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寒露》——艺览铮程

第一章 立夏

no.1

“楚天，这儿呢”。

楚天？这个名字我是有多久没听见人提起了？带着女儿闪进包间内，我的心还是通通跳个不停。

本来不打算带着女儿来参加闺蜜的婚礼，因为知道可能会遇到他，毕竟新郎是他的好哥们，他怎么可能不来。

闺蜜说他出发不在BJ赶不回来参加婚礼，这才带着女儿走这一趟，毕竟我不想错过在我26年生命里陪伴我9年的闺蜜。

婚礼仪式上尽量不去接触以前认识的人，包括新郎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远远的看着闺蜜脸上幸福的笑容，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以为喜宴结束我也能圆满的离开，没想到带着女儿去个洗手间却听到了这个名字。

在喜宴的包间我实在坐不下去了，本来也打算提前离开，现在是真的一刻也不能多呆了。

带着女儿走出包间，却看见他倚在对面的墙上抽烟，我确实不想面对他，想装作没看见，没想到他快我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他低声问我。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如果刚才我没认出是你，你是不是又要消失，这次打算消失几年？”他接着问。

“妈妈”，女儿害怕的看了我一眼，我抱起女儿，转头看他，这时候包间门打开，“楚天，你怎么还不进来？一会新郎新娘该过来敬酒了。”我确信这个站在门口开口说话的人，我见过，是呀，美女总是让人过目不忘，哪怕是已过去5年，也还是隐约认出了她。

我不想多说什么，前尘往事一下子压在我的心头，只希望这是个不愉快的梦，梦醒了一切又归于平静。可惜，这比什么都真实。

我只好报出了我的手机号码，我想凭他的记忆，应该不难记住，可是我确实低估了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毅力。

“你去哪？我送你，别以为你想的什么我不知道。”深深的无力感让我十分疲惫，我确实想再一次不告而别，可是真的能像5年前那样决绝吗？我自己也不确定。

报出入住的酒店地址，他带着我和女儿走去停车场。女儿刚开始还有些害怕的看他，后来实在不支坐上车没一会就睡着了。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车子渐渐驶入一个小区，我不解的看向他，他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冷淡的开口，“我不想我女儿有家不能回，还要住在酒店。”

跟他下车，电梯到达20楼，一套精致的公寓，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厕所，这相差不多的格局，让我不得不回忆起另一个地方，只是那个地方我已经5年没有踏足。

把女儿放在卧室床上，来到客厅，这一刻不得不面对他，他在客厅抽着烟，时间确实让人改变，以前的他从不抽烟，看见我看着他手里的烟，他直接把烟熄灭，顺手把桌上的半包烟扔进垃圾桶里。

“说吧，你现在在哪？”，他开口问。

“南京”，我如实说。

“呵，还真是故意躲我啊，一南一北，老死不相往来是吗？”他冷笑。我静默，不否认他的话。

“把你身份证给我”，他伸出手，“为什么？”，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是让我直接自己动手拿？”，他反问道。我只好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他。

“赵寒露吗？连名字都改了是吗？也对，你本来就一直想改名字。”他冷声开口。“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准去。”说完又在我钱包里拿了酒店房卡就出门离开了。

是呀，我5年前改的名字，在那之前我叫赵霁霁，有点拗口的名字，曾经我们躺在同一个床上，我问他我是不是要换个名字，这名字读起来太不顺口了，他说你喜欢怎么都行。

我们现在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不，5年过去了，我们并不熟悉彼此，也做不到真正的陌生人。

no.2

9年前，那时候的我第一次离家读书，选择住校，爸爸妈妈之间的矛盾，一直在升级，妈妈有着无比强烈的事业心，性格执拗，爸爸忙着自己的小生意，可能是越来越少的共同语言让他们找不到话题，也可能这么多年不停的争吵让他们消耗完了那点可怜的耐心，总之我没有选择离家更近的学校读高中，而是选择离家较远的学校，并且开始住校生活，多半也是为了逃避，不忍看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开战。

