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猎犬》——心以刑名

惊涛

华纪491年碧洋某处

“右舷发现海盗，所有人进入战备！”

“炮口集中，升起信号旗！”

红白方格相间的简易旗帜迅速被水手升起，飘扬在瞭望台旁。U字旗象征Uniform，意为贵船可能会遇到危险。船长抬起头，阴沉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包括近在咫尺的信号旗，他拿起单筒四节望远镜，观察着在黑白海面起伏的黑影。细长的桅杆旁悬挂着臭名昭著的海盗旗，他甚至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扎着头巾的脏兮兮的海盗身影。

“船长，炮位校正完毕，已经固定住了。随时可以开火，下令吧！”大副冲着立在方向舵旁的船长吼道，水手嘈杂的声音和激烈的风声使他害怕船长听不见。

“开火，向右舷最靠近的一艘开火！将他们击沉！”他取下了三角帽，淡黄色的头发在雨水的作用下湿漉漉的。腰间白光一闪，他从腰间抽出双刃佩剑，“小伙子们，上帝保佑你们！”

炮声隆隆中，数十枚漆黑的炮弹从烟尘与火光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线，撞向对面用硬木制造的船壳。随着炮响，惨叫声从阴影中传来，木屑和各种破损的物品在领头的海盗船甲板上飞溅，方才还提着刀张牙舞爪的乌合之众们在炮火前四处乱窜。前桅杆被打断，强劲的海风裹带下，黑色的帆布拖着断掉的桅杆横扫着前甲板上的一切事物，将他们一并抵在船的左舷。弹药，酒精，火炮一起抵在左舷，被沉重的铁质火炮撞到的水手随着惯性跌落在水中，溅起不大的水花。在混乱中，这点响声微不足道。

“还击，兔崽子们！还想要钱和活命的话。”领头的黑胡子海盗一脚踢在抓住他衣角的软蛋身上，顺手抓住缆绳，向船舱里吼道：“大副，立刻开炮！”他抹了一把粘在胡子上的血，顺着雨水从他脸上向下滑落。扎着红色头巾的水手从他的头顶掠过，在爆炸的冲击下，那个倒霉鬼的背狠狠砸在了火炮上，一声不吭的躺在甲板上。

呲呲声和着白烟一齐弥漫在船舱，所有人都弓起身子背向炮口。巨大的爆炸声，黑火药迅速使气体膨胀，将这些八磅重的炮弹推出炮膛，呼啸着返还海盗们的愤怒。突然打来的大浪使炮口向上倾斜，所有打出的炮弹倾斜着划过对方的头顶，落着一旁空旷的海域上。神经质的水手们不管这些，他们用力将火炮扳回原位，上弹，开火的呼喊声不停从大副嘴里传出来。他嘟嘟囔囔地说个没完，斥责身边挨着的每一个人。呛人的硫磺燃烧过后的气味因为雨水变的淡雅，浑浊的空气被从船体大洞灌进的风吹散。闪着光的结实臂膀，被碎屑不停鞭挞着，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身体在冰冷的雨水中发着热，甚至渗出了白色的热气。

海水携带着碎片与尚未咽气的落水者疯狂的冲击碰撞，惨白的浪头在乌黑浑浊的海浪中就像恶魔的牙齿，撕咬着在风浪中摇摆的船只。

人，物品没有什么两样，在这随意的，就好像故意的愚弄面前，在海洋与自然的面前微不足道。像一团烂泥那样在船舱里翻滚的水手们在弥漫白烟的火炮中挣扎，甲板上的已经没时间去管被风刮走，沉入海底的东西。他们大声喊叫着抓住最近的足以固定自己的东西，缆绳，桅杆，船舷，密密麻麻的手死死抠住。嘴里咬着十字架，向上帝祷告着不被那些沉甸甸的铁球砸成肉团。

唯一疯狂着的只有疯狂发号施令的船长们，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的无视恶劣的天气，摇晃着的船只，着火的船舱，只为了击沉对方。

