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剑》:1 牢狱里的新郎
1 牢狱里的新郎
大宁朝的京都已经连续刮了两个多月的大风了。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详之兆最终也得到了证实。
先是两个月前,大宁朝西境传来噩耗,辅国大将军李元飞战死。
再是四天前,大宁朝最受宠的六公主被毒杀,震惊朝野!
两件本没什么关联的事,却因一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辅国大将军李元飞之子——李忌。
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是小将军李忌毒杀了六公主。
没有人关心为什么李忌要在自己的大婚宴上,毒杀作为上宾的六公主。
但所有人都清楚,当六公主喝下李忌敬上的毒酒,气绝身亡后,等待这位新郎官的,是怎样凄惨的下场。
最受宠的六公主死在天子脚下,大宁朝皇帝已然震怒。
一时间,整个京都人人自危,平日里和辅国将军府有来往的官员,恨不得立即撇清和李忌的关系。
就连与李忌喝过合卺酒的新婚妻子秦璎珞,也被其父礼部尚书秦世龙带回了家。
……
大风中,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满头灰白的老仆佝偻着,拖着半入土的身子,缓缓地走在长街上。
走过两尊威武雄壮的石狮子前,老仆停下脚步,艰难地抬头望了一眼朱门上的烫金匾额,确定是某位当朝大人的府邸后,便缓缓拾阶而上。
然后对着紧闭的朱门,颤巍巍地跪下,俯身,磕头。
放在平常,一个大活人跪在门口,府里必然会有人出来询问情况。
但这次,不管老仆磕了多少个头,厚实的朱漆大门依然紧闭,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后,老仆扶着手杖,艰难起身,浑浊的双眼望向外面的大风,摇晃着身子,继续走在长街上。
过了不久,老仆走到另一处高门府邸。
再次走到朱门前,跪下,俯身,磕头。
依然是半个时辰。
朱门依然不动。
老仆面容憔悴,眼神却愈加执着。
他不停地找着京城里当朝大人的府邸,也不敲门,也不吵闹。
只是跪下,然后俯身,磕头。
街道上有路人认出老仆,动了恻隐之心,却也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多做什么。
整整三天,老仆在大风中,跪遍了整座京都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
终于,在老仆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郡公府的大门打开了。
“你以为你家少爷犯的事儿,是你跪几下,磕几个头,就能挽救的?”
朱门内走出一人,身着精致华服,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仆。
“毒杀公主,这是什么罪你可知道?此乃诛九族的死罪!莫说你家李元飞老将军已故,便是尚在,项上人头,只怕也不够陛下砍的!如今陛下念及老将军为国死战有功,没有祸及他人,只取你家少爷一人性命,已经是仁义之至了!
做人,要学会知足。”
老仆仿佛没听到这位郡公的话,又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执着道:“求大人救救我家少爷!”
见老仆不为所动,那人愤愤然留下一句“冥顽不灵,无可救药!”后,拂袖离去。
大门,再次关上。
老仆扶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血迹,然后转身走出高墙耸立的郡公府。
这次,他没有走向下一座高官府邸。
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步履蹒跚的苍老身影,走进了天牢的牢门。
牢狱中光线暗淡,空气中混杂着腐臭和屎尿的恶臭,黑暗深处时不时传出将死之人的低吟呓语。
这里是死亡与绝望的聚集地。
在一处牢房前,老仆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一个大约弱冠之年的年轻男子盘坐在地上。
黯淡的光从狭小的通风口照进,落在男子血迹斑斑的肩上。
男子身上原本象征着喜庆的大红衣裳,已经破碎不堪。如果仔细观察,大红衣裳的内里,有点点深红色的斑驳。
那是干涸的血斑。
“少爷。”
老仆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盘坐牢房中的男子。
李忌睁开双眼,看到老仆额头上血肉模糊,瞳孔微微一缩。
“你又去求人了?”