高中一开学，我就有些迫不及待，第一次住校的新鲜感和离开家束缚的放松心理让我很期待高中生活。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坐在新的教室里，我沉默的看着周围的同学，内心却还是有些小雀跃，毕竟这高中三年可以不必理会过多的争吵，不必理会过多的压力。

“同学你好，这没人吧”

“没有没有，你坐”

“我叫路晓彤，你叫什么啊”

“赵霁霁，雨字头下面一个齐那个”

“哦，知道知道，你初中哪个中学的？”

“我是10中的，你呢？”

“我就是咱们学校初中部的”

“那有你同学在这里吗？”原来是本校直升的。

“差点忘了，刚看分班的时候我男朋友的好哥们儿在咱们班，我男朋友在……哎哎，楚天，这儿，”她话还没说完就朝门口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朝我们走过来的男孩，嘴角上扬，左边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阳光照在他身上，有种温暖的味道…

回忆渐渐模糊，我竟不自觉睡着，听到叮叮当当的声响，我起身，发现女儿已经不在身旁，可能我真的太累了，也可能只是瞬间的放松让意识消沉，我竟然睡的这么沉。

走出卧室，看到客厅有我在酒店的行李，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怨恨我的不告而别，但没想到刚一见面，他就做的不给我留一点退路。

“妈妈，你醒了，这个叔叔说他是我爸爸，他真的是我爸爸吗？”对于马上要上小学的女儿，我知道她内心渴望一个爸爸，小时候每次幼儿园放学，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她也问过我她的爸爸在呢，而我总是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渐渐的她也不再多问，虽然还是性格开朗但却总带着小小的落寞，我不能剥夺她的渴望。

我点头，看着她眼中露出的欢喜，我竟然不确定5年前的不告而别对她来说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也会熬不犹豫的那样做。

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曾几何时，我也这样过，而且只为了他。“吃饭吧”，他说，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我竟不相信这是出自他的手，原来时间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

9年前的他有专属于他的骄傲，最开始我们并不相熟，虽然我和晓彤从开学起就成为了好朋友，虽然他是晓彤当时男朋友的好哥们，但是我们并没有交集。

一切的交集是从我们成为同桌开始，初见他时感觉他温暖阳光，相熟以后才发现，他真的是八面玲珑，不管男生女生他都相处的很好，当然，他是有资本的，长相上自不用说，学习成绩也很骄人，父母在郊区有工厂，因为白手起家，所以一直住在郊区，却为了更好的培养他，早早在最好的学校附近买了房子，并且顾保姆照顾他，花重金培养他的兴趣爱好，可以说他是骄傲的，但从不自负。

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他那样的一个人，最开始为什么会喜欢我，只因为我们同桌？近水楼台先得月吗？我不是一个喜爱交际的人，如果不是晓彤外向活泼，同宿舍的沈佳琦和我一样不擅交际，脾气相投，我很难想象那最艰难的日子该怎样度过。

吃过晚饭，我收拾碗筷，他陪着女儿看书，看着他和女儿靠在一起那温馨的场景，我知道这5年来是我剥夺了他作为父亲的权利，现在我该还给他吗？他对我现在怕是只剩下怨恨了吧，可当时的我又该怨恨谁？

直到他把女儿哄睡着以后，我们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说话，虽说是心平气和，但多少带点谈判的意味。“这么说，你一直跟沈佳琦有联系？”，他开始发问。

“是的，我们一直有联系，从未间断。”我答。“还真是好闺蜜啊，不仅瞒着我，还瞒着张星宇，她和张星宇在一起快3年了吧，真是可笑，当初我找遍了所有人，怎么就没想到她呢？”他继续说道，眼里透出深深的无奈。“毕竟她当时已经转学，而且…”我还没说完，他异常冰冷的开口，“而且你故意躲着我，怎么可能会向任何人透漏行踪，我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决绝，不对，你本就是心狠的人，对别人对自己，都一样。”听他说完，我就再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他突然愤怒的抓住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做错了什么？我们当时很好不是吗？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最后他不在看我，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竟然哭了，那么骄傲的他。

