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人间》: 江湖路远少年郎
第一章 江湖路远少年郎
江湖路,情归处,风流儿女,无处风流
天苍茫,地荒凉,江湖人间,难寻江湖
——十日生
十三年前
“奉朝廷之命:铸剑山庄勾结外邦,意图谋反,现已查明真相,全庄上下,一个不留!”
一个身着铠甲骑着马,看样子像是个将军的人在铸剑山庄外高喊着。
“是!”旁边站着的军士足有千人之多,齐声高喊。
薄薄的庄门很快便被攻破了。
“杀!”所有的军士杀意正浓。
无论家丁还是丫鬟,无论是剑师还是厨娘,铸剑山庄上上下下被屠戮殆尽。
“快,藏好!”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藏在了地下的暗格中,嘱咐道:“翠儿,照顾好晓峰!日后一定要查明真相,替我们报仇!”
“夫人!”那个叫翠儿的小姑娘流着泪喊着眼前的妇人。
那妇人盖好了暗格的门,小男孩轻轻叫了声:“娘!”
不知那妇人是否是听见了这声呼唤,脚步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大步迈出屋去。
门外传来了一阵杀伐的声音,阴冷的暗格里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
正月十五,上元节,临安府大庆殿顶
柳乘风站在和宁门楼上四下望去,见卫兵渐渐走远,便看准时机潜入了宫内。潜入皇宫对于他这个级别的高手来说虽然不是什么难事,又加上今天是正月十五,大部分的兵力都被派出去守卫灯会了,宫内并没有太多的把守,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约见的人要把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
虽是有些不解,但毕竟是有求于人,身为巴山剑派的掌门也不得不听人摆布。柳乘风一边思索着,一边适时地躲开皇宫守卫,在各个殿顶闪转腾挪,寻找自己将要见面的人。
毕竟是第一次来到皇宫,也不了解大庆殿的具体方位,过了约半个时辰才瞧见远处屋顶隐隐有个白色的身影。
来不及过多思索,柳乘风紧着跳了几步,总算是来到了大庆殿的屋顶。
只见眼前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少年,身着一袭白衣,靠在屋顶的正吻上,手中拿个酒葫芦在对月饮酒。这少年容貌算不上清秀,但却是一番少年老成的态度,甚至隐隐还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白…白大侠?”柳乘风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你来迟了,白白让我等了这么许久!”少年头也不回淡淡的回了他这么一句。
虽说来迟了是有些理亏,但毕竟从未进过皇宫内院,而这竖子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言语中充斥着不满的情绪,柳乘风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心想自己虽然在江湖上名气不大,但好歹也是巴山剑派新继任的掌门,放眼整个江湖谁不会给几分薄面,眼前这个小子年纪还不及自己的儿子大,便这般目中无人,一点面子都不给。
想到这些,柳乘风不由得紧紧地握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剑。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见来人半天不说话,心中也是有些纳闷:这人明明有求于自己,又来的这么迟,让自己在这风中独自挨冻了许久,来了连一句歉意的话都没有便在自己身边呆呆地站着。
见气氛尴尬,少年收起手中的葫芦,挂在腰间,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边说道“柳掌门,白末言在此已经恭候多时了,不知柳掌门可是有事耽搁了?”