老仆低头不语,眼神执拗。
李忌轻叹了口气,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狱中游荡,气息有些无力。
“我年幼落水,不会水的你跳入水中将我托举救起。我侥幸活命,你却因此染了肺病,身体每况日下。
后来我爹就免了你在府中的跪礼。爹不忍心你下跪,府里便没有人能让你屈膝。即便见到外人,也至多行躬身之礼。”
“后来有一次,年幼的六公主殿下来我府里玩,要骑到你的背上,我同意了。
公主殿下走后,我被爹罚跪在后院。大雪的天啊,不吃不喝,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最后,还是你向爹求情,把冻晕过去的我,背到了屋里。”
老仆老泪纵横,摆着满是褶皱的手,示意李忌不要再说。
李忌的眼睛始终盯着老仆磕得头破血流的额头。
继续说道:“爹若是在九泉之下,知道你为了我的事,这般作践自己,只怕我本不该死,现在也死有余辜了。”
“少爷……”老仆泣不成声。
李忌收回目光,道:“可惜,你就算跪断了腿,磕破了脑袋,也救不了我!”
老仆着急道:“可是少爷,您是无辜的!您和六公主殿下,自小交好,情同兄妹,又怎么可能害她啊!这些,这些陛下和朝中大人们,都是知道的啊!”
“忠叔,你也是我们府里的老人了,现在这局势,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有人陷害我也好,我自己丧心病狂找死也罢,六公主死了!喝了我敬的酒才死的!所以我必须死!你明不明白?”
李忌突然面容狰狞起来,死死盯着老仆。
他的脑中再次浮现出几天前的场景——
婚宴上,六公主心情不太好,但还是接过了他敬的酒,连祝福语都没说,像是生闷气一般,一口喝下了那杯酒。
然后,六公主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句“易哥哥”才刚说出口,整个人便已倒在了他的身前。
李忌表情痛苦,深吸一口气,强行驱散脑中的画面。
“走吧,找个好地方,安享晚年吧。”
李忌挥了挥手,示意老仆离开。
“谋害公主之罪,必然是掌刑使亲自行刑。五雷加身,只怕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也好,省得你替我收尸了。”
“少爷……”老仆低声哭喊着,不愿离去。
“你还不走?”李忌一脸怒容,“怎么,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
老仆走后不久,牢狱中又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李忌抬起头,入眼的,是一袭素衣,和不施粉黛的绝美面容。
这和那日婚宴上的大红嫁衣、浓施淡抹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变的,是那张美得出尘的脸。
“对不起。”
秦璎珞的目光落在李忌残破的红袍上,面露愧色。
李忌明白这句对不起的意思。
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是在为名义上的老丈人秦尚书撇开李府、明哲保身的行径而道歉。
也替她自己道歉。
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李府与秦府这才刚结为亲家,就撇清了关系,甚至连刚嫁给李忌的秦璎珞,也被秦尚书带走。
这脸翻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李忌却是摇摇头,心中倒没什么恨意。
“你爹做的没错。我娘早丧,我爹两月前战死沙场,偌大一个将军府,就我一根独苗,没了也就没了。
但你们家不同,枝繁叶茂的,秦尚书若不把你从我家带出去,只怕连累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
听了李忌的话,秦璎珞脸上愧色更深,“忠叔在神都跪了三天,第一天就到了我们家。当时,我就在门内。但是……对不起。”
李忌苦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六公主是死在他与秦璎珞的婚宴上的,严格来说秦府也脱不了干系。若是在这个关键时候,秦府给前去求助的忠叔开了门,那么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毕竟是抄家灭族的罪,趋福避祸,人之常情。他不怪秦家人。
“帮我两个忙,你我夫妻情分,就算了了。”
李忌突然看着秦璎珞说道。
不知怎么,听到李忌的话,秦璎珞觉得心中莫名有些不适,但还是点头应下,“你说。”
“替我保护忠叔。”
秦璎珞颔首,“这个你不说我也会做到,还有呢?”
李忌从怀里摸出一块布片,看样子,像是从身上衣服上撕下来的。
“替我转呈给皇帝陛下。”
秦璎珞接过布片,看到上面的八字血书,脸色大变。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忌的狼狈模样,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落寞。
片刻后。
“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会替你查清楚这件事。”
幽暗的牢狱中,秦璎珞的眼中泛着光。
那是较真的眼神。
李忌一脸似笑非笑,“你怎么就肯定,六公主不是我毒死的?”