他说的对，我就是一个狠心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回头，哪怕再苦再累，我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后悔。在这一点上，我确实跟我妈如出一辙，甚至最后让我妈也妥协，过程惨烈，结局亦不如人意。

我终究无言以对，他也不再多言，心结易结不易解，他曾放下他的骄傲，我却不曾想要，现在他重新拾起他的骄傲，那我更是要不起了。

他走进书房，而我则回了卧室，看着女儿的睡颜，我慢慢靠近她，贴着她的脸颊，一滴泪就这样无声的落下，我以为我不曾后悔，但我却忘了我始终爱着他，一年又一年从未减弱。

第二章 白露

no.1

一夜无眠，原定的计划是参加完婚礼，第二天便启程回南京，当然在回去前约好闺蜜，准备叙叙旧。

可是事情发展成这样，我竟觉得有点对不起闺蜜，毕竟她一直隐瞒着我的事，对于她原来的男朋友，现在的老公张星宇都只字未提，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们俩产生隔阂。

他们走在一起也不容易，从一开始觉得自己并非对方的良配，但最后发现原来你却这样适合我，他们也曾走过不少弯路。可我终究无法回避，只能坦诚相告。

闺蜜在婚礼结束当天，肯定已经知道了楚天遇到我的事，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明白，她可能也有点自责，毕竟是她再三确定楚天不会参加婚礼，才让我来的。

而且我不知道张星宇在知道这件事，会表现出什么态度，最不想的就是自己的事情让别人来为难，尤其不想闺蜜因为这样跟张星宇产生什么误会。

在打电话告诉她我在楚天这的时候，闺蜜并没有表现过多的惊讶，毕竟我和楚天中间发生过太多的事，虽然闺蜜一直远在BJ可她知道有些事就算两个人面对面也不一定能说清楚。

楚天一早就出门了，而且故意没有留下我的身份证，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想我离开，我可能就要呆在这儿，但是假期只有三天，我今天必须离开，就在我想怎么才能说服他让我回南京的时候，闺蜜和张星宇来到了这里。

张星宇看到我时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而且我的变化也不小。高中时的我不胖，但也绝对不瘦，长相中等，成绩一般，加上性格又不是很讨喜，和开朗的路晓彤和漂亮的沈佳琦比，我大概只有身高还算是能引人注目一点，或许也是因为身高，楚天才能认出我吧。

现在的我，瘦了很多，这么多年自己带着孩子生活，说不辛苦是不可能的，但是和孩子在一起我也变得开朗，变得越来越会为人处事。

“你现在叫赵寒露？”张星宇打量了半天开口问我，我点头，看着旁边的女儿，他又接着问，“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你知道楚天一直都在找你吗？”我只好说，“是我让佳琦不告诉你我的事的，我只想过的平静些”。

“我真的不能理解，当初你那么坚决离开楚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直直的看着我说，“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你就当我本来就是这么任性的人吧。”我说道，“还没恭喜你们呢，看着佳琦这么幸福，我真的很开心。”

他看看佳琦又看看我，叹了一口气说，“曾经我也坚持了不属于我的坚持，或许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想说楚天没做错什么，这么多年他怎样，我都看在眼里，我希望你能想想他的感受。”我点头不再回答。

闺蜜把我拉去卧室，刻意避开她老公，然后认真的问我，“你躲了他这么多年，当年的事，你还是跟他说开吧，毕竟那时候你们还小，你可能误会他，他也不知道你受了委屈，再想想小乐，你不能再继续躲着他了对吧。”

“我这几年过得很好不是吗？我不后悔生下小乐，但是我决不会让她受委屈，以后我不会阻止楚天和小乐见面，但是我和楚天，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对我大概也只剩下怨了吧？”我只能无奈的说。

“你看我和张星宇，你能想到我们俩最后会走到一起，还结婚了吗？你也知道他那时候多喜欢张晓慧，为了她不惜费劲心思，可现在呢，不也忘了她开始自己的生活了吗？我就想问你，你还爱他吗？”闺蜜问我。