面前名叫白末言的少年做出此番举动明显是已经让步,身为长辈的柳乘风自然也就不便继续发作,况且自己前来乃是托人办事,再这么端着反而是自己失礼了。“在下受得月楼凄凄姑娘指引,前来此处,乃是有要事相托于白大侠…”
见他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乃是自顾自的说起话来,白末言内心也是在想,看来自己是在西域待得太久了,对于中原的交流方式也是有些不适应了。
“自巴山剑派邱掌门过世,柳某便接任巴山剑派掌门,只是邱掌门在世时,我派镇派之宝巴山剑被寄放在赣州灭空门葛掌门手中,如今邱掌门已经过世,巴山剑自然应交还给我巴山剑派保管,怎料那葛二…呃…葛掌门竟霸占我镇派之宝不肯归还…”柳乘风越说越气,竟有些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全然没有刚刚端着架子的掌门态势了。
听到这里,白末言已经清楚这人的来意,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眼前这自诩大派掌门的人情绪变化怎会如此之快,说到现在竟已涕泪横流,怀念起他跟前任邱掌门的种种,顺带骂着那灭空门的掌门葛有才有多不是人。白末言心中有些厌烦,便打断了柳乘风的表演,说道:“柳掌门所请白某已然了解,请柳掌门静候佳音吧。”
说罢白末言转身跃下了大庆殿,闪转了几下便消失在了柳乘风的视线中。
见对方已经消失不见,柳乘风擦去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望着远方轻吐了一口口水,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
临安城是当今朝廷的都城所在,是南宫北市的布局,宫廷内外互不干涉,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城南是皇宫所在地,皇家居所,朝臣办公均在此地。城北虽说是市井之地,但毕竟天子脚下,且朝臣们的府邸又大多在此处,所以还算得上是井然有序。城东乃是钱塘江,距城门有一段距离,但由于地理位置的优势,这里则成为了普通农家和渔夫售卖收成的绝佳之地,此地官府管理较为松弛,这里也就成为了小摊小贩的天堂,城内外往来这里的人络绎不绝,时间久了,这里竟然比城内还要热闹许多。城西则是闻名遐迩的西湖了,被许多当代的大诗人歌颂过之后,这里成为了风流才子吟诗作对的不二之选,甚至许多附庸风雅的财主也都喜欢在城西买个宅子,请写所谓的才子在宅子内小住,博些美名出来。
得月楼便坐落在城西宝石山下,西湖岸边,是临安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
从宫城出来后,白末言便沿着西湖边走,此时灯会已经接近尾声,有不少意犹未尽的人已经从灯会来到西湖边赏月吟诗,看样子要到凌晨才肯罢休。看着这些人在湖边嬉闹,白末言淡淡的露出了几分笑容,但并未停下脚步。自去年从西域归来后,自己便一直住在得月楼,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小跟自己相依为命的翠儿姐姐是怎么变成了凄凄姑娘,又是怎么成为了得月楼的东家。他曾经试探性的问过几次,但都没有得到答复,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心底的一个谜团,不再提起了。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得月楼附近。
这是一幢三层的建筑,傍山临湖,楼外平淡无奇,只是在一楼的挑檐处扯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布出来,另一边用长棍子支着,远处看仿佛彩虹一般。这里位置虽然不佳但人来车往好不热闹!
得月楼虽然是风月之地,但往来的常客多是些读书之人,时间久了,这里的姑娘们也不似其他风月场所那般,站在街上拉客,而是在彩布下面摆了七张八仙桌,没有接客的姑娘们便在这几张桌子上喝茶刺绣,若是往来的公子看上了哪位姑娘,便可直接领进屋内。