秦璎珞愣了愣,然后苦笑道:“比起我,你更喜欢的,是六公主殿下吧!这神都,谁都有害六公主殿下之心,唯独你李忌不会有。”
李忌闻言,不由怔怔然。
牢房内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秦璎珞,你不欠我李忌什么了。”
说完这句话,李忌闭上了眼,不再搭理她。
秦璎珞的视线在李忌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紧紧攥着那八字血书,迈步走出了牢狱。
2 请赴幽冥
离开天牢后,秦璎珞没有回尚书府,而是直接去了皇宫。
等她被太监接到一处大殿内时,已经是酉时初了。
殿外的天光已然暗淡,一轮新月悄然升起。
大殿内有几个小太监,拿着火折子,逐次将殿内的蜡烛点亮。
大宁朝的第二任皇帝楚琰,坐在龙椅上。
御案上,摆着一块破布。
正是李忌托秦璎珞转交给皇帝的。
破布并不出奇,令人胆寒的,是破布上的八个血字。
“前朝余孽,请赴幽冥。”
年逾半百的大宁朝皇帝楚琰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然后看向殿内站立的一袭白衣,面无表情。
“听说你是一品草堂晋彦的高徒?”
秦璎珞平静回道:“蒙家师不弃,自六岁起便收在门下,随家师学艺。”
楚琰眼中神光一闪,神识从秦璎珞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二十岁不到,便有如此修为,确实不凡。”
但是话刚说完,楚琰的脸色就变得阴沉下来。
“可一个结丹期的小辈,就敢拿这个来见朕,不怕死吗?”
话音刚落,大殿内点烛的太监们猛地一顿,手中的火折子也跟着颤了颤。
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意,瞬间锁定了秦璎珞。
秦璎珞似乎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皇帝,是大宁朝开国第二任皇帝,是继开国太祖之后,文治武功兼具的一代雄主。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死了最心爱的女儿!
但她还是抬起头,直视着楚琰,语气不卑不亢。
“民女是礼部尚书秦世龙之女,也是李忌明媒正娶之妻。”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殿外的大风呼啸声。
所有的小太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直直地看着秦璎珞。
皇帝楚琰的身旁,低着头的內侍监內侍刘松,突然眼皮抬起,死死盯着秦璎珞,眼神阴鸷。
眼下殿内的白衣女子,就像是海啸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被狂风巨浪撕碎的可能!
但她依然与皇帝对视着。
倔强得像个不服输的孩子。
片刻后,皇帝笑了,
怒极而笑。
“好一个‘李忌明媒正娶之妻’!秦璎珞,你比你父亲强!想不到李忌那个逆贼,竟有如此福气。”
听到楚琰的话,內侍大太监刘松收回目光,又变回了半阖眼皮、老态龙钟的模样。
小太监们也转过身,继续点着蜡烛。
殿内一片平静祥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琰不再看殿内的秦璎珞,而是低着头,凝视着御案上“前朝余孽,请赴幽冥”八个血字,表情时而哀伤,时而愤怒。
“前朝余孽,前朝余孽……就算历经两代,在你李家人心里,你们的皇帝陛下,还是前朝那个一心修仙、弃天下于不顾的齐曜是吗?”
內侍刘松忙道:“主子息怒,莫要为了那无君无父的逆贼气坏了身子。”
楚琰摆了摆手,无视了刘松,继续盯着那块破布,自言自语道:
“罢了罢了,既然你这个前朝余孽一心向着那个亡国之君,那便去幽冥陪着他吧!”
这里所指的“幽冥”,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后之归所。
而是前朝大武朝的流放之地——一个有死无生的绝境!
这是前朝的规矩,前朝认为“刑不上大夫”,有功之臣,无论犯了什么错,都不应直接处死。血溅七尺,身首分离的画面,实在不适合功名加身的官员们。
但为了避免出现官员贵族们“有罪而不罚”的情况,前朝禁地——幽冥殿,便排上了用场。
幽冥殿位于京都西北角的一片竹林深处。
一座人造的宫殿,本没什么出奇,令人畏惧的,是殿内的阵法。
那是一个上古传送阵!
这个传送阵,年代之久远,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源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上古传送阵的另一头通向哪里,那里有什么!
因为所有传送过去的人,都没能回来!
无一例外!
哪怕寻遍这个世界,也找不到这些人的踪影。就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后来逐渐就有了一个传说:这个上古传送阵,通向了死亡。它的另一头,是幽冥界!
于是前朝便以传送阵为主体,盖了一座大殿,名为幽冥殿,专门用来流放犯了死罪的贵族官员。
谁都知道,名为流放,实际上和死了没区别。
未知的东西永远是最吓人的,大多数人宁愿死了一了百了,也不愿意去接触传送阵另一端的恐怖世界!