“特使阁下，自由号同未知船只交火了！好像是海盗。”士兵推开门，看着在油灯下看书的老人，同他抬起头的视线交汇过后，他立刻将脚一跺，工整的立在他面前。

“真是个不祥的夜晚，风浪，恶魔的牙齿在海洋等待着我们粉身碎骨。海盗吗？威尔逊会解决好的，自由号是不列颠的三级战列舰，火炮足够解决那些蹩脚的海盗。你去提醒船长，让他注意其他地方可能的敌人。还有，让勇士号去支援自由号，顺着风向航行，避免接舷战，减少船员损失。”老人托着眼镜，用手扶住向桌子一侧滑去的地球仪。油灯的火苗也在不安定的跃动着，整个舱室都在抖动摇晃。

“是的，特使。但是请您移步，这里太危险了。”

“上帝会指引我的，命运没有必要去改变。”他看着对面的士兵慌张的背起火枪，扶住墙壁向门外走去后。从木桌的抽屉中拿出了被红绳系住的淡黄色羊皮卷。他褐色的瞳孔隐藏在褶皱的眼皮中，从这里得到的图像全都深深的藏在他的脑海。

一张漆草的海图，没有方位与坐标，什么都没有。只有拙劣的线条勾勒出的岛屿轮廓，以及，作者所书写的El infierno，地狱。三角形状的海岛，没有任何生机的黑色玄武岩，笼罩于阴云之中，为惊涛骇浪包裹。流传的甚广的一个荒谬传说，幽灵们的最终归宿，El ataúd，属于死人的安息之地。阴风阵阵中浮现于海面，收纳着永不得安息的幽灵船与海妖，在火焰中重生的恶魔之地。漂浮于碧洋中的黑暗之地，上帝也无法拯救的地方。

当然，这一切都是荒谬的。特使将油灯打开，将这张淡黄的羊皮卷一点点递与火星。他的镜片映照着一点点旺盛的火光，在灰烬中跳跃的火苗使他平静。

这些只是荒谬的传说，根本就不值得提起，真正值得关心的是另外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最后的那一角，一条细长的，若隐若现的线。

能够感觉到，命运，向自己靠近了。

曙光，世人绝对不会相信曾经存在有这样一艘船，远远超出想象的诺亚方舟，此刻，正在穿过冥河，前去寻找苹果的碎片。为了简单的目的，人类的拯救以及存活。

灰色猎犬计划 档案记录

华纪十一世纪

“时间，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够找到苹果的碎片的位置。”

“目前所拥有的观测卫星的水平只能够支持锁定一百公里范围的区域，无法得出具体的坐标。第八区的Ⅲ类实验室正在研究新的技术，目前取得了一定突破。但很麻烦的是，要重新设计与制造专用的人造卫星，发射与成本控制都不是小数目。而且，最理想的情况下，这一过程也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如果不深入太空，就在近地面检测呢？利用大型飞机改装，在平流层进行工作。”

“专用的信号接受装置不能够全面接受到信号，受制于高度与广度，同样的数据采集。我们所初略的得出的范围需要多次进行工作，还需要数量不低的专用机型对比采集来降低干扰。耗资不会比卫星少，时间也不一定就会快很多。”

“也就是说，第十部门对此暂时无能为力是吧。”

“是的，在目前的探测过程中，我们应该没有办法参与。但是所需要的技术支援会尽力而为，特种设备我们也会根据决策按现有的技术提供。”

“好吧，至少第九部门还没有报告坏消息。只要安全理事会的人没有注意到，民间的研究应该不成问题，不会有威胁。”

“那就来想一些笨拙的方法吧，精密的钟表不一定比日出日落更加准确，不要老是去看到流于表面的东西。再精确的导航还比不过一匹老马，来自华夏的笑话告诉我们，科技并不能代表智慧。”

“那么你的想法是？”

“以轮值主席的身份，我认为有必要再进行一次失败的远征。就像几百年前那样，这是一次机会，我们不知道下一次伊甸园的门多久打开。能感觉到，业火的威胁越来越近，必须就在这一次作出决定。并且，天平在我们这边倾斜着，几百年的时间为我们增加的砝码值得这一次的尝试。”