既然有七张桌子在外面,就免不了有不少好色之徒和过路的江湖人士在此驻足,对此得月楼也是笑脸迎八方,无论是谁,在这里都会受到礼遇,茶水相迎。时间久了,这里渐渐的成了江湖侠客在临安城的另一个落脚之处。江湖侠客多了那些寻衅滋事的好色之徒便不敢再来了,这里也就有了些许的秩序,风流才子和江湖侠客在此聚集,互不干涉,甚至有时还能互相调侃一番,也是别有一番风味。正因如此,得月楼凄凄姑娘的名号在江湖中慢慢响了起来,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人花钱请凄凄姑娘办事,而这些事竟也都妥善解决了,所以现在江湖上便有了“碰见麻烦事,就找得月楼”的谚语。只是来的人多了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比如柳乘风这次为了取回巴山剑,可是给凄凄姑娘送了三百两银子作为酬劳。
白末言自然是知道这些的,甚至知道的更多,而这些也不是他需要思考的事情,站在楼外迟迟不肯上楼是因为他看见了三楼靠在窗边的那个身影——他的翠儿姐姐,如今的凄凄姑娘。
董凄凄今年二十三岁,正是大好的年纪。此时身着一身粉红色的衣裳坐在窗边,胳膊搭在窗台上,慵懒的看着月亮,外面的喧闹仿佛与她无关一般,此时在她眼中的只有明月和湖光。
白末言站在湖边,望着楼上窗边的身影,头发散在她的耳边,眉毛像柳叶一样画在她精致的脸上,眼睛里仿佛有一汪清水,让人心旷神怡。若是在别处见到,任谁也不会想到,拥有这样一副楚楚动人的容颜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得月楼主!白末言有些看的痴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被楼上的人发现,冲他莞尔一笑。他也冲着楼上的女子笑了一笑,便起身向她走去。
白末言单腿稍稍一弓,起身便跳到了一楼的挑檐处,也不停留,转身便直奔董凄凄而去。董凄凄没想到他会来这一下,倒是有些慌了手脚,急忙起身。就是这起身的功夫,白末言已然在窗台上坐下,拿起挂在腰间的酒葫芦独自喝了起来。
“臭小子,竟然作弄起你姐姐来了!”董凄凄笑着嗔道。
白末言也不言语,坐在窗边把弄着手里的葫芦,淡淡的笑着,仿佛小孩子一般。
见白末言这般神情,董凄凄又道:“快点进来,把窗关上,姐姐在这等了你一晚上了,可是冷坏了!这大正月的,再把我冻病了,看以后谁来照顾你。”
听了此番话,白末言脸上微微一红,从窗台上跳下来,回身把窗关上了。这间屋子并不大,也没有内室,窗子边摆放着一张圆桌,圆桌那边便是门口了,往里是一张床,红色的罗帏向两边收起,里面卧具一应俱全,乃是董凄凄的安歇之所。床边有一个火炉,木炭正旺,炉上热着一个小砂锅,好像在煮些什么。
白末言来到桌子边坐下,把腰间的葫芦放在桌子上,转头看着董凄凄。此时董凄凄正背对着他,在砂锅里盛着东西,边盛边说道:“今天是上元节,城里城外都在闹花灯,我们这场子今天自然就喧闹了许多。不过今年还算好的,没有什么事需要姐姐我出面,下午的时候落得清闲,便让吴妈教我做了这些浮元子煮给你吃。”说罢,董凄凄已经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浮元子来到了白末言的面前,一手把碗放在了桌子上,另一手把桌上的葫芦拿起来放的远了些,嘴里嘀咕着“看着就来气!”。
听见这番话,白末言笑了笑道:“你还在生那老家伙的气啊,他送我这葫芦也是想给我留个念想,没什么别的意思。”说着白末言把碗端了起来闻了闻,“真香啊!”
董凄凄回过神来,“看我,忘性大!”回身取了把白银的勺子递给了白末言,叮嘱道:“慢点吃啊,烫。”
白末言也不管董凄凄的叮嘱,接过勺子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这浮元子各个晶莹剔透,里面包着的是黑芝麻,吃起来异常可口,不消片刻,已经是吃光了一碗了。白末言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空碗说道:“其实你不必自己做的,你…”
“这是哪里话!”董凄凄打断他说道:“不管现在你叫什么,我叫什么,我始终是你岳家的奴婢,从小到大,除了你在西域那几年,一直都是我照顾你的,一碗浮元子而已,又何必这么感慨呢?”
“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奴婢,我…”
“好啦,你呀,真该好好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了,话都不会挑好听的说,本来还想着你会夸我手艺好呢。”董凄凄轻嗔道,又想起还有事情没问,便说道:“今晚怎么样?”