大宁朝开国后,因不喜前朝旧制,加上前朝亡国之君最后便是消失在了幽冥殿,所以大宁朝朝野内外,对幽冥殿更是讳莫如深,没人敢提。
没人敢提,不代表人们就忘了幽冥殿的可怕之处。
所以皇帝楚琰决定同意李忌的请求。
“准了这个前朝余孽的请求。明日辰时,由掌刑使司徒霍亲自开阵,你来监刑。若是发现李忌有何异动,就地格杀!”
內侍监刘松躬身道:“是。”
见皇帝答应下来,孤零零站立在殿内的秦璎珞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这一次,她没有负他所托。
这时,殿外一个小太监来报。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秦世龙在宫外求见。”
“不必见了!让他把自己的好女儿领回去吧!”
楚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冰冷地吩咐道:“告诉秦世龙,明日开阵,他和他女儿,必须到场观刑!让他好好送送他的好女婿!”
小太监点头应是,带着秦璎珞离开了大殿。
楚琰面无表情地将御案上的破布扔进了火盆,看着血字随着破布燃烧殆尽,喃喃道:
“李易、李元飞父子替我大宁守了五十年的北境,朕还你们李家独苗一个自己选择死法的机会,也算对得起你们了!”
……
一个时辰后,天牢。
李忌看着手里散发着幽香、写着“不负所托”四字的绢帕,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或者庆幸的感觉。
他祖父是前朝亡国前的将军,正如他呈给皇帝的破布上所写的,他是“前朝余孽”。
对于前朝遗留下来的幽冥殿的来历和可怕之处,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既然点头,那么现在的他,不过是从一个必死之境,来到了一个未知之境罢了。
虽然这两种处境,对于当今陛下而言,没什么不同,李忌这个无君无父的叛逆,左右都是个死。
但对于李忌而言,两者并不一样!
他是个理智的人,如果去幽冥殿和五雷加身形神俱灭并没有什么两样的话,那么他又岂会多此一举,让秦璎珞以身犯险白白受皇帝猜疑?
他只是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总是忧心忡忡的祖父,在弥留之际,要他记住的话。
那是一个鲜为人知的传说。
传说,如果有人穿过幽冥的尽头,拿到那柄漆黑的剑,那么他将获得永生!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前朝亡国之君齐曜,在国破之际,既没有英勇殉国,也没有懦弱逃跑,而是孤身走进了幽冥殿!
因为,这位亡国之君是个修仙狂人,为了修仙,他可以数十年不理朝政!
进幽冥殿,不是世人所想的,亡国后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而是为的拿到传说中的那柄漆黑的剑,为的永生!
而李忌不同,他没敢奢求永生。
他只是不想死。
人世间已经没了活路,可既然幽冥有一线生机,那他为什么不去走一遭呢?
……
第二天天刚亮,天牢里就来了两个掌刑司的小吏。
给李忌戴上枷锁后,便押着他往幽冥殿的方向走去。
没人担心谁会来劫犯人,因为这个时候全神都的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次行刑。
也没人担心李忌会中途挣脱逃了,因为他在入狱的第三天,就已经丹田尽毁,修为全失!
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威风赫赫的辅国将军府的小将军了。
一个时辰后,李忌在小吏的押送下,走进了一片竹林。
此时已值深秋,本是落叶纷飞的时节,但这片竹林,却是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真是难以想象,传说中的幽冥殿,居然会在这么富有生机的地方。李小将军,临死前能见到这样的仙境,你也不亏了。”
一个小吏感叹道。
李忌看着飘落在肩头的翠绿竹叶,想到自己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
意味深长地说道:“生与死,黑与白,从来就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两个小吏对视了一眼,茫然地摇摇头,不再说话,继续向竹林深处走去。
不多时,三人停下了脚步。
李忌抬起头,一座古朴、雄壮的大殿坐落在前方。
大殿大约五丈多高,由八根红漆巨柱支撑着,梨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站立着几尊面目狰狞的金漆鬼将,在顶上的琉璃瓦之间,显得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上顶端悬挂着一个古旧的匾额,上面端正写着三个摄人心魄的大字——幽冥殿。
此时的殿门已经打开,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內侍监刘松,另一个便是这次负责开阵的掌刑使司徒霍。
不像刘松一头白发,掌刑使司徒霍要年轻一些,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但李忌却不敢轻视此人。
如果不是秦璎珞帮他把那八个字送进宫里,只怕今天等待他的,不是司徒霍,而是他手里的五雷正法了!