“但是你应该知道，现在如果从森林中发出声响，猎人很快就会盯上我们。这无异于在妨碍命运之轮的转动，现在走错一步都会坠落。孩子们惹的祸已经够多了。”

“不，命运是由巧合构成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违背本来意愿的选择构成了它。没有什么是不合理的，命运能包容一切，所以万物都有命运。我们的选择恰恰在推动着它的前进，停留在波皮利圈子的人才是真正的愚蠢。”

“格里芬，注意你的言辞。在这里，祖先看着我们走向辉煌，他们的灵魂不会乐意看见你恼怒的样子。不能冷静的处理事物的话，你的轮值主席随时可以换给下一位。”

“我不喜欢这样对着全息影像讨论一些无聊的议程，直接开始决定吧。每一次讨论我们都无法得出共识，那么这样还不如法西斯高效，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讨论上。”

“请你注意，这是教会的传统，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除非，能够得到最高教会的许可对吧。”他睁开了眼睛，那些没有触感的影像正盯着他，斗篷下的眼睛流露着诧异与慌张，“没有听错，最高教会。波西米亚已经同意了计划，希望各位长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进行。苹果碎片将由我们北方最高区派人回收与寻找，你们就继续待在圈子里吧。”

“断开连线。”他的喉结微微翻动。

“是的，长老。”A的声音回荡在只剩下他一人的白色空荡荡房间内，已经空无一物，除了他什么都没有的房间中央升起了一处正六边形的模块。

从铺成地面的所有模块中升起的这一块缓慢地在他视线中上升，伴随着一声机械装置卡住的细小声音，升到一人多高的模块迎着他的这一面打开。里面的人正在看着他，红色的闪光显得很突兀。他僵硬的向外走着，眼睛始终不从他身上挪开。

“你迟到了，诡。”格里芬面前的办公桌在他从椅子上走开时，自动折叠并收入了所在的蜂巢模块。

“嗯，如果长老会能够有一次得出共识的话，不至于这样。很遗憾我并不能在这方面帮到长老会，我们更多的只是帮人闭嘴。”诡摇摇头，扭动着自己感觉不太适应的脖子。

“δ这次可以修整两个月，但你必须要进行一项新的活动。”格里芬背过身子，背着手，“Adam，授权进入圣堂，光明会古籍和亚特兰航海公司第四副册。”

头顶的天花板开始显现淡红色的荧光，并逐渐将整个房间都充斥着红光。

“检索完成。”光线恢复正常，A的声音继续响起，“请使用物理接触传输。”

诡看了一眼长老，在脸上的红光淡了下去之后将手伸出。他手附近的地面开除了数个小口，像藤蔓一样蜷缩向上的黑色数据线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向他的手靠去，中间稍有偏转便改过方向继续，知道接到他的手上。

五根数据线，在他正面撑开的手上接入，沿着每一根手指的经络，能够看见淡蓝色的液体涌入。就像在进行注射，数据线尖锐的插头径直刺破他的皮肤，并在不停小幅度的扭动，看上去如同在吮吸血液的水蛭。他没有一点表情变化，只是淡淡的看着每一根数据线上那一个小小的显示屏，随着时间的变化，那淡蓝色的荧光条逐渐充满。

完成传输的数据线向后一拔，对着他摇晃着，插头长了眼睛似的迎着他的目光，就好像在看着他。直到他用手指弹了其中一条一下，其他的才病怏怏的向下缩着，沿着出来的路线一点点退回。

诡搓捻着指尖有红色小眼的手指，低着头，“那么任务就是寻找伊甸园的钥匙，散落的金苹果对吧？”

他没有转过身，这代表着默认。

“好吧，那么还是用以前的名字吗？”诡向他进来的入口走去。

“Gray hound，教会闻到危险味道的先导，忠诚的卫道士，看守暗夜的灰色猎犬。”格里芬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