说到这里,白末言才抬起头来看着董凄凄,定了定心神,说了句:“那人是个疯子。”
“噗哧!”董凄凄笑了起来,笑得是那般清澈,是那般动人,是那般让人心醉。“头一回听说有人对堂堂巴山剑派掌门的评价说他是一个疯子的,哈哈…”
白末言不敢继续盯着董凄凄看了,目光移向了别处,待董凄凄稍作平复,方又回过头继续说了起来,将今晚在皇宫发生的事向董凄凄说了一遍。
“这个柳乘风,还真是小人呢。”董凄凄听罢评价道,见白末言面露不解,便有继续说道:“巴山剑派前任掌门邱顶天半年前死于疾病,大弟子柳乘风接任掌门,本来对于柳乘风来说接任掌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但巴山剑派自创派以来便有规矩:新任掌门继位必须供奉巴山剑七七四十九日。所以柳乘风急着要取回巴山剑,也是想名正言顺的继任掌门之位。”
“那为何灭空门要霸占着巴山剑不肯归还呢?”白末言问道。
见白末言来了兴趣,董凄凄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是灭空门非要霸占着人家的宝物不肯归还,只是那邱顶天在世时将巴山剑交于灭空门掌门葛有才保管,便是为了防止那柳乘风继位。”
听到这里,白末言眼睛稍稍睁大了些,神态中闪过了一丝不解。
“邱顶天在世的时候,他的大弟子柳乘风便已经开始密谋夺取他的掌门之位了,也是他运气好,没等到人家行动,自己便一命呜呼了。”
白末言轻哼了一声,心想这算哪门子运气好。
“邱顶天当时预感到巴山剑派会有变故,柳乘风会对自己动手,所以便亲自把巴山剑送到好友葛有才处,托好友妥善保管,万一哪天巴山剑派生变,自己被暗害,便请好友代为主持巴山剑派,选出新任掌门。唯一的要求就是切不可让柳乘风做下一任掌门。”董凄凄继续说道:“柳乘风接任掌门后,曾数次前往赣州去讨要巴山剑,葛有才牢记好友嘱托,并未归还巴山剑,而灭空门赣州地面还是有一号的,柳乘风吃了几次闭门羹后无计可施,这才找到了我。”
白末言理了理思路,听董凄凄说了这么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心里大概也就清楚了,但还是免不了开口问了一句:“邱顶天真的是自己病死的吗?”
“这点你还真冤枉了这位柳大掌门了”董凄凄听懂了白末言的言下之意,说道:“邱顶天还真是得了病死的,本来柳乘风要联合自己的心腹将邱顶天除掉,却没想到在动手的当天邱顶天突然得了中风死了。送了柳乘风一个莫大的人情,省的他背上了欺师灭祖的骂名。”
“那我到赣州要怎么做呢?”
“那邱顶天并非被暗害,按理说葛有才应当归还巴山剑,怎奈好友突然暴毙,未曾有其他的话,也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此去倒也不用很麻烦,那葛有才与我有些交情,为了巴山剑派这件棘手的事还曾经求助与我,你去赣州见到他便直接把剑拿回来就是了。”
“交给那个疯子么?”白末言问道。
董凄凄又“呵呵”的笑了一下,白末言心头一颤,但又马上恢复了平静。
“说起来啊,也真是没人比那个疯子更适合当巴山剑派的掌门了呢。”董凄凄感慨道。
“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我去见柳乘风呢?”白末言问道。
董凄凄答道:“我只是想让你跟人多接触接触,顺便让他们看看你的手段罢了。”
“不过这件事容易倒是容易,跟那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要迈出第一步不是么,你终究要去面对的。”
“我…”
“好啦,时辰也不早了,赶紧回房歇息吧,明日还要动身去赣州呢。”董凄凄起身走向床边,笑道,“这些客人真是的,都快子时了也不安静一会。”