我还爱他吗？我自己问自己。

no.2

直到闺蜜他们离开，我才在心里回答了她，是的，我爱他，从未改变。那时候我们坐同桌，我一直都是不善言谈，看着他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我是喜欢那样的他的，可现在的他，还会在我面前露出那种笑容吗？

那时候，张星宇还喜欢着张晓慧，我的另一个室友，高中宿舍拥挤，一个宿舍一般住6个人，有的宿舍甚至还要多，那时候我和沈佳琦床挨着床，关系自然好一些，张晓慧睡在另外一张床的上铺，其他三个人分别是肖瑞，李楠和王莹莹。

张星宇原本不在我们班，他和张晓慧是初中同学，为了她不惜费尽心思转到我们班，而张晓慧确实也有值得他这么做的资本，学习成绩不错，而且长相出挑，和佳琦的漂亮不同，她是那种能激起人保护欲的女生，而佳琦则属于冰美人那类。

张晓慧从不拒接男生的示好，也从不答应任何人，和男生之间的距离总是拿捏的非常好，让你总以为自己有机会跟她更进一步，张星宇就是那些男生中的一个，而且是追的最紧的一个。

在男生中吃得开，往往在女生中的名声都不会太好，尤其有个男生不惜为了你转班，张晓慧一度成为众矢之的。

而她无视这些流言蜚语，依然过的很好，我那时候还是很佩服她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明白了，你在乎那些流言，流言也不会一时半刻终止，还不如索性当做听不见。

不知道张星宇坚持了不属于自己的坚持有多少年，但我却真心感谢他这几年对于闺蜜的照顾，毕竟闺蜜从小就是外表独立而内心孤独的人，但我能看出她现在过的很好很幸福。

女儿过来靠在我的身上，仰起头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我看着她，笑着说，“宝贝，我也很想回家呢，感觉这里的空气好差。”女儿也笑起来。

楚天在午饭时间回来，本以为还要我打电话他才会回来见我，如此刚好，“你把我的证件还给我，我下午带小乐回南京。”我对他说道。

“午饭你们就吃这个啊？小乐，等着爸爸给你做好吃的啊。”看了眼我和女儿碗里的面条，他直接无视我的问题，然后走进厨房。

我只好跟着他进去，并且重复了刚才的话，“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先给我拨两瓣蒜”。他开口道。

我十分无奈，只好帮他打下手，他切菜，炒菜，我也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没想到宁愿吃外卖，也不愿动手的人，现在能有这么好的厨艺”，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一直在想是因为什么让你那么绝情的离开了我，想到一个可能的理由，我就尝试改变。”他头也不抬得说道。

“所以你以为是你不会做饭，我才离开你，然后你就学着做饭？”，我顿时感觉很无奈。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不是吗？最起码现在它不会成为你离开我的理由了。”他还是依旧没有抬头，可我听到了他语气里带着的那一点点涩味。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没必要改变自己。”我知道我说了废话，可是我的心莫名的有些心疼。

他突然转身，然后把我抵在厨房的墙壁上，我吃痛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疲惫，这么多年后，再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我的眼泪险些留下来。

他也是这么直盯盯的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好一会，他才放开我，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我只好转身走出厨房，抬起头把不敢流下的眼泪逼回去，然后默默的收拾餐桌，很快菜做好，他去叫在沙发上看书的女儿吃饭，这一瞬让我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可是我们还回得去吗？

吃过午饭，女儿去卧室午睡，我又再一次提醒他，我今天要回去南京，他只是略抬了下眼皮，然后低声说道，“我已经打电话到你们公司，给你多请了几天假，等我忙完，送你们回去。”

“我才刚刚转正，你这么做很不好你知道吗？”，我真是快要失去耐心了。他什么也没说，然后起身出门。

我确实不了解现在的他，以前的他开朗阳光，现在的他冷漠，甚至还带有自嘲的表情，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相处，不过他的控制欲还是没变，跟以前一样，或许终其一生，他也不会改变这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