刘松还是眼睛半阖,昏昏沉沉的模样。
得到司徒霍的点头后,两个小吏便将李忌押进了幽冥殿。
殿内很空旷,什么都没有,可以说是空空如也。
但李忌一进来,就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不适感。
这种感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让他不太舒服。
他抬起头,确定了这种不适感的来源——殿中心古老石台。
石台大约一人高,分九个台阶。每个台阶上都刻满了奇怪的纹路,越往上,纹路越是繁密精细。上面的纹路李忌一道也不认识,看样子,应该是很久远的一种特殊道纹。
最上一层的台阶,是由纯黑色的不明材质构成,呈圆形。这层黑色圆台,光是看一眼,就有一种被吸进去的恐怖错觉。
李忌只看了一眼,强烈的不适感,便打消了他继续研究下去的好奇心。
两个小吏卸去了李忌的枷锁,将他架到了石台上。
距离辰时还有一刻钟。
幽冥殿里站了数十个形形色色的官员们。
当初老仆忠叔跪在这些人的门前,这些人闭门不出,这会儿李忌行刑了,他们倒是都过来了。
李忌环顾着这些高官大员们,没有说话。
秦世龙和秦璎珞也来了。
秦世龙有些胖,身上还穿着朝服,应该是刚退朝,就奉旨带着女儿过来了。
秦璎珞捧着一个包袱,跟內侍监刘松说了两句话。
刘松点头后,秦璎珞施了一礼,然后走上石台。
李忌注意到,秦璎珞今天穿了一身红衣,头上束了一个倾髻。
这是已婚女子的发髻样式。
“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了。”李忌目光淡然,他认为秦璎珞不应该走上来。
秦璎珞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包袱,取出一件崭新的丝质红袍。
看样式,与她身上穿的,是一对。
脱下李忌身上的破旧婚袍,然后替他换上新的红袍。
李忌没有反抗,任由她在身边忙碌。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后,秦璎珞低声说道:“这两件衣袍,都是我娘在咱们成婚前,和家中姊妹们一起裁的,本打算等我回门的时候,再交给我。现如今……”
“其实不必如此……”
李忌自觉前路十死无生,此刻秦璎珞带给他的温情,反而使他心中郁结,久不能平。
似乎猜到李忌后面要说什么,秦璎珞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幽冥殿。
但你一定要,活下来。”
李忌心头一震,看着她,正欲说话。
秦璎珞突然后退了两步,向李忌行了一个为妻的礼。
“请夫君保重。”
这话一出,幽冥殿内一片哗然。
众高官贵族们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钦佩,有羡慕,也有嘲弄。
虽然李忌毒杀六公主的风波,也算到了谢幕的时候,但谁都不知道皇帝陛下有没有继续追根究底的心思。
在这种时候,于大庭广众之下,承认和李忌这个逆贼的关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的祖宗呦!陛下让咱们送送李忌,可不是让你这么送啊!”
向来怕事的秦世龙急得冷汗直冒,想张口呵斥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却碍于內侍监刘松和掌刑使司徒霍在场,根本不敢多说,更不敢多动。
辰时已到。
掌刑使司徒霍大手一挥,所有观刑的高官贵族们自觉后退。
殿中央只剩下李忌一个身影,垂手屹立于石台的最高处。
刘松开始宣读圣旨,也就是皇帝楚琰对李忌的判决书。
同时,磅礴浩荡的灵力从司徒霍的双臂喷涌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到石台上。
石台上的上古道纹猛然间爆发出夺目的光芒,从第一阶开始,逐渐向高处延伸。
当第九阶的黑色圆台也亮起来的时候,饶是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的司徒霍,也有些吃力。
上古传送阵,开启了。
在近乎实质化的光芒中,李忌的身躯开始虚化。
他有种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联,正在逐渐被切断。
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观刑的高官贵族们的脸,他已经看不甚清楚。
不远处是跪地恸哭的老仆忠叔,李忌只能大概看到忠叔张着嘴痛哭流涕,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把视线转向人群中的秦璎珞。
她没有说话,嘴巴没动,眼神有些复杂。那是悲悯,还是不舍?
在彻底堕入黑暗的前一刻,
李忌的脑海中,一直重复着秦璎珞和他说的话。
“你一定要活下来。”
“你一定要活下来。”
“你一定要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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