白末言起身,拿起在桌子那边的葫芦,向门口走去,刚要开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正在整理床铺的董凄凄说了一句:“那我明日便不来向你辞行了。”
董凄凄温柔的笑了一下:“好,你毕竟是第一次行走江湖,路上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要尽快知会我。”
“好!”白末言说罢便转身开门离去,从外面把门轻轻关好,独自回房去了。
看着白末言离去,董凄凄坐在床边,轻叹了一声:“夫人,终于要开始了。”
第二章 踏雪行舟前路茫
白末言的房间在得月楼的内院,在穿过大堂来到内院的路上他引来了不少客人羡艳的目光:能在上元节成为凄凄姑娘的座上宾,想必并非一般的人物。
对此他并不感兴趣,也不理会其他人,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内院是杂屋的所在,一共四间屋子和一个马厩,屋子两间南向两间东向,马厩则是冲北,院门在南向屋子和得月楼之间。本来董凄凄极力反对白末言在此居住的,可白末言觉得此处可以避免一些喧闹,执意要住在这里,董凄凄也不好勉强,便按照他的要求腾出了一间东向的屋子给他居住。
白末言推门进屋,转过头来关门的一刹那,向对面的得月楼的三楼看了一眼,嘴角浅浅的笑了一下。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条凳,一个烧的正旺的火炉和一张简单的床铺。
桌子上放了一个棉布打好的包袱,肯定是董凄凄为他准备的行囊,行囊旁边放着他的扇子,这是他的武器,是当时在西域他师父送给他的,回到中原后便没有使用过。床边有一身长衫,想必是为了明日出行准备的。
对董凄凄他是放心的,把手中的葫芦放在桌子上,白末言便歇息下了。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好,仿佛外面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白末言便醒了,虽说休息时间不长,但也睡得酣畅。
这便要收拾行装启程了,炉火还未全熄,白末言准备打点水梳洗一番,拉开门正要出屋,便见屋外白茫茫一片,屋外的树木和房屋仿佛都穿上了白色的衣裳,昨夜竟悄然下起了雪来。
临安城已经好久没有下过雪了,雪花仍在悄悄地落下,不忍心惊扰世人一般。
也顾不得还未梳洗,白末言回到床边,拿起了床边的白色长衫套在身上,便径直奔屋外走去。
清晨的得月楼显得很安详,白末言走在院子里,踩在大地的白衣上,脚下的声音让他很愉悦,仿佛他也变成了这天地间白色的精灵。在院子里的雪被踩了片刻,已经全是白末言的脚印了,好似还没有尽兴,白末言稍一弓腿,如飞鸟一般便跃向了得月楼一楼的外檐,稍一借力,脚尖轻轻一点,径直飞向了三楼董凄凄的房间。
站在窗外,白末言想伸手敲窗,但犹豫了一下便又作罢。只是站在了窗外,看向西子湖畔。
真美啊!雪后的西湖显得分外妖娆,远处的断桥被雪覆盖后仿佛一个身着白衣的舞女一般,在舞动着婀娜的身姿。
白末言突然不想走了,只想沉迷于眼前的景色,他不想去做甚至不愿去想其他的事情,他只想在这里,有眼前的景,还有眼前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董凄凄要他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不明白董凄凄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让他去报仇,他明明已经放下了,为什么董凄凄就放不下呢?
