这个名字，我很不喜欢，您也叫了六年了，该是时候给我取个法号了。”江流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冲门口大叫。

“佛经，三百遍！”住持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门外飘了进来，师弟痛哭流涕。

确定住持走远了以后，师弟才抬起头观察师兄，师兄的面色沉稳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笑意，很多事情都让他觉得疑惑不解。

“师兄，你为什么不喜欢江流儿这个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没有过去，也不存在未来，十年之前，他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他......”江流儿说着说着唱了起来。

“师兄，为什么我们都是魑魅魍魉啊？”

“我怎么知道？我随便忽悠那个老头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儿，你不用特意解释些什么，他自己就能给你脑补出来一部璀璨的佛经。”

“那佛祖知道吗？”师弟突然想到了面前脸上掉漆的佛祖，偷偷问了一句。

“我怎么知道佛祖知不知道？你想知道你就自己去问他老人家。”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师兄，我们修佛，修的到底是什么？住持他老人家修了一辈子，既没成佛，也没见到佛，我们为什么要修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啊？”

“我们修的是禅，禅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蝉？那么吵的东西干嘛要修？我们寺里有水有树有石头，还有师兄跟住持，哪一个不比这玩意儿有趣的多？我最讨厌的就是夏天，那些蝉吵闹的我心烦。”

“所以你才要修啊，等到哪一天你修到蝉儿不吵闹了，那你的功夫也就到家了。”

“为什么？”

“因为禅就是你的心，心无波澜，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自然水到渠成。”

“师兄......”小和尚似乎有些害怕地扯了扯江流儿的袖子。

“怎么了？”

“我不想死。”

“你必须准备好随时去死。”江流儿数不清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叹气了。

“我还是个孩子，你不觉得死不死的这种话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吗？”小和尚气得小脸儿通红。

“谁还不是个孩子呢？师兄我今年也才六岁啊！”江流儿突然优越了起来。

“师兄，你这种人一定会见到佛祖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一样无情无义薄情寡义忘恩负义见利忘义......”小和尚越说越来劲，江流儿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举头三尺有神明，修佛之人要有敬畏之心！”

“怕什么，佛祖又不是神明！”

江流儿楞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师弟滑溜溜的光头。

“得嘞，佛不是神，改天师兄我抽空找他聊聊，顺便跟他讨一个答案，就当是跟佛祖化缘了。”

“和尚跟和尚化缘？”小和尚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笑声顺着夜色飘了很久很远，这里是大唐，这里有个和尚，他准备去跟佛祖化缘。

第二章：傲来

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

靠海的山丘顶端长着一棵参天大树，树干上镌刻着一圈又一圈岁月的皱纹，看起来像是一个又一个数不尽的轮回。

“你一定很寂寞吧？每天听着潮汐的声音，看着日落的痕迹，不能动，就只能这么听着、看着，想想都觉得是种酷刑。”

一只老猴蹲在最粗壮的树枝上对着大树说话，头顶着树叶遮挡着阳光，斑斑点点的光影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使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似乎里面藏着无数年的光阴。

“爷爷，你又在跟大树说话了，快下来吧，小花又在跟豆豆打架了！”树下，一只小猴子毛毛躁躁地冲树上的老猴嚷道。

“这帮孙子，一点儿都不让猴省心！”老猴骂了一句猢狲，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得干净。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是老虎，不要总是跟猴子抢饭吃，不去自己找肉吃的老虎算哪门子的老虎？豆豆摘个桃儿容易吗？”花果山的一片树林里，老猴子正拎着一根棍子数落趴在一旁的老虎，老虎哼哧哼哧了半天没有回应，男子汉大老虎不吃眼前亏，更何况他脑袋上的包可不是白挨的。

“这座山里除了猴子就是桃子，再说方圆百里的桃林还都让你们接手了，我到哪儿找肉吃？抢个桃子还得挨揍，让不让老虎过日子了？”老虎很是委屈。

“你还有理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座山里只有猴子，你是怎么来的？”老猴放下了棍子走到老虎身旁，揪起了他的耳朵。

“我怎么知道？我从记事儿开始就跟着你这混日子，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连老虎是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我都沦落到吃桃儿的地步了，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老虎苦恼地看着老猴，对着老猴脚下的桃子虎视眈眈。