他此刻只想做无忧无虑的白末言,不想去做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岳晓峰!仇恨和真相对他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在西域,他师父教他看破了世间的一切——除了情。
只是他从来没有违背过董凄凄的意愿,从小便是如此,虽然很多事他不情愿,但他还是做了,他不想因为自己做的任何事让董凄凄不开心,这些年来他对董凄凄一直言听计从,包括送他去西域习武,他虽是极不情愿,但还是去了。
这次也是如此,虽不情愿,但还是要去的。
他觉得他对董凄凄的情感是没有人知道的——包括董凄凄自己。自己从小便跟她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在家中遭遇变故后二人又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董凄凄对他一直不离不弃。他不知道这是喜欢还是责任,他只知道他自己是深深的喜欢着董凄凄的。
白末言从眼前的景色挣脱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跃下了房檐,回到屋内,拿好了行装,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出门去了。
自临安城出发,一路向西南而行便是赣州了,但由于路途遥远,加之白末言对江南西路并不了解,所以便决定先前往洪州——江南西路最大的州府,在那里打探消息后再前往赣州。
虽是快马加鞭,但地面积雪仍旧是减慢了白末言的速度,足足走了一日才出了临安府的地界。出了临安府道路上便没什么积雪了,白末言不急着赶路,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虽是正月时节,天气略显寒冷,但江南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万物开始渐渐复苏,路边倒也别有一番景色。这一路白末言走走停停,日行不过百里,到洪州府境内已经是二月初一了。
初入洪州境内,白末言便看到一种不输于临安的富庶景象。洪州西临赣江,内有东湖,是江南地区的重镇之一,也是江南西路最为富庶的地区。当今朝廷共分为一十六路外加首都临安府,与江南西路接壤的便有六路之多。由于地理位置优越,又处于朝廷腹地,洪州往来客商和江湖侠客数不胜数。
正因如此在洪州打探消息极为方便反而并不引人耳目。
走的时候董凄凄在包袱里装了一百两银子给他,这一路走来倒也节省,竞连2两银子也没花掉。白末言心想若在此地稍作逗留便前往赣州,取回巴山剑便返回临安,估么着二月下旬也就能到了。
想到此处,他也不打算在节省了,找了东湖边上一家看起来还不错,名为“鸿运楼”的客栈,给了店家三块碎银子,订了一间上房登记后便住下了。
当夜,白末言躺在床上,有些难以入睡。回想这一路走来,无论是露宿荒野还是投宿客栈,除了那夜在信州,夜里临近的驿馆喧闹了一阵,好像有些人马调动吵得他无法入睡,睡得倒都还踏实。
白末言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强迫自己睡下,明日好起来打探消息。
次日辰时刚过,便传来了“当当”的敲门声。
“客官,客官?”原来是店小二在叫门。
白末言睡眼惺忪的起来开门,只见店小二端了一盘点心在门外候着,见白末言满脸的睡意,客气地说道:“真该死,吵了客官的美梦。”
“无妨,什么事?”白末言回身伸了个懒腰,坐到了桌子边,打着哈欠对店小二说道。
“客官,今日是二月二,我们鸿运楼特意为住在上房的客官备了些‘富贵果儿’,掌柜的叮嘱我给客官送来。”边说着,店小二便端着点心走进屋来,放在了桌子上。
“客官您慢用。”说罢小二转身便要离去。
“哎,小二,我向你打听点事儿。”白末言叫住小二,小二回过神来,走到白末言身边,弓着身子对白末言说道:“客官您尽管问,但是有一点,要是您打听其他客人的事儿,我可是万万不能说的。”
白末言看这小二眼珠滴溜溜的转,心想着这也是个伶俐的人儿,没准能问出不少有用的东西,便回身在包袱里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了小二,说道:“放心,我昨日才到洪州,人生地不熟,你便是让我问其他人,只怕我还不知道问什么呢。”
小二接过碎银子,虽强忍着笑容,但还是笑了出来。
“客官您尽管问,我们鸿运楼在洪州,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客栈了,接待的也都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要说这洪州的事儿,没人比我们更清楚啦!”小二拍着胸脯向白末言吹嘘着。
白末言对这番话并不感兴趣,便开口说道:“巧了,我要问的偏偏不是这洪州的事。”
小二没想到眼前这位客官会来这么一手,一愣神,脑袋里闪出了个想法:万一我回答不上来,他不会把这块银子要回去吧?想到这里,小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听他继续往下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胡说八道了。
“我想问问你关于灭空门的事,你尽管讲来听听。”
“您是想问灭空门?”小二听到“灭空门”三个字心里便放下心来,这块银子是不用还回去了,便滔滔不绝起来“灭空门我熟啊,他们在洪州的分舵就在鸿运楼附近,总舵有人来办事都住在我们这里呢!”
“灭空门总舵在赣州,是整个江南西路最大的帮派,早些年间靠漕运起家,他们的掌门葛有才,之前便是在洪州码头掌管货运的,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发达了,聚集了一帮兄弟前往赣州,在赣江的上游干起了漕运。”小二绘声绘色的说着:“要说这漕运跟江湖帮派其实并不是一路,可那葛有才,不仅做着漕运,偏要自立门户,还起了‘灭空门’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名字,收起徒来。刚开始还有人瞧不起他们,可时间越来越久,二十年过去了,灭空门渐渐发展成一个大帮派。大概是前年,灭空门把洪州的武运帮吞并了以后,真正成为了江南西路最大的帮派,掌管着漕运和江湖两大势力,就连官府也要给灭空门几份薄面呢!”
说到这小二有些激动起来,想想自己跟灭空门的人还认识,有时灭空门的大爷还会打赏点银两,出手可比眼前这小子阔绰多了。想到这一层,小二的腰板有些硬气了,也不管白末言,竟自己拿了个凳子坐在了上面。
“只不过这葛掌门自打吞并武运帮之后呢,便不再处理门内之事了,把灭空门上上下下都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葛天霸来打理。”小二继续说道:“这葛天霸比起他老子来,还真的是不差分毫,不仅把帮派合并后分舵划分的冲突处理的妥当,和各大门派还有官府之间的关系也都比以前更好了些呢!听说这葛天霸身高八尺、样貌凶悍,生的钟馗般的模样,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如此说来,灭空门如今便是这葛天霸说的算了?”白末言问道,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也不全是,毕竟葛老爷子还在世,挂着这掌门的名头,所以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还是老爷子拿主意。”小二见白末言来了兴趣,便又继续说道:“客官问我灭空门的事,可是为了那比武大会而来的?”
“比武大会?什么比武大会?”白末言听到这倒有些奇怪了,怎的又出来个什么比武大会呢?
小二见白末言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错了,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客官难倒不是为了灭空门三月要办的比武大会而来?”
“我并未听过什么比武大会?这又是怎么回事?”白末言问道。
“客官有所不知啊,灭空门在正月十六向江湖广发英雄帖,定于三月初在赣州召开天下英雄比武大会,胜出者可以得到巴山剑派的无上至宝——巴山剑。相传得到此剑,便可成为巴山剑派的掌门人,所以最近这些时日,江湖不少的英雄豪杰都在前往赣州,一来是为了参加比武扬名立万,这二来,万一要是胜出了,还可以得到巴山剑,统领一大门派呢!”小二说到这又兴奋了起来,继续说道:“这巴山剑派地处三国交界处,虽不是大门派,但由于地理位置重要,历来在官府和江湖都受到了不少重视。这次朝廷听闻此事,竟还派出了庄王府的十三太保前来,七日前便已到洪州了,客官您远道而来,竟然不知此事?”
听到巴山剑,白末言心里便“咯噔”一下,听小二说完这番话,白末言心中暗道“不好”,本想去灭空门拿了剑就回去,哪成想竟出了变故!这葛有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己千里迢迢从临安府赶来,就是为了取剑,这事葛有才应该早就知道才对,怎么会突然搞个比武大会来!比武就比武,非要拿剑做筹码,这让自己如何是好!想到这里,白末言心中越发的烦闷起来。
小二见白末言突然间变了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屋内许久了,便起身道:“客官,掌柜的喊我呢,没什么事儿我先出去了。”
白末言没有理会小二,小二倒也识趣,径直向外走了出去,回身正要把门带上,听见里面人问了一句:“你可听过铸剑山庄么?”
小二愣了一下神,轻声说道:“客官,不是我不告诉你,那可是朝廷的产业,我们可不能乱说的。”说罢,便关门离去了。
白末言轻叹了一声,不出他所料,关键的果然是没有探听到什么,反而是知道了一个比武大会,徒增烦恼。
白末言拿起桌子上的点心简单地吃了两口,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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