老猴突然松了手，摸了摸老虎的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这个动作让我很不开心，就像是......”老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被侮辱了是吗？”老猴收回了手。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要不怎么说你活的时间长呢，懂得东西还是多啊！”老虎谄媚地拍着老猴子的马屁，希望一会儿能分到一两个桃子解解馋。

“就算再过五百年，老虎也还是老虎啊......”老猴收起了桃子，转身离开。

“别走啊你，分我几个桃子先？”老虎在地上撒泼打滚。

“想吃好吃的，就跟我过来。”

“去哪儿？”

“水帘洞！”

水帘洞不是洞，是一个世界，至少老虎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水帘洞后的天地有一百个花果山那么大，这里除了猴子，还有很多其他的物种，有长着锋利如刃得羽翼的怪鸟，盘旋在天空发出凄厉得叫声；有身上燃烧着烈火的神驹，英姿飒爽地追赶着前方逃窜的山猪，老虎好奇地追了过去问道：“你为什么要追他啊？”

马驹睥睨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老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爪蹄无措地看着老猴。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不过是忘记了一些事情。”老猴的安慰毫无说服力。

“我忘了什么？猴子你今天有点怪，怪吓老虎的。”

“你忘了一个人，想起他，你就能想起一切。”老猴的目光突然焕发光彩了起来。

“到底是谁啊？猴子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齐天大圣，孙悟空！”

五指山下。

“猴头儿，再接着跟我说说你捅破天的事儿呗，既然把天给通了个窟窿，又是谁给补上的？又是谁把你压在这儿的？”一个打着发髻的小孩子一边看着不远处自家吃草的牛，一边蹲在地上冲对面的猴头问道。

猴头果然就只有一颗猴头，他的身体被紧紧地压在了一座看不见峰顶的山下。

“这故事俺老孙都讲了几万遍了，你太爷你爷爷你爹你，你们怎么都那么喜欢看猴捅老天爷啊？耍猴吗？”孙悟空有些忧伤，他只会带猴子，不会带孩子。

“那成，咱们今天讲点儿新鲜的，你为啥要捅老天爷啊？耍猴吗？”小孩给孙悟空喂了个桃子问道。

“因为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不是很正常吗？我太爷我爷爷都不想死，可他们最后都死了，怎的到你这儿就要把天通了个窟窿？耍猴吗？”

“因为我不想死，也没有死，不会死。”

“这又是个什么逻辑？不会死不是件好事吗？”

“落在其他人头上就变成了坏事。”

“其他人？”

“就是神仙以外的其他人。”

“神仙？不会死的人就成了仙？可是他们又不允许其他人不死？”

“这很正常，俺老孙如果能霸占整个花果山的桃子，一定不会给猴子以外的东西吃。”

“除了猴子还有什么东西会吃你那酸桃子？”

“有啊，当年有一只老虎成天跟在老孙屁股后面，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想看我的红屁股，后来我学会了穿裤子以后他还是跟着我，那时我才反应过来究竟是哪个孙子偷了我的桃子！”

“既然你懂这个霸占的道理，那你怎么还会被压在这儿？”

“老孙当年不懂啊......”孙悟空第二次说到当年，让小孩很感兴趣。

“当年是哪一年啊？”

“五百年前。”

“那头老虎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大概是死了吧。”

“因为他也不想死？”

“小孩儿你怎么那么聪明？”

“我爹也这么说我，他还说我以后会是当大官儿的料。”

“得了吧，当了大官你就想要更多的牛，也看不惯其他人有牛，更有可能从其他人手里抢牛，抢不到你就会揍他，还要怪他不给你牛。”

“猴头你不讲道理，我才不会做神仙那样的勾当！”

“神仙在变成神仙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孙悟空用尽了颈椎的全部力气仰起头，却只能看见一枚山角。

“猴头，我的牛吃饱了，你多保重，明儿我再来听你讲故事，就给我讲那个额头上也长了个眼睛的怪胎吧！”小孩儿拍了拍屁股冲孙悟空告别。

“杨戬那家伙有什么好说的，也是个白痴混蛋罢了。”孙悟空的声音很小，小孩儿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